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空菊
庄雨生一口回绝:“不吃。”
张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凌骁扫了眼张辰,跟着说:“去吃饭吧,哥。”
庄雨生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风暴中心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他还是想发火,不是针对凌骁,是针对周遭的一切,包括路边的一草一木,觉得为什么每次稍微好一点就有烦心事发生,尽管他也知道今天这事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很难抑制心中的暴躁。
这时,庄雨生感到徐司铭牵住了他的手,耳旁响起了令人安心的声音:“不饿吗?”
几近爆发的怒火倏地泄去,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身体就像落到了柔软的棉花上。庄雨生看向徐司铭,动了动嘴唇:“饿。”
徐司铭说:“那去吃饭吧。”
庄雨生问:“跟他们一起吃?”
徐司铭反问:“有什么不可以?”
庄雨生想说你应该不会想和凌骁这群朋友打交道,但觉得转移下徐司铭的注意力也好,因为他一定不能让徐司铭发现他还有失控的另一面。
第72章 重磅炸弹
张辰挑了一家大排档,说这里的麻辣龙虾特别好吃。几盆通红油亮的龙虾端上来,所有人都自觉戴上了手套,徐司铭除外。庄雨生知道美国老爷不会吃,给他剥起了虾壳,有人好奇徐司铭的身份,庄雨生说凌骁嫂子。
“什么时候的事啊?”张辰嗍着虾头问。
庄雨生的情绪刚平复不久,没太多聊天的心思,专心去着虾线没回答。凌骁也没接话,对话题不感兴趣的样子,徐司铭只好说:“八年前,我们是校园恋爱。”
众人反应一致地“嚯”了一声,奇怪之前怎么没听说过,庄雨生轻描淡写地说中间分开了几年。
有人突然想起当年有特别厉害的律师给凌骁辩护,问是不是徐司铭给请的,徐司铭说是。在座的人当即对徐司铭肃然起敬,纷纷举杯要给嫂子敬酒,徐司铭说开了车,以茶代酒,后面的气氛便热络了起来。
张辰聊起了老婆预产期,说想退役,问凌骁有没有什么打算,凌骁说没有。其他人说拳馆生意不好做,商量起了要不改成健身房,问到徐司铭这位“专业人士”的意见,徐司铭说对这个行业不了解。
吃到后半程,桌上的菜已经不剩多少,可这些人还在一直喝酒,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庄雨生看出徐司铭已撑到极限,打了声招呼说要先走,徐司铭主动结了账,张辰等人也没有多做挽留,只说嫂子威武。
庄雨生把凌骁叫到了一旁,叮嘱他不要再惹事,凌骁说好。
回到车上,徐司铭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闻了闻自己衣服上的味道,打开了车窗通风。庄雨生见他皱着眉,很不适应的样子,问:“是不是后悔来吃饭?”
徐司铭说没有。
庄雨生能感觉出徐司铭不高兴,想要说些什么,但知道自己接不住这个情绪,索性扭过头看向车窗外。汽车缓缓汇入络绎不绝的车流,沉默笼罩着车厢。原本庄雨生以为这个状态会一直持续,没想到在一处红灯,徐司铭突然开口:“我好像做不到完美恋人。”
庄雨生没跟上:“什么?”
徐司铭不想暴露他看过庄雨生的信,因为这样会显得他始终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全靠点拨才醒悟,虽然这也是事实。出于在恋人面前挣表现的心理,他想展现他仅凭自我反省就有所改变,所以才努力地去接触他原本瞧不上的那类人,结果证明����
他就是不喜欢。
不喜欢饭桌上的喧闹和烟味。
“你知道我出生在美国。”徐司铭说。
庄雨生没明白这话题从何而来:“所以呢?”
“我上学的时候身边有很多华人同学,但我们从来不聊自己的文化,大家都有一个共识,就是融入主流社会。我感觉很明显,我父母社会地位提升后,我就不再受到歧视,所以当我脱离原来的圈层,上到新的台阶,我就会……”
徐司铭很难说出口,但庄雨生已经听懂他在表达什么。意识到徐司铭的情绪不是不高兴,是因反省而沮丧,庄雨生有些惊讶,他的情绪反倒好了起来,开玩笑地说:“你想说你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徐司铭一抿嘴:“那倒也不是。”
庄雨生正经了几分:“怎么了,吃完这顿饭,你发现还是很难改变自己的想法吗?”
“嗯。”徐司铭说,“我不喜欢他们。”
“太正常了。”庄雨生轻轻说。
他清楚地记得他靠徐司铭穿上名牌吃上珍馐后,他的心态有了怎样的变化。这不是忘不忘本的事,是人的本性就会如此。何况徐司铭的优越感贯穿了他的整个青少年时期,成了他性格的一部分,又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所以庄雨生压根没指望过徐司铭能转性,他只要有意识地收敛,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至少从刚才的表现来看,他全程配合聊天,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大少爷。
不过,庄雨生也觉得奇怪,徐司铭怎么越来越好了,背着他报名了恋爱课程吗?
