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那是我在进餐厅路上看到的,宠物店和餐厅位于同一条商店街。我知道赛门与潘妮在某处看着我,希望他们有注意到我垂在身侧的手竖起了拇指。(这是他们两个笨蛋想出来的「一切安好」暗号。)
我买了只兔子,骗宠物店老板说自己家里也有一只,我已经知道怎么照顾兔子了。接着,我带兰姆绕过街角,走到一个大型垃圾桶后。
「现在是大白天。」他说道,「你随时可能会被人看见。」我们一走进宠物店,兰姆便明白了我的意图,他一脸嫌恶地注视着我──但神情也透出了些许好奇。我过去就是和一张同样混杂嫌恶与好奇的脸同住了数年。
「帮我挡着。」我说道。
他站得近一些。
我徒手扭断兔子的脖颈,将它完全吸干。(没有任何一滴血弄脏它的白色毛发或我的袖口。)食用完毕后,我将兔尸丢进大型垃圾桶。
兰姆一脸恶心。「唉,贝茨啊。」他沮丧地说道,「难怪你气色这么差,你根本是营养不良嘛。」
我笑了。「但我不是他们的会员。」
「确实。」他扬起一边眉毛,上下打量我。「你来自受到压迫的国家,是个几乎不认识自己、连吃也吃不饱的孩子。但你确实不是他们的一员。」
兰姆还在替我遮挡路人的目光,我被他、墙壁与垃圾桶夹在中间。我感觉到兔子的鲜血涌上脸颊,尖牙还未完全收回牙龈。
他站得离我很近,我清楚意识到了自己的身高优势。
「请帮帮我。」我悄声说道,「告诉我,他们在什么地方?我的朋友在他们手里。」
第51章 赛门
「他上吸血鬼的车了。」我说,「我们赶快去阻止他。」
潘妮抓住我的手。「赛门,他对我们比了拇指暗号,我们必须让他去。」
「原来吸血鬼会开普锐斯车啊。」雪帕德说。拜托,我们才没有余裕讨论这些好不好!
我打开卡车车门,跳了下去。「把我的翅膀变回来!」
「赛门──」潘妮凶巴巴地说,「──快回来,我们开车跟踪他们。」
普锐斯开出停车场了。好啊,我其实也不需要翅膀。我拔腿朝那台车跑去。
几秒钟过后,我的翅膀从背后爆了出来,然后──然后我全身都「消失」了。
应该说,我人还在,我就飞在普锐斯上方,可以清楚看到车子在我下面开,可是我看不到自己的手。
不知道潘妮施了什么法术,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失效。我紧紧盯着兰姆的车不放。
第52章 贝茨
我答应过雪诺不会跟着兰姆离开餐厅,但我似乎终于突破他的心防了(「他」是指兰姆)。不然我还能怎么办──难道要坚持和兰姆在垃圾桶旁边谈话吗?
我猜赛门和潘妮洛普跟在我后面,等等一有机会我就再打给他们。
兰姆重新戴上了墨镜,他的脸正对着前方道路,双眼朝我斜睨过来。「你是从以前就这么……」
我扬起一边眉毛。「挑食吗?」
他笑了。「对。」
「是啊。」我答道。
他皱起了脸。「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杀人。我心想,但这套理论他必定听不进去。于是我说道:「因为我当初被咬时感受非常差。」
他瞥了我一眼,这次转头看我了。「那咬你的人想必是技术太差了。」
我在座位上挪动身体。「我只是觉得这太野蛮了。我生来是人类,为什么现在就非得转而猎捕他们不可?」
「这是自然的法则。」他说道,「是生命的循环。」
「这并不是循环。」我说道,「我们不会死,当初也不是被生下来的。我们也不会繁衍。」
「我们会。」兰姆主张道,「我们是被生下来的,我们也可以繁衍。」
这回轮到我露出嫌恶的神情了。「吸血鬼能生小孩吗?」
「你不就是被人生出来的吗?」
「把我生下来的人是我父母,后来是吸血鬼杀了我。」
他叹息一声。「那我只能说,我很喜欢和你这个亡魂谈天说地。」
我望向窗外,没在后照镜中看见雪帕德的卡车。
「这或许不是生命的循环,」兰姆说道,「但至少是食物链的规则。你怎么没为我们午餐吃的猪哀悼,或为被你当甜点喝掉的兔子感到难过?所有生物都是吃其他生物维生的。」
我转向他。「那有什么东西会吃你?」
他扬起一边眉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于自身存在的绝望。」
我不禁笑出声来。
他注视着我片刻,然后才转回去看路。兰姆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十分轻柔。「一旦你和人类的连结死去,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和凡人有那么亲近了……有一天,你的父母会死去,你的恋人会死去,从你仍是血牲时遗留下来的一切都会淡去……亡故……消失。到时,你会发现自己是和他们不同的东西。贝茨,你是不可能变回人类的,你也不可能逃避自己的真实身分。即使吸干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兔子,你也变不回去,只会越喝越渴而已。」
