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车燕
“记者您贵姓？”
“我是金在浩记者。”
男子的眉毛画出柔和的曲线。报道里明明醒目地印着连遇虎这个名字，但他看起来并不太在意。
“得感谢李海镇呢。”
“今天不是要见面吗。需要另外准备礼物吗？”
金哲佑随口问道。他飘忽的视线不是朝向连代表，而是固定地投向对着平板电脑的圆润后脑勺。这个在非上司面前通常面无表情的Omega，难得地皱起了眉头。看样子是在认真阅读报道。
“不用了。我送的话他会不高兴的。”
连代表一边用力按平郑曦连微微皱起的眉心，一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
“你也不是为了要回报才做的吧。想抓住郑会长而心急如焚这一点，李海镇那边也是彼此彼此。”
“明白了。要让报道照常发布吗？柳议员说需要帮助的话请联系他。”
金哲佑的话音刚落，连代表薄薄的嘴唇间就嗤地迸出笑意。
“既然是善河集团发布的报道，我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呢，不是吗，金哲佑秘书？”
向欠连代表人情的人施压并不是什么难事。金哲佑听着上司无聊的笑话，轻轻耸了耸肩。枪支事故也好，善河的介入也好，明天要发布的报道也好，全都是连代表的计划。设计这个局面的当事人却装成对抗大企业的弱势个人，真是令人无语。
“善河集团？代表先生。这是会长的手笔吧？”
金哲佑确信了。连代表一反常态地装柔弱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个瞪圆了眼睛的Omega。
“之前遇到姜瑞义专务的时候听说的，姜瑞义专务的哥哥原本是要做那个诈骗的…那岂不是因为我闯大祸了。”
“曦连啊，没必要担心，我根本没打算把你交出去。”
“嗯？我才不担心呢。”
郑曦连板着脸露出严肃的表情，他担心的并非连代表会把自己交给素未谋面的Alpha。
“我担心的是代表…”
虽说不确定，但新闻爆出来的瞬间，矛头肯定会指向连代表。因为近十五年来一直过着被囚禁的生活，他对连小孩子都懂的社会习俗很生疏，但也不是一无所知的傻瓜。
郑曦连缺失的教育仅限于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交流，并非所有知识都没学。郑会长在把他送给Alpha后，可能觉得还有要补课的内容，就教了他股票和房地产等知识。说是必须懂得为Alpha运作资金。
为了读懂金钱的流向，必然要学会解读社会的动向，所以郑曦连也多少了解大大小小的事件。虽然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和大海，但对于由数字构成的世界，他倒是能看得挺顺眼。
这篇被下达报道禁令的文章里，赫然出现了连遇虎这三个字，明显是企图将事故责任推给他。报道的煽动性标题势必会催生更多更刺激的报道，而被点名的当事人注定躲不过舆论的谴责。因为是喜欢的人，会担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郑曦连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连代表的安危。
“嗯？你在担心我？”
“是的。我担心的不是自己，是代表先生。”
从恋人那里得到想要的回答后，男人眼尾弯了起来。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柔和的气氛。
“别担心。不过，估计得在拘留所关几天了。”
“什么？拘留所？”
连代表轻轻把郑曦连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男人将下巴搁在他白皙的颈后，用环住腰间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报告中的某处。正好是写着M88A字样的位置。
“还记得之前在集装箱摸过的那把枪吗？”
“记得。”
“那个型号就是M88A。”
当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耳畔时，郑曦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抱着他的男人轻笑出声。
