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Ⅱ:流浪沙漠 第35章

作者:兰波·罗威 标签: 近代现代

他剪头发了……

他垂着眼帘、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进来,头发的两侧修得很短,和他平时的发型很像──不过设计师几乎没碰他头顶较长的鬈发,这些天被阳光晒得金光闪耀的鬈发几乎从头顶溢了出来。

那个发型绝对比他衣柜里所有的衣服加起来还要贵。

「你看看你,」班思说道,「简直变了个人。」

赛门耸耸肩。「都准备好了吗?」接着对我说:「你的手机充饱电了吗?」

我搭计程车前往餐厅,他们开雪帕德的卡车跟在后头。我不希望任何人看见我和他们搭乘同一辆车赴会。

我在离开饭店前换上了新的西装,这次是黑色西装搭配石南与金色的印花衬衫(看来舍不得华特福紫色制服的人不只有班思一个)。「你这是要去商店街耶,」赛门说道,「这样穿不会太正式吗?」

「衣服选得好。」雪帕德上下打量我,如此评判道。

雪帕德又说对了。我走进餐厅时,兰姆已经在大厅等着我了,只见他戴着墨镜,身穿蒂芬尼蓝色三件式西装。这套服装听上去很花俏,实际上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反而为他烘托出了几分端正、几分清新。

「我们得候位。」兰姆说道,「他们没有一次有空位的。」他将墨镜推到了头顶,「你今天气色不错嘛……」

我扬起一边眉毛,意思是我想要表现得酷酷的,实际上却没有酷酷的话可说。

兰姆昨晚的猜忌已然消失无踪,他似乎恢复了我们初见面时那款轻松自在的魅力,于是我也恢复了昨晚的设定。(我也能陪他说笑,装作自己什么都不在乎──这本来就非常接近我的自然状态。)

女服务生前来帮我们带位,只见餐厅内部的装潢和外部同样低调。「我来点菜吧。」兰姆翻开菜单,「这家的面包果料理真的是一绝。」

他也不帮我翻译便直接点了五六道菜,接着往椅背一靠,对着我微笑。我昨晚就是只看见了这抹笑容的表面意义。

「所以呢……」他说道,「贝茨。」他让我的名字悬挂在空气中,「这是昵称吧?」

「本名是贝瑞。」我回道。此话不假,确实有些人将贝瑞昵称为贝茨。(我答应过班思,今天会尽可能说谎。)

「贝茨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兰姆的眼眸闪闪发亮,他这份魅力想必收发自如,我到现在还能感受到魅力对我的作用。「告诉我吧,贝茨,你为什么想打听新血会的消息?」

「我昨晚就说了──我有个朋友在他们那里。」

「哪里?」

「我不知道。」

「为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他问道。他的墨镜推到了额头上方,一绺丝滑的头发垂落眼前。

「她在浑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去了新血会的度假村,后来就失踪了。」

「所以你不是为了加入他们而打听他们的消息……」

我向后靠,刚才都没发现自己越坐越往前了。「什么?才不是。」

「贝茨,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兰姆的眼眸仍然微笑着,却是眼角微微下垂的哀伤微笑。

「谁的敌人?」我问道,「拉斯维加斯的吸血鬼吗?」

他舔过下唇,皱起了脸。「拜托别再用那个说法了,也别跟我说什么要『收回』那个称呼──它太引人注目了。」

「所以是谁的敌人?」我再次发问,这回压低了声音。

「我们的。」他说道,「这里和世界各地同胞的敌人。」

「兰姆,我不明白……」

他眯起双眼。「你显然是真的不明白。你对我撒了谎──你对我说的几乎每一句话都是谎言──但你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在问什么。」

「英格兰的状况和这边不同,我们和外界没有联系──我还以为你了解我们的处境。」

「我是了解没错。」

说到此处,我们被端着第一道菜走来的服务生打断了,那是某种煎得酥脆的猪肉,都上了桌还在滋滋作响。

情况几乎是立即发生了,我也不晓得我为何没预料到自己的反应(我对猪肉的反应最严重了,从前在华特福食堂飘着培根香味的日子,还必须找借口离开)──我的尖牙从牙龈伸了出来。

