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车燕
“所以。货物呢?”
-在仁川被扣住了。近期会通过其他渠道清洗后送过去…
“南社长。我希望我们的交易不会到此为止。”
-别担心。我疯了吗,会私吞你的货?
“那就好。”
-我的礼物怎么样?
听到女人自信满满的声音,连代表侧过身子。透过窗户能看到他关在里面的Omega。
“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送来这么个毛茸茸软乎乎的崽子。”
就像故意拖延时间般,对方的呼吸变得粗重。男人原本算是颇有耐心,但唯独在这种无聊事情上无法保持耐心。正当他准备毫不迟疑地挂断电话时。
-那小子,是郑会长的孙子。叫郑曦连!
连代表保持着平静的表情,死死盯着被困在车里的Omega,郑曦连。郑曦连半垂着眼皮,望着前座椅背的某处。明明是第一次坐上陌生Alpha的车,脸上却看不出丝毫不安。
“那家伙就是郑曦连?”
- 我不是说过了吗?是个惊喜礼物。
与对方透着喜悦的声音不同,连代表的脸依旧冷硬。
“真没想到能找出来。”
- 遵守和我的约定。不是说好找到郑会长的孙子就行动吗?
“行,知道了。”
连代表挺直身子,将手伸向一旁。修长指间夹着截短了的香烟。金哲佑递过便携烟灰缸,他啪地弹了下烟灰,随后按灭了烟。同时电话通话也切断了。
“…代表先生。”
“南社长准备的礼物确实挺有意思。对吧?”
虽然嘴角咧得很长,但看起来并不怎么有趣。像是思考着什么似的,短暂保持沉默的男子随即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金哲佑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副驾驶座,而是退到了后面。紧接着,载着连代表和郑会长孙子的车子就出发了。
金哲佑只能像被钉住似的站在原地,直到追赶他上司的车辆停在面前。那个可疑的Omega居然是郑会长的孙子。对能表现得若无其事的男人,只觉得惊奇。
***
连代表以斜坐的姿势观察着郑曦连。白皙的Omega即使在这诡异的情境下,也安静地望着窗外。因为只是保持坐姿稍微转过头,扫视他的脸并不太困难。
虽然从昏暗的集装箱里就感觉到了,但确实是张稚气的脸。身材比平均水平稍瘦,脸上不算多肉,但若要说婴儿肥的话,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连代表像是要寻找谁的痕迹般仔细审视着郑曦连的脸。说是执着,动作却意外地缓慢。
笃,笃。
修长手指敲击车门饰条的声音规律地传来。旁边坐着的Omega和最初没什么不同,仍是毫无感触的漠然表情。或许是因为温顺的眼角和长长的睫毛,即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微妙地透着柔和氛围。也可能是因为那白皙得像是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皮肤。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郑会长的痕迹。
“那个…”
缓缓转过头的郑曦连看着他开口。明明偷看别人被发现了,连代表不但没有尴尬,反而一脸厚颜无耻。甚至直勾勾地盯着郑曦连,像是在问“干什么”。
“是大海吗?”
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意,但浅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在闪烁。那双眼眸仿佛完整映出了窗外背景中铺展的夜海波纹。
“嗯。”
连代表简短地答道。现在似乎明白了郑曦连为何在集装箱里突然提出那个突兀的问题。都是因为他爷爷郑会长将那个瘦小的Omega隔离着养大的缘故。
郑会长。
直到十五年后的今天,依然无法忘记那张浮现在脑海的脸。虽然现在被称为会长,但过去曾以别的称谓称呼的男人。连代表也对郑会长以外的另一个名字熟悉得多。
他是把连代表卖掉的男子。
在被卖掉之前,连代表像斗犬般被那男子亲手养大。
和其他狗一起。
在生锈的浮笼里。
车平稳地驶离了港口。那些方形的铁块早已不见踪影,但总感觉有股特有的铁腥味如影随形。应该不是集装箱特有的铁腥味,而是陈旧记忆里老旧浮笼的腥臭味。
连代表一边回忆着不愉快的往事,一边凝视着坐在自己旁边的Omega。对于他简洁的回答,郑曦连浅浅一笑,微微低下了头。
“谢谢您告诉我。”
温顺的眼角随着小小的微笑流畅地勾勒出曲线。看起来像是习惯性的笑容和习惯性的感谢话语。
在郑曦连再次转头凝视窗外掠过的夜海期间,连代表悠闲地将头歪向支着手肘的方向。手指抵着太阳穴,是一副极其散漫的姿态。
郑曦连。
连代表用舌尖滚动着郑曦连三个字。郑会长的孙子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用他爷爷剥削无数Alpha和Omega得来的财富包裹着全身。
但男人对郑曦连感受不到任何情感的碎片。复仇对象终究是郑会长,而不是那个连大海都不知道的单纯Omega。
突然想起了造成现在状况的南社长。
'不是说郑会长逃到中国了吗!就这么放过他?'
女人的脸罕见地涨得通红。
'慢慢勒紧脖子不是更有趣吗?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勒脖子,他应该连觉都睡不好吧。'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让他遭受和我一样的痛苦才能解气。'
'现在要把逃到中国的家伙引回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南社长您来处理吧。'
'妈的,郑会长那个该撕碎的混蛋…肯定有办法的,肯定…'
南社长像个疯子一样大声喊叫,粗鲁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Alpha的双眼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啊!对了,没错。郑会长的血脉还在韩国。’
‘血脉?…好像是有个Omega儿子来着。不是死了吗?’
