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寸寸大王
枕明月不喜欢下雨天。
雨滴拍打在窗户上很快被更多的雨滴冲刷,他听不见声音,却能感受到暴雨天气中带给他的狂躁般的侵略感,几乎穿过了窗户砸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
砸得他神经紧绷。
房间里已经关了灯,枕明月试图去睡觉,忽地一道闪电划过黑夜,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蜷缩身体。
等到闪电完全消失,他才强迫自己闭眼,过了很久才勉强进入到梦乡。
可惜在梦境里枕明月依然没有逃离这样的恶劣天气。
他做了噩梦,梦里漆黑一片,冰凉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席卷缠绕到他的全身,捂住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捂住他的口鼻,窒息般的缺氧让他呼吸困难。
蜷缩在床上的枕明月浑身一激灵,睁开眼睛的瞬间眼泪也跟着夺眶,混杂着今天一整天的难过和委屈决堤,潮湿止不住地流淌在他的脸颊。
他身体已经快要湿透了。
空气终于摄入了他的鼻腔,他下意识去大口大口呼吸,试图忘记梦中窒息的恐怖触感。
外面雨没有停,反而有愈下愈大的趋势,雨水冲刷着窗户玻璃,模糊了枕明月的影子。
已经是后半夜,他却睡不着了。
他其实很害怕黑夜,看不见,听不见,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像是被黑夜完完全全的吞没。
枕明月紧紧扣着衣摆,想要从中获取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安全感,可惜睡衣上早已经没有熟悉的味道。
他开了灯,光亮充斥卧室。
嘴里很干,枕明月在床上坐了一会后下床走出卧室去下楼喝水。
他没想到客厅的灯竟然还亮着,黎恪靠在沙发上,姿势随意,手里的烟忽明忽灭。
听见声音,黎恪转头,刚好和枕明月四目相对。
枕明月第一次看见黎恪抽烟,一时间忘了动作。
“还没睡?”黎恪掐了还没抽完的半支烟,看见枕明月刚睡醒头发乱糟的模样笑了笑,接着就看见了枕明月发红的眼尾。
像是刚哭过。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枕明月面前,指腹刮过枕明月的眼尾,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蹙眉道:“怎么还哭了?谁欺负你?”
枕明月摇头,他感觉今晚的黎恪有些不一样,像是什么都不能逃脱他的眼皮底下,压迫感也比平时更多了些。
他不自觉说出了本来不想说的话:[...我做了噩梦。]
枕明月没有写字,只是唇轻轻翕动,没有几个字,黎恪轻而易举猜到他要说的话。
没想到这层,也没想到有人会因为做噩梦哭鼻子,黎恪眼神复杂,想着不能在小孩面前笑出来,他去给枕明月倒了杯水。
把水递给枕明月,刚抽完烟有些沙哑的嗓音中带着笑意道:“梦见什么了?”
枕明月听不见他声音中的笑,两人又离得很近,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钻进他的鼻腔,混着清淡香味,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嘴唇,在手机备忘录打字:[我梦见下雨了。]
窗外大雨急促拍打在玻璃窗上,黎恪看见他手机里的这句话,突然就懂了。
他问眼前的小家伙:“怕雨?还是怕黑?”
枕明月愣了下,还没继续打字,就看见黎恪对他笑着说:“害怕的话,要不要晚上和我一起睡?”
枕明月读懂这句话后大脑短路了瞬间,他呆呆看着黎恪,想要说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睡觉。
可他想到黑夜中令他窒息的梦,想到想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的无力感,想到黑夜中划过的闪点照亮整个房间,雨滴落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
他握在杯壁的手指缩紧,指尖由于过于用力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他无意识咬了下唇,终于轻轻点了头。
黎恪声音愉悦道:“这才对啊。”
凌晨三点,枕明月第一次进黎恪的卧室,在二楼最左边的位置,和他的房间仅仅一墙之隔,装修风格却大相径庭。
或者不能说是风格,黎恪的卧室可以用空来形容,灰黑色的窗帘,同色的床单,卧室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单色,有一种极致的简洁感。
和枕明月想象中的相差甚远,又诡异的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好像黎恪就应该住在这样的房间里。
黎恪进卧室之后去洗澡,浴室中水声不断,枕明月听不见这些,但看见亮起的浴室灯和磨砂玻璃上的雾气,也莫名的屏住了呼吸。
他有记忆起从没和别人一起睡过觉,事情的发展方向超出了他能够控制的范围。
外面依旧下着雨,树枝被风刮到窗户上,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只能安慰自己,那个梦太可怕了,他不想重新经历一次。
这些胡思乱想等到黎恪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他眼睛睁大,看着正在擦拭头发的男人赤身闲庭走出来,发梢的水滴沿着他肌肉的线条滚落。
黎恪发现有人在看他,抬眼笑道:“怎么了?还不睡觉啊,小月亮。”
枕明月回神,对自己莫名其妙的羞耻心感到不太好意思。
都是男人,这样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黎恪擦干了头发后上了床,他躺在外侧的位置,床的内侧留给了枕明月。
幸好床足够宽敞,即使两个人睡也还有很大的空间,枕明月尽量缩减自己占据的空间,尽管这样他依然不太放心,眸子中满是无错和不安:[黎恪哥...我会打扰到你睡觉吗..要不我还是回去吧,我已经好了]
黎恪看着他小猫一样缩在那么点角落里,手机里给他打字说什么打扰,说什么要回去,他觉得枕明月应该叫枕小猫。
想着想着他自己先乐了,抬手长臂一揽就把小猫揽过来,开玩笑一样说:“为什么叫我的名字,你小的时候叫我哥哥,几年不见,你变得不喜欢我,更喜欢衔川,我好伤心啊。”
说罢他还做了一个难过的表情。
黎恪口语其实很标准,但是由于他常年在国外,说话就更加直白,也更加具有冲击力。
枕明月显然被冲击得不轻,他先是被熟悉的味道包裹,又看见黎恪的话,便无暇注意到其他的,注意力全部停在最后面的话上。
他本能的,有些急切的回答:[没有,我没有讨厌你...]
