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贝茨耸耸肩。「吸血鬼平常应该不会攻击魔法师吧，我父亲说他们就像熊一样。」
他们。
「怎么说？」我问道。
「他们会选在最轻松的地方狩猎，猎捕凡人，只有饿坏了或发狂时才会攻击魔法师。魔法师对他们而言太难缠了。」
「你父亲还对你说过什么跟吸血鬼有关的事吗？」
贝茨的声音冷若冰霜，「我们很少谈到这个话题。」
「我只是觉得──」我挺起身，意有所指地说，「──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多『了解』吸血鬼一点，对调查比较有帮助。」
他勾起嘴角。「吸血鬼不就是会吸血和变身成蝙蝠吗，雪诺？」
「我是说他们的文化啦。」
「喔，我都不知道你对文化情有独钟。」
「你到底要不要我帮忙啦。」
他叹了口气，在黑板上写下：吸血鬼，待发想。
我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到嘴里。「吸血鬼真的可以变成蝙蝠吗？」
「你怎么不去找一只问问？下一点，我们还知道什么？」
我下床，用裤子抹了抹手，从我的书桌上拿起一本《魔法纪事》装订本。「我查了一些攻击事件的报导──」我把书翻到正确的位置，拿给他看。他母亲的官方照片占了一半的版面，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幼儿园被烧得焦黑的照片，标题写着：
吸血鬼入侵幼儿园
娜塔莎��格林─碧漆为华特福捐躯
我们的孩子是否会再受黑魔物攻击？
「我都没看过这个。」贝茨接过书，他在我的椅子上坐下，开始朗读那篇报导：
「攻击事件发生在秋季学期开始的短短数日前，若换作在华特福平常的上学日，不知会造成多么惨重的伤亡……
「幼儿园长玛莉老师表示，在格林─碧漆俐落地斩了一只威胁她儿子安危的吸血鬼后，又一只怪物从后方攻击她，尖牙一口咬上她的脖子。『她简直化身成了复仇女神，』玛莉说，『像是电影里的人物。那怪物咬了她之后，她勉强挤出一句「老虎，老虎，辉煌燃烧」──然后他们两个就一起烧了起来……』」
贝茨没再读下去，他一脸惊愕。「我都没听说。」感觉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着那本书说的。「我都不知道她也被咬了。」
「什么是『老虎，老虎──』」？」我没念完。我不敢随便把新接触到的咒语念出来。
「那是燃烧法术，」他回答，「常被用于暗杀……还有情杀。」
「所以她自杀了？她是故意吗？」
贝茨闭上眼睛，头低低垂在书本上方。我好像该想办法安慰他，但他应该不想被我这个死对头安慰吧。不过……干，现在看来，他真正的死对头应该不是「我」吧？干，太不可思议了。
我还站在他旁边，用手撞了他的肩膀一下──算是安慰别人的那种撞法──然后伸手拿起那本书。我接着朗读下去：
「她儿子──年仅五岁的泰朗斯��贝茨顿──受到了惊吓但没有受伤，孩子的父亲麦肯��格林将他带回位于汉普郡的住家休养。
「此时，巫师集会召集了紧急会议，讨论此次的华特福攻击事件、黑魔物日渐嚣张的问题，以及临时校长的推选。
「部分人士呼吁在解决黑魔物问题前暂时关闭学校，甚至有人提议效法美国与斯堪地那维亚，送孩子去就读凡人学校。」
「后来还有几篇文章在讨论那个议题，」我说，「讨论华特福以后要怎么办。我读了好几个月份的报导，有很多会议啊、辩论啊，还有社论什么的，一直到大法师在二月当上大法师，大家才不再讨论这件事。」
贝茨目光涣散地盯着我后方，头发都垂到眼前了，他双手抱胸、两只手紧抓着自己的手肘。我又试着安慰他，这次直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关系的。」