‘儿子是死了,但孙子还活着。听说善河集团Alpha为了卖个好价钱,把他养得可金贵了。甚至传闻见过他脸的只有管家一个人。据说从来没出过家门。’
‘所以呢?’
虽然是不感兴趣的话题,连代表还是勉强配合着南社长。
‘逃往中国时把孙子留在这里了。肯定是打算满二十岁就卖个高价。听说是个优性Omega。我来把他弄出来,利用他引郑会长回韩国吧。’
‘好,那就这样。’
这是个极其轻率的约定。
这并非是因为预见到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才作出的承诺。与其说是低估了南社长的热忱和能力,不如说是觉得这是个难以遵守的承诺。既然连郑会长都将存在本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那我认为想要将其夺走几乎是不可可能的。但没想到真的能夺走啊。
连代表回想起南社长那因兴奋而发亮的嗓音,嘴角扭曲了一下。他并非不知道她如此渴望复仇的理由。
南社长是和连代表一样作为斗犬被养大的Alpha。就像他的执行秘书金哲佑和在��遇组织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其他Alpha们一样。
郑会长大概没料到自己曾虐待的那些孩子会"成长"得如此之好吧。被他亲手卖掉的Alpha和Omega大部分也确实如他所料迎来了不好的结局。但连代表活了下来,从最底层拼命爬上来,如今正享受着当下的生活。
虽然坐在民营安保公司的代表位置上,但实际上他的主要业务是各种尖端武器交易。社长职位上虽然写着别人的名义,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连代表才是实际所有人。那个连出生登记都不完整,连姓名年龄都无从得知的小崽子,已经成长为不容小觑的大人物了。
除了连代表之外,还有几个"混得不错"的Alpha和Omega。而其中之一的南社长。正是她把本应在首尔市中心的郑曦连劫走当作诱饵的。
连代表跟着郑曦连望向夜海风景。远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地平线上漂浮着点点灯光。
事实上他觉得现在的生活也还算不错。
当那个一无所有的Alpha杀死原主人的瞬间,同时也是使唤无数人手的瞬间,郑会长逃往了中国。看来他是本能察觉到当年被自己贩卖的小崽子们联手要来咬死自己了。
而连代表悠闲地蚕食着老人的日常生活。他不断提醒郑会长,身边永远存在着自己能够操控的人手,将年迈Alpha的精神逼到极限。就像斗犬贩子把斗犬逼到绝境那样。
男人的日常生活本身就很无聊,只有郑会长发病时才会稍微开心些。南社长没有按照自己意愿彻底摧毁郑会长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要是折磨过自己的男人轻易死掉,就再也没意思了。现在的生活已经够乏味了,要是连郑会长都死了,好像就再也不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
但南社长把郑曦连偷偷带出来献给了他。看来慢慢撕咬郑会长的时机即将到来。虽然非常可惜,但连代表欠着南社长人情。是时候履行约定了。
Alpha的瞳孔从阴郁的夜海移向了郑曦连。
正静静凝视着那张安静的面容时,手机响了。是金哲佑发来的消息。
郑曦连个人信息。
郑曦连的出生申报单和居民身份证依次附在后面。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出来,应该是南社长发来的照片。面无表情地往下读着数字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睛重新确认了那个数字。虽然觉得他长相稚嫩,但确实是个昨天才出生的崽子。
连代表用慵懒的语调开了口。
“曦连啊。”
正凝望着无边无际大海的郑曦连,听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慢慢转过头。虽然好奇初次见面的男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并没有问出口。只是通过他人声音听到自己名字这件事本身就够新奇了。
“…嗯?”
郑曦连回答得有些迟缓。对自己回应名字的这个行为感到陌生。迄今为止用来指代他的称谓只有两个。少爷,或者那个杂种崽子。
“十九岁吗?”
对面的男人用亲切的声音问道。不知为何,那慵懒的眼角似乎带着笑意。
“是。”
郑曦连对别人叫自己名字这件事本身就不太习惯。回答得有些慢,也是因为要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叫自己,所以花了点时间。
但年龄他倒是很清楚。因为那个称他为杂种的男人、代替爷爷叫他会长的人,总是期待着他满二十岁的那一年。
“还是个小孩子呢。”
连代表噗嗤一笑,低声嘀咕道。郑曦连正脸色发白地盯着他看。现在仔细看,那白皙的脸颊不是像婴儿肥,而是真的婴儿肥。用手指戳的话,感觉会软乎乎的。
“不是小孩子了。”
郑曦连带着像是听到奇怪话语时那种略显疑惑的表情回答。不是对把自己当小孩子对待的对方生气,而是摆出了听到逻辑上讲不通的话时该有的表情。
眉毛前端微微皱起,温和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就像说出严肃话语的人那样,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微微上扬的唇形,与其说是固执,更让人觉得可爱。
“一般来说,孩子们都不喜欢被当成小孩看待。”
“不是那个意思…我今年十九岁了…?”
听到认真的回应,连代表发出了低沉的笑声。那不是介于笑声和叹息之间的模糊声音,而是纯粹的笑声。郑曦连不明白连代表为什么笑,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郑曦连在隔绝的环境中生活了十九年。虽然住着大房子,拥有宽敞的庭院,但坚固的围墙不允许他窥探外面的世界。郑曦连十九年来学到的,全是作为Omega该如何顺从Alpha。会跟着初次见面的男人上车,也仅仅因为坐在身旁的男人是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