“是非法走私进来的枪支。”
“嗯。”
“本来不是为了这次行动准备的，但善河组织既然对集装箱动了手脚，我们就改变了计划。”
“计划？”
“具体细节今晚再告诉你。”
郑曦连想起今晚要与李海镇和南秀贤见面，便点了点头。
“真可爱。”
连代表在他耳廓上轻吻了一下，继续用条理分明的语气缓缓道来，像是为了让听者更容易理解。
“新闻里出现的不良品不是我们这边引进的货。是善河检查完集装箱里的货物后，准备栽赃给我的同款型号。”
“那么那篇报道里的事故也是他们故意制造的吗？”
“孕妇还有孩子… 客厅里甚至装了摄像头。拍出这么刺激的画面也挺费劲的吧？”
郑曦连呆呆地凝视着新闻报道里的视频截图。作为家用监控来说画质好得过分。就像曾经安装在他房间里的监控摄像头一样。
“看来是打算把枪支缺陷和非法交易绑在一起死缠烂打…”
连代表用慢悠悠的嗓音继续说明，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局面。
“主导这件事的应该是姜瑞孝社长。因为事关继承格局必须要有你参与，而为此就需要先除掉我。善河那边为了拿到枪支流通权应该会轻易配合行动。”
郑曦连慢慢咀嚼着连代表的话。姜瑞孝社长就是曾经欺骗过自己的Alpha。这意味着这件事背后有郑会长在操纵。
“那不是很棘手的情况吗？这分明是非法交易啊。”
连代表松开了搂着我的身体，用力按了按白皙的脸颊。或许是因为表情变得严肃，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比平时稍微更鼓了些。
正如郑曦连所说，确实是"棘手"的情况。如果通过非正规渠道走私的枪支发生事故，通常很难掩盖问题。更重要的是，只要存在主张加强枪支管制的声音，这次事件就很有可能会演变成政治斗争。即使是连代表，一旦牵扯到政治，也难免会遇到烦心事。
“进口的货物上有代码。只要核对代码，就能轻易证明不是我们这边的货物。那样就结束了。”
其实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如果曝光这是善河方面为了陷害连代表而自导自演的戏码，舆论很快就会反转。对集团的信任将跌至谷底，趁着股价下跌的间隙，只要和姜瑞义一起搜刮散户就够了。姜瑞孝引咎辞去社长职位后，接替那个位置的将会是姜瑞义专务，这样一来善河也不会再找��遇的麻烦了。
“那么这次进口的货物全都通过合法途径洗白了吗？”
郑曦连犹豫片刻后问道。要查清代码就必须展示集装箱里所有货物，这意味着所有进口流程都伪装成了合法渠道。面对相当准确的推测，连代表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啊…也是，想到会长以前做过的事，感觉确实有可能。”
“曦连啊，这世上没有用钱办不到的事。”
连代表像开玩笑似地轻描淡写地说道。虽然和K&H做了亏本生意，还因为拉拢某些人遭受了不小损失，但那种程度的金额迟早会翻几倍赚回来，所以无所谓。这是即使承担损失也要做的事。
连代表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那只不及一握的手腕。几天前赠送的手表正戴在郑曦连的手腕上。奇异的满足感如浪潮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要给金在浩记者准备礼物吗？”
金哲佑趁机提出了重要的问题。连代表像现在这样带着郑曦连进进出出已非一日两日，如今他已产生免疫力，能在适当时机插话。连代表冰冷面容中渗透的温情依然令人陌生。虽然这并不完全是坏事。
其实金哲佑考虑了很久。连代表最后的结局或许是自杀。一个拥有一切的男人选择自杀，这想法可能有些可笑荒唐，但"或许真会如此"的直觉时常侵袭他。
长时间观察着的连遇虎是个对任何事情都感到无聊的男人。
在浮笼里吞噬男人的是名为憎恨的炎魔。那仿佛要烧尽一切的烈焰，在男人将一切握入手中的瞬间，只留下名为虚妄的灰烬消散而去。实在不能不说是虚无的瞬间。
或许是因为他自泥沼爬出后只顾着拼命向上攀爬，当失去可攀登之处的男人，看起来就像找不到人生意义一般。
即使作为憎恨源头的郑会长依然健在，他却未轻易动手，也是出于这个缘故吧。要是连郑会长都死了，他会因太过无聊而无法忍受。对连代表而言仅存的微小乐趣，恐怕只剩下看着郑会长在自己手中被随意摆布的模样。