他笑了，一声毫无笑意的干笑。「怎么可能『没关系』。」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很难过也没关系。你心里有什么感受都没关系的。」
他站起来，抖掉我的手。「你每次把校园炸烂，朋友都是这样告诉你的吗？别傻了，他们是在骗你。这非常有关系，也一直都会非常有关系。目前看来，以后会发生的坏事还多得很，『你』不会觉得没关系吧，雪诺？」
我感觉到热烫的火气窜上我的背和肩膀，我努力压下它，故意远离贝茨。「这件事的重点不是我。」
「我也这么认为，」他恶狠狠地说，「但我也不是没猜错过，毕竟全世界都是绕着你转的。」
我把书丢到书桌上，快步朝房门走去。我早就该知道不可能跟他合作了，他那么机车，就算是可怜兮兮的时候还是那么机车。
「你不是去读书了吗？」潘妮洛普说。
她的笔记型电脑放在一张餐桌上，桌上还散了好几堆纸，旁边放了一壶茶，但应该已经凉了。
我一只手放在茶壶上施咒：「热情如火！」我听到茶沸腾的声音，壶盖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缝。「我是在帮贝茨的忙，」我说，「可是我决定再也不帮他了。」
我帮自己倒一杯茶，潘妮看到裂开的茶壶就皱起鼻子，看得出来她心里想的是：不应该发生这种事啊。然后她猛然抬头，改成皱着鼻子看我。「你说你在帮贝茨的忙？」
「对，早知道就不帮他了。」我坐下来喝一口茶，结果烫到舌头。
「你怎么会帮贝茨的忙？」
「这个说来话长。」
「赛门，我多得是时间。」
就在这时，我听到第一声尖叫。我猛然站起来，餐桌被我撞翻，茶壶也完完全全摔碎了。
好几个学生从庭院跑进食堂，大家都在尖叫。我拉住从旁边跑过去的一年级生，她差点整个人被我拉着手臂拎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有龙！」她哭喊道，「凡庸派龙来了！」
我想也不想就往门口跑去，手里已经握着剑了。我知道潘妮一定会紧跟着我。
外面的庭院空空如也，不过喷泉有一些烧焦的痕迹，地上还有一条焦黑的土壤。我在空气中感觉到凡庸那种空虚的吸力，那种又干又痒的感觉；现在华特福大多数学生都认得这种感觉了，效果就跟警报器差不多。我继续冲出第一层和第二层城门，跑到拱门下、正准备踏上吊桥时，一波热浪冲了过来，炽热的气息形成一堵墙。我一条手臂挡在面前，感觉到潘妮抓住我背后的衣服，她戴着戒指的手从我肩膀上面伸出来：「尼不准碰！」
「那是什么？」我大声问她。
「障碍法术。如果龙没听过那首歌，那就没效了。」
「龙怎么会听过《尼不准碰12》？」
「赛门，我已经尽力了好吗！」
「我连它在哪里都看不到！」我大喊，「你有看到它吗？」
我看不到龙，却好像能听见它振翅的声音。一条火河倾泻在大草坪上，我抬头一看──它正朝我们俯冲过来，看上去像是一头长了一双黄色猫眼与巨大红色橡胶翅膀的红色暴龙。
潘妮还在从我背后施咒，想办法让它落地。
「它落地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问她。
「你想被它轰炸吗！」
我努力回想第一次和龙战斗的情况，可是我当时才十一岁，应该是直接暴走把龙炸了吧。靠近一点，我对怪兽暗想，让我把你炸成碎片。
龙在空中转身，没有再朝我们喷火，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潘妮的法术奏效了。下一秒，我就看到它的新目标──是一群看起来像三年级生的孩子，他们蹲在紫杉树下。
波西贝夫老师也在那里，我看到她用手杖对龙施咒。我朝紫杉树跑去，边跑边从后面的口袋拔出魔杖，用最大的音量对龙大叫：「请注意！」
我把全身的魔法都投注到这句话中。
龙飞到一半就停下来看我，像暂停一样停留在空中，然后它昂起头，往我这个方向扑来。