我们都沉默了半晌。幸好是他开车,他不能时时刻刻注视着我。
最后,我开口说道:「你运气还真好。」
兰姆歪过头,等我说下去。
「竟然遇到了全拉斯维加斯唯一一个愿意听你高谈阔论的吸血鬼。」
他哑然失笑。
兰姆就住在凯萨琳饭店。他的住所是接近顶楼的一间公寓,公寓里的家具陈设明显是他自己挑选的。(这里没有黑皮革家具,也不见黑色的小冠鹦鹉。)公寓一头是类似客厅的空间,他还用毛玻璃墙隔出了应该是卧室的另一块空间。
我在铺了蓝绿色提花布的古董沙发上坐下,兰姆则在旁边一张华丽的雕木椅上坐下,椅子看上去颇有年代了──这间公寓里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有久远的历史。他脱下西装外套。「所以,」他说道,「你当初不是自愿的吧……」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不重要。」
「对身为你新朋友的我来说,这非常重要。」
「我不是自愿的。」我一面说,一面拨掉裤子上一根白色的兔毛。「你呢?」
「在我那个时代,还没有『自愿』这回事。」他说道。他用双手将头发往后拨。
「怎么说?」
他让头发再次落回脸畔。「我那个时代什么都没有,我们族人只知道战争和饥荒,还有在黑暗中来袭的恶魔。」
「所以说,你遇到了黑暗中来袭的恶魔?」我不习惯将吸血鬼视为受害者,也不习惯和他们同病相怜。
「我哥哥遇到了恶魔。」他说道,「后来,哥哥回来找我了。」
「他是希望你成为他的同伴吗?」
「他是『口渴』了。我们父母都已经被他杀死了,我在被他弄死之前,用桌脚刺穿了他的心脏。」
我们都静了下来。
「辛苦你了。」我终于开口说道。
「那不是他的错──当时没有人教他,他也没有任何同伴。」兰姆倾身向前,前臂靠着大腿。「我们花费数百年在这里打造出了属于自己的文化,达到了新的高度。你的遭遇──还有我的遭遇……我们现在已经不会做那种事了。」
「所以,你们不会让人变异吗?」
「极少。我们大部分的同胞都不希望新人带来混乱与竞争,也几乎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那你们为什么不阻止新血会?」
「我们有在讨论……」
「就只有讨论吗?」
「你很难说服同类加入战争。」他说道,「你活得越久就越会珍视自己的性命,开始将自己视为珍贵的古物。」
「你确定你们不是在观望吗?你们是不是想等着看新血会能不能找到窃取魔法的方法?」
兰姆紧绷地微微一笑。「我要是认为他们愿意分享魔法,也许还会考虑一下。问题是,他们对我们、对我们的历史都完全没有兴趣,甚至不认为他们和我们是同族。」
「他们不把自己当吸血鬼?」
「那当然了,他们可是新世代的『人类』。好了,你告诉我吧──你朋友为什么会被他们抓走?」
「我也不确定为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
「阿嘉莎。」
兰姆眉毛一挑。「啊。」
我咽下了一句:「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们抓她的目的是什么?」
倘若他真的要帮我,迟早都会发现实情──「她是魔法师。」
兰姆的双手垂到膝盖之间,圆瞠着蓝眸。「居然是一对悲剧恋人!」
「可以不要吗。」
兰姆摸了摸下巴。「所以说……你女朋友也是被他们掳去的言者白老鼠啊……」
「除了她之外还有别人吗?」
他一耸肩。「应该有吧。」
我突然恶心想吐,身体往前挪到了沙发边缘。「兰姆,拜托了,我也不求你加入我的行动,只请你帮我指明一条路。」
「你『完全』不会有机会接近他们的。」他说道,「他们有守卫、枪械、弓箭手……」
「请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就好了。」
「贝茨老弟,你会死得很惨的。」
「你忘了吗?我还不是珍贵的古物。」
「你的确不是古物。」
忽然间──在我呼与吸之间的空档──兰姆也出现在了沙发上,就坐在我身旁。我还来不及反应,他的嘴唇就凑到我耳边,我等着他一口咬下──已经是吸血鬼的人还能再变异一次吗?
「房里有东西。」他说道,声音低到只有坐在他身旁的吸血鬼听得见,「你听到它的心跳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