兰姆正在帮我盛猪肉。「新血会啊,」他说道,「那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他抬眼看我,忽然止住了话语,整张脸都垮了下来。「贝茨。」

他注意到了,当然是马上就注意到了。我紧闭着嘴。(『他』的尖牙就没刺出来吗?还是他的反应较慢?)他露出震惊又担忧的神情。

「深呼吸。」他轻声说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身体的反应更剧烈了。我的鼻窦不停灼烧,嘴里的唾液几乎满溢出来,我是拚了全力才抑制住龇牙的本能。

兰姆若无其事地将餐盘从我面前移开,彷佛想在我们之间清出一小块空间。

「看着我。」他低声说道。

我盯着他,锁定他的双眼。

「呼吸。」他对我说。

我听话地呼吸。

「这是动物的本能反应。」兰姆说道,「你不是动物。」

他一次都没有眨眼。我点了点头。

「贝茨,你是人,控制身体的不是食欲,而是『你』。你不是要什么就任意拿什么的那种人,这点我看得很清楚──你昨晚不是完全没受到诱惑吗?」

服务生将第二道菜放到我们之间。鸡肉。椰奶。咖哩。

「你是怎么控制住自己的?」兰姆问道,「在你口渴时,眼前出现一颗跳动的心脏,这时你会怎么控制住自己?」

「我──」

「不要张开嘴。」

我紧紧闭着嘴。

「回想起来……」他说道,「回想起那份控制的感觉。」

我一点头。

「好,现在『控制住』自己。你知道它们刺破牙龈冒出来是什么感觉吧,贝茨。」

我再度点头,眼中盈满了泪水。

「想象自己把它们拉回去,『去感受』它们收回原位的感觉。」

我阖上双眼,垂下了头。尖牙占据了我口中所有的空间,我很难想象它们收回原位,过去也不曾阻止它们冒出来过。

过去的我当真试过要控制它们吗?我平时的策略不过是推托与逃避,不在任何人面前用餐。这是我的铁则。

兰姆从餐桌对面伸手过来,冰凉的手搭在我的手上。「把它们拉回去,收起来。你可以的。」

这次我努力了,我认真尝试了。我吸了口气,将舌头往喉头缩去,收起小腹、将脸颊往内吸,每一根手指都卷成了拳头。

然后──我的尖牙抽了一下。

我再尝试一次,它们就这么溜回牙龈了。(我不晓得它们藏到了哪里,但兰姆应该回答得出来。)我抬头看向他,眼神想必狂乱无比。

他对我微微一笑,露出再正常不过──只是白得过分──的满口亮牙。

他将搭着我的手收了回去,继续替我盛菜。桌上现在摆着三个蒸气腾腾的餐盘。「你可以的。」他镇定地说道。他没在看我,而是注视着自己在盛的食物。

他将满满一盘菜放到我面前,我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别出来,别出来,别出来。我的尖牙差一点就要刺出来了,我又将它们收了回去。

我不停努力,就这么忍了一整顿饭的时间。从幼时变异开始,我每次用餐嘴里都多了两颗碍事的尖牙,现在终于能毫无阻碍地咀嚼了,不会不小心咬破脸颊内侧的皮肉。我专注到下颚不住颤抖。

我们双方都沉默不语,兰姆似乎根本没在注意我。服务生将我的空餐盘收走,我再次对上兰姆的双眼,眼中或许盈满了喜悦。他对着我微笑,眼神却透出哀伤。

「贝茨,」他说道,「你年纪多大?」

我没有预先想好假的岁数。「二十岁。」

「好喔,我也才三十四岁而已。老实告诉我,你年纪多大?」

我抬头望向电灯与天花板上的吸音板。「二十岁。」

我听见他吐息的声响。

「好喔。」他说道,「我们来谈谈新血会的事吧。」

餐厅几乎没有别的客人了,服务生帮我们上了小豆蔻咖啡与蒸发乳。兰姆的态度再次转变,这次是我未曾见过的人设──他不再是和我在派对上相遇时那魅力四射、热衷介绍拉斯维加斯的样子,也不是我昨晚在暗处窥见的恐怖吸血鬼。他现在沉静许多,态度严肃到显得近乎柔和。

