作者：车燕
郑英吉趁着漆黑的夜晚溜出了医院。或许是输液管出了故障，强制注射的药物和安眠药都停止了。隐约从睡梦中醒来的老人，就这样躺着装睡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太阳落山，窗外被浓重的黑暗笼罩。
一直等待时机的老Alpha，趁着守在门口的警卫们去抽烟的空档，偷偷溜了出来。这情况只能用运气好来形容。
虽然事后才闪过疑问，那些家伙怎么破天荒离开了岗位，但现在已经逃出来了，根本没精力去深究。只能小心行事。说不定什么时候��遇的Alpha们就会冲到这里，把他拖回医院。
郑英吉觉得一开灯就会完全暴露自己衰老的身体，所以连灯都没开，就在黑暗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爬行。
终于进入郑曦连曾使用的卧室，他稍微撑起身体开始像狗一样爬行。老人在连一寸前方都看不清的情况下，依靠摸索的手向前移动。忽然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感受到像倒刺般微妙扎人的触感。郑英吉无意识地用手掌擦拭以确认它的真面目。某种呈浅洼形状的东西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凝固了。
郑英吉像狗一样埋头嗅闻气味。隐约传来了血腥味。年老的Alpha察觉到浅洼是自己流出的血。
“简直该撕碎杀掉的家伙….”
郑英吉用手指尖摸索着破裂的额头，骂骂咧咧。完全想不通连遇虎那家伙是怎么找到这个家的。要说他是本能地找到自己孙子曾住过的房子，又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无论是原定要外出的时间，还是移动距离，都像是毫不犹豫就行动的时机。
“啧。”
现在才来想这些又有什么用。郑英吉又开始用膝盖跪地匍匐爬行。因为在大理石地板上撞了好几次头，回想起那天的记忆时额头阵阵抽痛。
虽然脑袋坏了导致没一处完好，但好歹现在还能像个人样，都是因为连遇虎那家伙中途停手的缘故。
“那家伙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啊。”
郑英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摸索着虚空。手臂胡乱挥舞了几下，手掌触到了实木制成的床架。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喜形于色，开始推动床铺。能够勉强活动身体，也是多亏接受了治疗。始终想不明白连代表为何要施以仁慈。
“真不像你的作风，居然打算走法律途径。”
老人对着看不见的对象冷嘲热讽，再次用力推动床铺。既帮忙治疗头部伤势，又每天安排医生诊察，这除了打算交由法律处理而非亲自动手之外，看不出别的意图。
区区一个黑帮分子竟谈起法律。虽然完全是格格不入的组合，但对郑英吉来说无异于天降鸿运。他反复推动因体力衰弱而难以移动的床铺，这才迟迟想起监控摄像头的存在。老人像乌龟般伸长脖子，草草扫视着自己指定的几个位置。
“完全猜不透李有泰那家伙是怎么管理的。”
笼罩卧室的黑暗如此浑浊，连本该看清的东西也什么都看不见。如果设备一直运行到现在，那么肯定完整录下了掐住孙子脖子的场景，甚至连此刻推开床铺的动作也被原原本本记录了下来。但郑英吉并未深入思考这个问题。老人计划今晚带着剩下的钱逃往第三国。
这是趁流入体内的安眠药失效后，等待夜幕降临就立即执行的计划。
“得抓紧时间…”
老Alpha双肩发力推开了床架。必须在连遇虎那群手下察觉自己失踪并冲进来之前，哪怕提前一秒也要尽快行动。因为去医院耽搁了太多时间。
床铺移开后，藏在地板下的保险柜显露出来。郑曦连卧室里这个隐藏保险柜是只有郑英吉知道的秘密金库。拇指按上泛着蓝光的识别区，随着嘀声响起的瞬间柜门应声开启。
“生路就在眼前了。”
保险柜里装着伪造护照、成捆的现金，以及紧急转移时能穿的衣服。郑英吉迅速换掉病号服，取出装着现金捆的高尔夫球包。翻找大包时，一台老旧的翻盖手机顺势滑入手中。这是如今已不常见、电池可拆卸的机型。
装入电池按下电源键，幸好屏幕亮了起来。
“那家伙的电话号码是……”
郑英吉边回忆边缓缓按下数字键。想到转给郑曦连的资产就觉得不是滋味，但凭着这笔现金应该能在第三国过得不错。
- 您哪位啊。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
- 您是哪位….郑会长？
老Alpha布满皱纹的嘴角弯出弧线。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如同主人般占据船长室的老人，将一沓钞票递给旁边搓着手的男人。
“哎哟，谢谢您，会长。不过您比预想的要早离开呢。”
“事情变成这样了啊。”
“但您这样突然联系……”
郑英吉啧地咂了下舌，掏出与刚才递出的金额相同的现金捆，放在旧桌子上。船长谄媚地笑着把钱收进怀里。
“不过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哪里受伤了吗？”
“少废话，干活去。”
“哎哟，当然当然。”
把散发着鱼腥味的工作服里的钱收好的船长夸张地点着头，向后退了一步。随着海浪起伏，船身晃晃悠悠地摇晃着。
“那个，会长….不过有件事。现在正在下雪，船这东西也不是随时都能出海的。请您稍等片刻。我会尽快准备妥当出发的。”
郑英吉没有责备船长，而是把头转向窗外。直到来港口之前还没有下雪的迹象，现在却真的飘起了雪花。即便出航推迟，作为老人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会长。您手在发抖，没关系吗？”