金哲佑也像李海镇和南秀贤那样对郑会长怀着恶意。虽然希望那该死的老家伙早日痛苦死去，但另一方面又担心郑会长消失后，连代表会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金哲佑是抓住连遇虎伸出的救命绳索存活下来的Alpha之一。对救命恩人的担忧和挂念是理所当然的常理。如同对连遇虎效忠般理所当然，甚至无需反驳的常理。即便没有一起混过街头混混的日子，金哲佑也比谁都清楚自己会向那个男人效忠的事实。
会产生"宁愿对某种事物产生执念也好"的想法，也是因为从连遇虎身上散发出的空虚感。比起物品，活着的生命体更好，而在活着的生命体中，希望是寿命相近的人类，其中若是Omega就更好了。因为即便是连遇虎，也无法抗拒Alpha对Omega的执念与占有欲。虽然因为病态地厌恶信息素，觉得这事可能没戏。
无论如何，金哲佑都打算辅佐那个男人直到最后。即使到了连遇虎用枪射头自杀的瞬间。
“如果您吩咐准备，我会按照代表先生的指示进行准备。”
然而南秀贤以礼物为名准备的Omega进入虞犯地带后，一切都变了。金哲佑第一次意识到连遇虎是个能露出亲切笑容的男人。当然他的上司是个非常擅长控制表情的男人，装出亲切的样子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金哲佑起初也没太当回事。因为他以为连代表对郑曦连展现的亲切只是单纯的商务往来。但不知从何时起，金哲佑在连遇虎脸上发现了陌生的亲切感。这分明是与最初不同质地的亲切。
连代表最初对郑曦连示好终究是因为利用价值。觉得郑曦连可爱也是因为他身边没有这类人设，不可能有其他含义。
没想到会不是这样。金哲佑慢了一拍才察觉到连代表的变化，他觉得上司脸上浮现的陌生感并不坏。因为不再是像从前那样觉得一切都无聊乏味的表情。
所以连遇虎当着手下们的面怎么哄郑曦连，对金哲佑来说都是万幸的事。
“我们记者先生特意费心准备的，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通过李海镇给过去吧。”
“那我在今天下班前会准备好的。”
礼物？郑曦连察觉到从金哲佑口中说出的'礼物'这个词并非简单的字典含义。因为偶尔见过准备礼物的郑会长，所以要听懂这个词隐藏的意思并不难。应该是现金、金条或者美术品之类的。
突然郑曦连的视线转向手腕。考虑到安静挂在手腕上的表是价值数十亿的东西，送这个礼物的男人应该也是个富人，但不由自主涌上隐隐的担忧。正因帮不上忙而沮丧的瞬间，意想不到的事实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代表先生。”
“嗯，曦连啊。”
“需要我帮忙吗？”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话，连代表歪了歪头。实在不觉得有什么事需要向这么年轻的孩子求助。
“突然想起来，我很有钱。虽然从没亲自用过….”
“钱？”
连代表重复了一遍郑曦连脱口而出的“钱”字。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怀里抱着的人突然动了动身子，像是要面对面似的转了半个身。
“嗯。有股票也有房地产….都是用我名义登记的，如果代表需要的话可以给您。因为没用过所以需要代表帮忙….”
对于恋人突然冒出的财产坦白，连代表皱起了一只眼睛。原本就从未考虑过郑曦连的财产清单这件事。
“怪不得觉得只带着现金行动很奇怪…”
像逃亡海外般离开的老人只带着现金行动。因为郑会长的财产本就不是目标，所以那部分就没特别考虑，现在看来股票啊房地产啊好像全都转到了郑曦连名下才走的。
5年前的郑曦连是未成年人，股票和不动产都是没有监护人无法处置的资产，要说高明的话确实是高明的选择。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郑会长有血脉至亲的事实，如果经过洗钱程序的话，隐藏财产应该也很容易。
“嗯？”
“不是。在自言自语。”
连代表盯着金哲佑简短地命令道。
“去查查看。”
“好的。我这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