两个人的具体很近,近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黎恪看见后反问他:“真的?可是你小时候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举着本子递到我面前叫我哥哥。”
他墨绿色的眼睛望着枕明月,虹膜边缘逐渐变浅,仿佛能看见一层深邃神秘的光晕。
是一双足够迷人的眼睛,被这样注视,枕明月几乎蛊惑般的要把含在嘴里的名字一点一点吐露出来。
[我没有的...哥哥。]
第15章 他的声音很好看
他像一只迟钝羔羊,浑然不觉哪里不对。
看见想要的,黎恪得逞般的勾起唇角,他揉了把枕明月的头,声音带着枕明月听不到的笑意:“好乖啊小月亮,哥哥在。”
明月听到黎恪胸腔震动才知道他在笑,他后知后觉,知道黎恪在取笑自己,耳尖不由攀上了绯红,眼里也多了些懊恼。
黎恪的笑像是感染到了他,他懊恼的同时也止不住的开心,忘记了今晚的噩梦,也忘记了外面还下着暴雨。
枕明月还不困,黎恪见他没有困意,把空调调高了两度,关了灯,只留下床头的暖灯,足够枕明月能看清他的嘴型,跟枕明月有一搭没一搭聊起天。
多数是他说,枕明月看着他的唇形,偶尔做出回应,大部分时间都在认真去理解黎恪说的每一句话,有时没太读懂黎恪的唇形,把他的话曲解成奇怪意思,惹黎恪笑了许久。
枕明月明白自己猜错了黎恪的话,神情不知所措地令直愣愣看着笑话他的人,脸上不禁红了又红。
他呆呆傻傻的表情让黎恪笑意更浓,直到看见枕明月真正无措才敛笑故作正经,拿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给枕明月解释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
他在手机上打字说,暴雨过后一般夜空都会出现一轮非常亮的月亮,是超级月亮,即使房间里不开灯也足够照亮整个卧室。
枕明月听得入迷,他没见过暴雨后很亮的月亮,多半雷雨天气的时候他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去睡觉,尽管睡得并不安稳,但总是能熬到天亮的时候。
黎恪还在继续说,从超级月亮说到托斯卡纳大草原上的星空和银河,说到黎明后第一道撕裂天空的破晓与晨光,说到多洛米蒂永不融化的雪山,说他母亲的国家,南欧土地裹挟海盐气息的季风拂过黄金海岸,海面被阳光和海鸥唤醒,橄榄树舒展油亮枝叶随风摆动,柠檬清香混着海风从南欧的平旷原野吹到阿尔卑斯山顶。
枕明月从没看见过这些,那是他十八年来从没触碰过的风景和憧憬的自由,他眼神直直地,把黎恪打出来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黎恪顿住了。
他看见枕明月那双神情认真看向手机的眼睛,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微微垂落在他的额前,遮挡住部分的神情,却依旧能从发丝缝隙中看见他那双充满了纯粹与专注的漂亮眼睛。
浓长睫毛低垂着,闭眼时小幅度地颤动后把那双眼睛点缀得更加绒软和可爱。
察觉到他不再继续写下去,枕明月抬头看向他,铺落细碎微光的眼睛露出迷茫和期待。
黎恪眼尾不易察觉的带动了下,蓦地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喜欢需要被人照料和什么都不懂的猫猫狗狗。
他看着枕明月落在眼皮的碎发,抬手把碎发拨到一旁,露出枕明月小片光洁饱满的额头。
枕明月眼前短暂地被黎恪手掌的阴影遮挡,他只是愣住,熟悉而陌生的味道跟随那只手的主人扑面而来,像是前不久他口中刚讲过的海风裹挟雪山的味道。
直到那只手拿下去,枕明月看见手的主人笑意盈盈叫他教自己怎样打手语。
他愣了愣,一时间没说话。
手语是他的第一语言,但他在生活中很少去用,妈妈..妈妈..枕夫人并不精通,枕先生又因工作忙碌与对他的苛刻,平时只用唇语和他沟通。
枕衔川告诉他陌生人不会因为你的缺陷对你宽容,在语言环境下手语是孤独的声音,没人有耐心理解与倾听。
枕明月慢慢抬起眼睛去看黎恪,男人的眼睛随意而性感,神情却认真。
他鼻子一酸,垂眸在备忘录里打字给黎恪看:
[不需要学,我可以看懂你说话的哥哥。]
“那枕老师教教我简单的吧。”黎恪依旧坚持,他突然凑近枕明月,做了个睡觉的动作说:“比如教教我晚安怎么做?”
两人的距离被突然拉近,枕明月吓了一跳,他能感觉到男人吐息的热气,有些烫,烫的他发晕。
他向后退了退,但是床就这么大,更何况他本身就已经被黎恪圈在怀里,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枕明月感觉可能是因为半夜的缘故,他有那么一点不太清醒。
保持着这个姿势有一会,枕明月终于妥协,伸手轻轻推了推黎恪。
黎恪见状起身,和枕明月拉开距离,他就看着枕明月在自己眼皮底下因为自己的逗弄而不自在,越是这样,他反而心底越是有一种恶劣的愉悦感。
简直是太好欺负的人。
他得逞似的咧嘴笑,对枕明月摆出一副虚心认真模样道:“小枕老师教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