「靠。」潘妮洛普说。她在离我几英尺远的位置，伸出手对着学校──而不是龙──大喊：「非礼勿视！」
「你在干嘛啊！」我尖叫着往右跑，想把龙吸引到离建筑物远一点的地方。
「你的注意法术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了！」潘妮说，「他们都跑出来围观了！非礼勿视！」她又对城门喊道，「一如往常！」
我回头一看，发现有好多学生站在吊桥上、跑到城墙边缘看我们。龙又俯冲下来了，我决定往它那边跑去，一条火舌从我头上喷过去，我在最后一刻扑地打滚──龙牙刮过旁边的地面。
它又往上飞，发出可能是不耐烦的嗤气声，然后又嘴巴一开一阖地往我这边扑来。我对它的脖子挥剑，剑刃卡进它的肉里，龙再度往上飞的时候我借机一跳，抓着剑柄顺势跳到它头上，膝盖夹在怪兽的下颚后面。
这样不错，我把它勒死就好了。
龙奋力想甩开我──我正在用力把剑从它的皮肉中拔出来，想再刺它一剑──这时候，我听到贝茨叫我的名字。我抬头看到他跑在城墙上。
他应该是对声音施了咒，帮自己扩音了。（说不定是「诸位听真」──我都没成功用过这句。）「赛门，」他呼喊着，「别伤到它！」
干，什么叫别伤到它？我继续努力拔剑。
「赛门！」贝茨又在大叫，「等一下！龙不是黑魔物！」他跑到了城墙尾端却没有停下来，而是跳上墙、跳过护城河──他居然就这么跳下建筑了！还没有摔扁！他飘过护城河，在另一边降落，我这辈子还没看过这么优美的画面。
龙应该很有同感，它不再挣扎对抗我，而是转头看贝茨飞过去。
龙的翅膀没拍得那么火爆了，它有点懒洋洋地飞在空中，往贝茨的方向靠过去，呼出小朵小朵的火云。
贝茨朝我们奔来，然后站稳脚步、举起魔杖。
「贝茨！」我高呼，「不可以！你是可燃物啊！」
「所有东西都是可燃物！」他大声回道。
「贝茨！」
但他不管我，魔杖已经指着龙开始施咒了：
「瓢虫太太、瓢虫太太，快飞回家，你的屋子着火，孩子都死了。」
第一句是很常用到的咒语，可以用来驱除老鼠跟害虫，可是贝茨没有就此停下来，他居然想把整首儿歌念玩。他以为自己是胡迪尼吗！
「瓢虫太太、瓢虫太太，快飞回家，你的屋子着火了，孩子都会烧死。只有小南躲在锅子下，幸免于难。」
在我们的世界，没有比儿歌更强的法术了──这些是人们小时候学到的诗歌，会永远记在脑子里。法力够强的法师甚至能用《矮胖子13》把一支军队赶走。
「瓢虫太太、瓢虫太太，快飞回家，你的屋子着火了，孩子都会烧死。」
龙并没有要飞回家的意思，不过它对贝茨很感兴趣，它在贝茨前面降落，歪过头来。只要现在呼出一口火焰，贝茨就再见了。
他没有退缩。
「只有小约翰躲在磨刀石下，幸免于难。」
我从怪兽的脖子上滑下来，过程中用自己的重量把剑扯了下来。
「瓢虫太太、瓢虫太太，快飞回家，你的屋子着火了，孩子都会烧死。」
怎么没有人帮他？我左顾右盼，发现全校师生都站在窗前或城墙上，乖乖听我的命令注意这边，就连潘妮也抗拒不了法术了──但她也可能是跟我一样看得目瞪口呆。贝茨继续念下去。
「只有艾琳躲在汤锅下，幸免于难。」
龙回头看去，可能是想逃走了，但它又烦躁地跺脚，翅膀撑得更开。
贝茨念得更大声了，他额头和发际都是汗，手也不停颤抖。
我很想帮忙，可是我过去捣乱应该会毁了他的法术。我考虑趁龙分心的时候砍它，但贝茨都叫我住手了……我慢慢移动过去，站在贝茨身后。
龙摇了摇头，又开始转身，它好像真的很想离开，真的很希望法术奏效。
「瓢虫太太、瓢虫太太，快飞回家，你的屋子着火了，孩子都会烧死。」
贝茨的整条手臂都在抖了。我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帮他稳住手臂，然后我做了自己从没做过的一件事──如果对方是我怕会伤到的人，我根本连试都不会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