郑英吉听到船长的话才意识到放在桌上的手正在颤抖。那只布满皱纹的大手像抽筋似的微微晃动。他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反复握拳又松开。
“也是，今晚该有多冷啊。请稍等一下。我去拿杯热饮过来。”
本想拒绝船长好意的老人勉强点了点头。旁边喋喋不休的嘴实在太吵闹，想暂时摆脱一下。不算宽敞的船长室在主人离开后立刻被寂静笼罩。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碎裂的声音偶尔传来。
“啧。”
郑英吉望着船长室玻璃上倒映出的苍老面容，咂了咂舌头。
“我也上了年纪啊。”
小看连遇虎是他的失误，包括为了找回孙子而前往��遇组织的事。
“是把他想成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
仅是回想起那个将自己彻底碾压的年轻Alpha的信息素，就让他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没想到年轻时卖掉的崽子们会这样来报复，直到几年前躲到海外时还存着重整旗鼓的希望，现在看来是彻底完蛋了。虽然只要重新抓住郑曦连就仍有希望，但要从连遇虎手里夺回孙子似乎遥不可及。
郑英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发苦。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强烈的口渴感立刻涌了上来。
“会长，这是柚子茶，您要喝点吗？”
正好船长弯着腰走进船长室。一手拿着两个纸杯，另一只手提着保温瓶的男人把杯子放在旧桌子上，依次倒茶。色泽清亮的液体流淌下来，留下清爽的香气。
“请用。”
郑英吉等到船长先喝茶之后，才把嘴唇凑近纸杯。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身体暖和起来。一杯茶下肚，紧张感缓解，感觉稍微活过来了。但老人原本放松的表情在放下纸杯后又扭曲起来。船长直勾勾盯着看的视线让人很不舒服。
“干嘛这样盯着…”
准确来说看的不是郑英吉，而是他的后背。直觉察觉到不对劲的老人试图回头看。但肩膀还没来得及转动，后方就伸来一只手臂。伴随着腥臭的气味，鼻子和嘴巴被捂住了。
郑英吉瞪大眼睛扭过头。多亏使出了全身力气，他得以短暂看清了束缚自己的男人。
“我们回家吧，会长。”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的Alpha，但对方显然认识自己。
回家？
眼睛被合上了。与此同时海水的腥味涌进了船长室。
唤醒昏迷身体的是潮湿的水汽。老人睁开眼时伴随着火烧般的干渴。五感最先接收到的气息是铁锈特有的腥味和潮湿的泥土味。
“这是…”
嗓音像旱地般干裂沙哑。面对陌生环境，郑英吉��������地挣扎着起身。撑在地面的手掌传来奇异的触感。与此同时不安的预感贯穿脊椎，手开始瑟瑟发抖。
郑英吉强压着无法控制颤抖的身体，勉强低下了头。因为掌心感受到的不适感，迟来地发现在臀部也有同样感觉。他正坐在一个东倒西歪、用铁条制成的笼子上。
“这是什么…”
每说一个字，嗓音就嘶哑一分。郑英吉在不稳当的笼子里放低身子，环顾四周。右边、左边、前面、后面全都是泥土。
简直就像掉进猎人陷阱里的愚蠢野兽的模样。
随着口渴加剧，支撑在不像地面的地面上的手像抽筋般不停发抖。
哐当。
铁栅栏传来轻微的共振声，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沉重的信息素从头顶滴落。像虫子一样弓着身子观察情况的老人，猛地抬头望向那片至今未曾意识到的天空。阳光刺眼，衰老的眼瞳能捕捉到的只有影子。郑英吉紧紧皱起眉头，这才发现头顶的影子有两个。
老Alpha为了直视将自己囚禁在地底的人，瞪大了眼睛。每当巨大的皮鞋踩踏宽阔的铁栅栏时，头顶就回荡着阴沉的哐当、哐当声。这声音曾在某处听过。很像被拴住的狗挣扎着要逃脱时，铁链发出的哐啷声响。
被药物麻痹的大脑直到此刻才理解状况。老Alpha布满皱纹的嘴唇间迸发出带着怒意的声音。
“连遇虎…！”
男子正站在郑英吉的头顶上方。
“郑会长。”
他稍许弯下了腰，覆盖在老年身躯上的影子像怪物一样膨胀起来。
“不知道您是否认得出这儿是哪里呢…。”
“这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眼前能看到的只有地里的泥土，哪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恨不得立刻从位置上站起来，可惜困住郑英吉的铁笼并没有接触地面。
老人听完对方低沉的嗓音才意识到困住自己的笼子究竟是什么，
“也是。应该没有人比郑会长更了解了吧。”
他像脱力般张大了嘴巴。老Alpha的视线重新投向天空。这段时间足够他认清自己当前的处境。
“您说是不是？”
男子从容地笑了。
“呃啊，呃！不，不是….不是的！”
郑英吉像要逃跑似的把身体往后缩。杂乱交错的铁笼存在感通过接触的皮肤完整地传递过来。
如同从头顶倾泻而下的话语，这里是老人熟悉的地方。
“哈，哈，嗬。”
生锈的铁笼曾是将头顶那个男人囚禁的地方。
同时也是将站在男人身旁的Omega童年禁锢的地方。
“就算像狗那样爬行也没用…”
如今困住这副衰老身躯的，是散发着铁锈腥味的浮笼。
“反正也逃不掉的…”
他养大的那些狗正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