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有时候,我走在食堂里一路对别人打招呼,她还会拉着我的袖子要我加快脚步。
「你朋友太多了。」她说。
「哪有朋友太多这回事,而且我也不是把他们全部都当『朋友』啊。」
「赛门,一天也就只有二十四小时而已,我们只有时间关心两三个人。」
「潘妮,光是你家就不只两三个人了。」
「我知道,我也很困扰。」
有一次,我想列出自己真正关心的所有人,数到第七个人的时候,潘妮就说我要嘛砍掉名单上的几个人,要嘛马上停止交朋友。「我母亲说,你生命中真正关心的人不能太多,至少你在面对饥肠辘辘的罗刹时,要有办法守护你关心的所有人。」
「我不知道罗刹是什么,」我对她说,「可是我们不用担心,反正我很能打。」
我喜欢交朋友,有的和我关系比较亲近,像潘妮、阿嘉莎、大法师、牧羊人厄本、波西贝夫老师跟维彼罗医师,也有一些是利司和贾瑞斯那样的点头之交。我要是照潘妮的规则过活,就不可能凑齐两支足球队,也没办法打比赛了。
她心不在焉地对两个男生挥挥手,在我和他们中间坐下、转过来面对我,不让别人听我们的对话。「我看到阿嘉莎和她爸妈了,」她说,「他们今天早上进了修院。」
修院宿舍是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女宿,它是校园另一头一栋低矮的建筑,就只有一扇门,所有的窗户也都是小片小片的玻璃拼成的。(学校在一六○○年代开始开放女生入学的时候,一定是偏执到了极点。)
「你看到谁了?」我问她。
「阿嘉莎。」
「喔。」
「你要的话,我可以去把她叫过来。」她提议。
「你有帮我传过纸条吗?」
「我想说发生了那件事,」她说,「你回来之后第一次和她见面,可能不会想在全世界面前谈一谈。」
我耸了耸肩。「没事啦,我跟阿嘉莎没问题的。」
潘妮一脸惊讶,接着一脸怀疑,然后她摇了摇头,选择放弃。「总之,」她边说边撕下一块三明治,「我们吃完午餐去找大法师吧。」
「为什么?」
「『为什么』?你在跟我装傻还是装可爱?」
「都有?」
她翻了个白眼。「我们必须找到大法师,叫他把暑假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们,还有说说他对凡庸的新发现。」
「他没有什么发现。我已经和他谈过了。」
她嚼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什么时候?」
「他今天早上来过我房间。」
「那你本来是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又耸了耸肩,舔掉沾到拇指的奶油。「我在等你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潘妮又翻了个白眼。(潘妮很常翻白眼。)「他没跟你说什么吗?」
「没说太多跟凡庸有关的事。他──」我低头看餐盘,然后快速左顾右盼。「──他说古老世家在惹是生非。」
她点点头。「我妈说他们想怂恿大家对大法师投不信任票。」
「他们能成功吗?」
「他们在试了,而且暑假还发生了好几次决斗,普瑞莫的朋友山姆就是,他在一场婚礼过后和格林家其中一个亲戚斗了起来,那家伙现在得接受审判了。」
「哪个家伙?」
「格林。」
「为什么?」
「他用了禁咒。」她说,「禁忌的咒语。」
「大法师觉得我应该离开。」我说。
「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他说我应该离开华特福。」
潘妮瞪大了眼睛。「去和凡庸战斗?」
「不是。」我摇摇头,「他只是要我……离开而已。他觉得我去别的地方会比较安全,他也觉得我离开了华特福,其他人也会比较安全。」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可是赛门,你离开了要去哪?」
「他没说。那是秘密。」
「秘密基地之类的?」她问。
「大概吧。」
「那你要怎么上学?」
「他觉得那不是现在的重点。」
潘妮嗤之以鼻,她认为大法师平时就不够重视教育,尤其是经典教育,之前大法师取消了学校的语言学课程,她还写信给教职员委员会抗议呢。
「那他要你做什么?」
「去别的地方。安安全全地待着。继续训练。」
她双手抱胸。「难道要到山上跟忍者一起受训,把你训练成蝙蝠侠?」
我笑了,但她没有跟着笑,而是凑过来。「赛门,你不能就这么离开,他总不能把你一辈子关在地洞里吧。」
「我不会走。」我说,「我跟他说了,我不要。」
她下巴一缩。「你『拒绝』他了?」
「我……我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华特福?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学年耶。」
「我同意──所以你『拒绝』他了?」
「我跟他说我不想走啊!我才不要躲起来等凡庸来找我,那才不是什么好计画。」
「那大法师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我心里很烦燥,结果就──」
「我就知道。你的寝室闻起来像营火一样。我的天啊!你居然对大法师『暴走』了?」
「没有,我克制住了。」
「真的?」她一脸钦佩,「做得好啊,赛门。」
「可是我好像吓到他了。」
「换作是我也会吓到。」
「潘妮,我……」
「怎么了?」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我不是才刚说了吗?我觉得他错了。」
「不是啦,我是说……我害华特福发生这么多危险的事,还害到了──」我望向一年级生的那几张餐桌,他们都跳过了三明治,直接开始吃大碗大碗的果酱布丁卷。「──大家。」
潘妮又开始啃三明治了。「怎么可能。」
「潘妮洛普。」
她叹了口气。「你今早不是克制住了吗?你每次都只有伤到自己而已,不是吗?」
「烟幕与镜像啊,啧……潘妮,你要我列一张清单吗?我可以从斩首事件说起,从『昨天』说起也行。」
「那些是战役,战役不算。」
「我觉得算。」
她又双手抱胸。「算法不一样。」
「而且不只是这些。」我说,「我……我是敌人的目标吧?我只有在华特福的时候会被凡庸攻击,华特福也是只有我在的时候会被他攻击。」
「那不是你的错。」
「所以?」
「这又不是你可以控制的。」
「我可以啊,」我说,「我可以去别地方,不要待在华特福。」
「不行。」
「你说得好有说服力喔,潘妮。」我往第三份火腿起司三明治上涂奶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赛门,不行,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也不应该离开。假如你是对方的目标,那平常承担最多风险的人就是我,因为我在你身边的时间最长。」
「我知道。」
「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你看看我,我还好端端的啊。」
我看着她。
「赛门,我没事。连整天被迫和你待在一起的贝茨也没事了。」
「你明明就因为和我待在一起,动不动就差点没命,你不能假装这些都没发生过啊。你看前几个月,你只是刚好在我旁边而已,就被凡庸一起绑走了。」
「谢摩根勒菲,还好我当时也在。」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我只能尽量不别开视线。有时候我会偷偷庆幸潘妮有戴眼镜,她的眼神凌厉到没有玻璃挡在中间的话,我还真的受不了。
「我跟大法师说了,我不要。」我重复道。
「很好。」她说,「不要对他妥协。」
「奶奶!」一个小女生的叫声划过我们的对话,我想也不想就开始低声召唤法师之剑。食堂对面,一个二三年级的女生匆匆跑向门口一道闪烁不定的人影。
「哇……」潘妮洛普惊叹地说。
那个人影有点像莉亚公主的投影,整个人忽明忽暗的,女孩跑过去时,人影──看上去是个穿着白裤装的老女人──跪下来接住她。她们在拱门前拥抱一小段时间,然后人影就完全淡去了。女孩颤抖着站起身来,几个朋友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找她。
「好酷喔。」潘妮洛普说。她转过来面对我,看到我手里的剑。「我的魔蛇啊,赛门你快把剑收起来。」
我没有收剑。「刚才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