「把手机关机。」他说道,「放到桌上来。」

我一只手伸进口袋──同时暗暗祈祷赛门不会失去理智。我按下电源键,然后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兰姆几乎连看都没看它一眼,不知是真的怀疑我,还是谨慎行事而已。他将自己的手机放到我的手机旁。

「新血会生理上和我们相像,」他说道,「文化上却和我们天差地远。他们是一群有钱人──大多是男人──之前发现了我们的生活方式……这个嘛,」他不禁翻了个白眼,「他们『表现』得像是发现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似的,然后决定将我们的能力弄到手。他们四处寻找我们的同胞,要求我们咬他们。

「我们可不会随便答应他人的请求,将他们变成同类。」他直视我的眼眸,「这你也知道的。然而,我们的某个同胞想必是被他们勒索或诱骗,让他们其中一个家伙变异了,那人接着咬了其他离经叛道的家伙,就这么接续下去……」

兰姆面露嫌恶。「在新血会眼里,成为我们的同类就像是参加扶轮社之类的社交具乐部,他们甚至组织了董事会,专门审核新会员。」他挥了挥手,彷佛不敢相信这一切,音量也微微提高了。「简直像是新住户搬入社区前的审核一样。在他们眼里,我们的生活方式是他们成功与成就的延伸──他们彷佛『赢得』了不死的能力,也赢得了将这份能力分享给他人的资格。光是在过去这一年,我们在旧金山的同类数目就增加了一倍,而这全是拜他们所赐。」

我骇然失色,兰姆对我的惊骇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乎礼数或传统,也不会去思考我们为什么花费『数千年时间』打造一条不同的路。他们自认是新的世代,是我们的新血──那群家伙忙着治疗癌症和重新发明网际网路,哪有时间关心历史。」

他从头上取下墨镜,放到了桌上。

「贝茨,他们威胁到了我们的安全与自由。你想想看,到时血牲们发现硅谷巨头没有一个会衰老,他们会怎么想?不过等到那个时候,世界上可能已经连一个血牲都不剩了。」

「那──」我结结巴巴地说,「那法师呢?」

「你是真的很介意那些魔法师,是不是?」

我耸了耸肩。

「我之前也告诉过你了,言者基本上都不理睬我们,言者与言者之间似乎也很少交流。他们甚至到现在都还没发现我们这边的状况──但如果新血会达成了目标,言者不想发现也得发现了。新血会可是很执着的,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把魔法弄到手。」

「他们怎么可能弄到魔法?」我说道,「魔法才能都是天生的。」

兰姆又翻了个白眼。「新血会成员将这个视为遗传学上的挑战。他们都是群卑怯的家伙,甚至会往自己身上注射胎盘血──早在变异之前,他们就在干这种事了!」

他倾身靠向我。「这就是我最看不惯的部分。贝茨,他们甚至不『喝血』,而是用『输血』进食。他们只肯碰经过检验和冷冻保存的东西,我还听说他们最近开始『加热杀菌』了……」兰姆的语音不再轻柔,双眼闪烁着刚硬的精光。他对着我冷笑,彷佛──

「尼克斯与斯里克啊。」我咒骂道。(糟糕,我连脏话都受班思影响了。)「你以为我是他们的会员吗!」

兰姆微低着头凝视我,提出无声的挑战。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也停不下来。「七只魔蛇啊!」我边笑边说,「八只大蛇和一头巨龙啊!」

「这什么意思?」他问道,「你是在拖时间吗?还是你脑子坏了?我们的协约可是订得清清楚楚,违规者必须接受重罚──」

「不是啦,兰姆!我确实不幸、无知且能力不足,但我不是『那种人』。」

他双眼眯成了细缝。

我站起身来。「陪我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