“以前我可能无意中说过一些伤害你的话,但都没有恶意……”又忍不住辩解起来,徐司铭及时止住了话头。趁着开车需要直视前方,不用和庄雨生面对面,他略微难为情地说了一句他自见过妮妮后就一直想说但没找到机会说的话,“对不起,小雨。”
“你没有对不起我啊,徐司铭。”庄雨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两人有过诸多不愉快,但他从不觉得徐司铭对他有所亏欠。相反,因为他身边发生的一些事,他辜负了徐司铭的期待,在这一点上应该是他对不起徐司铭才对。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不重要了。庄雨生看着锋芒褪去,越发沉稳的徐司铭,心底生出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慨地低喃:“你只是在我人生非常荒诞的时期遇上了我而已。”
在秋天结束之前,庄雨生和美国的出版社签了约,书籍正式进入了制作流程。他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条视频,宣布了这则消息,同时公开了一件事����他这本书没法在国内出版,因为有一位前辈剽窃他的内容发表成了短篇。
对沈穆宣战是庄雨生反复权衡之后做出的决定,尽管他依然难以克服内心的恐惧,但有徐司铭陪在身边,他多少有了些底气,并且他事先告知了美国出版社他这本书有舆论风险,承诺在出版前解决,也不能再继续搁置。
视频一经发布,舆论便迅速发酵,所有人都在猜测庄雨生口中的前辈是谁。庄雨生透露了这本书跟精神病人相关,细心的网友很快扒出了沈穆早年发布的《幻想少年》,讲的正是精神病人的自我挣扎。除此之外,再没有哪篇文章符合短篇、在权威杂志发表等信息。
不到半天时间,舆论的矛头便指向了沈穆。偏偏庄雨生也不表态,沈穆也没有澄清,传来传去,网友基本认定就是沈穆抄袭了庄雨生。
沈穆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应酬,饭桌上都是他的生意伙伴。有人刷到了新闻,问沈穆怎么回事,沈穆点开庄雨生的社交平台看了看,确定没有提到自己,全是网友猜测,于是神色如常地说:“误会,不是我。”
生意伙伴容易打发,但家里的那位不好敷衍。沈穆还在照常碰杯,宋诗远直接一个电话过来,把他叫回了家里。
和宋诗远结婚后,沈穆搬进了市中心的另一处豪宅,除了宋诗远和前夫生的拖油瓶有点碍眼以外,总体还算住得舒心。回到家,他把外套递给了佣人,问了下宋诗远在哪儿,佣人说在书房,他片刻不停地来到书房,只见宋诗远正坐在书桌后,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不善地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庄雨生不会闹吗?”
“可能觉得自己有几个粉丝,能闹出点动静吧。”沈穆来到宋诗远身旁,倚到书桌上,泰然自若地说,“别担心,掀不起什么风浪。”
“你看看评论!”宋诗远火大地把手机扔到了桌子上,又问,“这小说真是你们共同创作的吗?我怎么感觉他有点过于理直气壮了呢?”
“当然。”沈穆露出荒唐的表情,好笑地说,“你觉得没有我的指导他能写出这种作品吗?”
“哪种作品?”宋诗远心里闪过一丝怪异,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之前徐司铭让她看庄雨生的小说,她自然不感兴趣,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在她的认知中,庄雨生是沈穆学生,水平是不及沈穆的,就算写出了一本畅销书,也不代表他就能超过沈穆的成就。可沈穆这话的意思,表面上是在强调自己的功劳,背地里不就是在说庄雨生这本书写得还不错吗?
这感觉就像宋诗远和队友有个共同的假想敌,队友却突然说我们的敌人很棒,她难免心生奇怪。
“总之你不用担心。”沈穆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安抚道,“你看他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敢指名道姓,不就是心虚吗?”
宋诗远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察觉到了沈穆的回避,脸色沉了下来:“所以你看过庄雨生的书。”
这就更不对劲了。如果是两人共同探讨出了核心概念,然后各自分开创作,闹出这样的矛盾也正常。但庄雨生的书还没发表,沈穆却看过,而他还发表了那篇短篇,除了故意为之,宋诗远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我跟他的事比较复杂。”沈穆推了推眼镜,处变不惊地说,“一两句话解释不清。”
宋诗远问:“你真的抄袭了他吗?”
“没有。”沈穆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你只需要知道他不会对我们、对诗远造成威胁就行。”
毕竟是自己丈夫,宋诗远还是会不自觉地偏向沈穆。她吐出一口气,说:“把这事给我解决好。”
沈穆应了下来,虽然被宋诗远看出异常,他略微有点懊恼,但大体上他的心态并没有因庄雨生闹这一出而产生波动,更没有慌乱,因为拿捏庄雨生实在太容易了,他的杀手锏都还没有好好用过。
徐司铭家的书房里,庄雨生正静静坐在电脑前,不停刷新着他账号下的评论。尽管所有评论都是支持他的,但沈穆越安静,他就越不安,直到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出沈穆的名字,他的焦虑这才消散,拿上手机来到了书房阳台上。
“我看到你发的视频了。”沈穆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比庄雨生想象中轻松许多,“挺惹人怜爱的。”
庄雨生早就有心理准备,对沈穆的挑衅毫不在意,语气平平地说:“是吗。”
“我给你打电话的目的你应该猜到了。”沈穆说,“我不希望你那本书出版。”
庄雨生问:“你这是在给我许愿吗?”
沈穆短促地笑了一声,优哉游哉地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你妈没死,只是成了植物人。你想见她吗?”
第73章 迟到的信息
浑身血液瞬间冲向头顶,耳边炸响嗡鸣,视线一阵发虚。沈穆的话就像一枚尖钉从头到脚贯穿庄雨生,把他狠狠钉死在原地,没法作出任何反应。他听到沈穆说承认是你抄袭我,我就让你见她。他机械地张嘴想要进行对话,至少不想在沈穆面前自乱阵脚。但语言功能再次丧失,未等他从喉咙挤出只言片语,沈穆已经挂断了电话。
庄雨生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竖起屏障抵御这灾难般的海啸,试图将海啸化作细小的波浪。他焦虑地咬着拇指甲盖,回拨沈穆的号码,可无论他怎么打,通话提示音都只响一声便被掐断,到后面直接被屏蔽,无法再打通。他的身体越来越抖,情绪越发不受控制,他切换到微信,继续拨语音通话,但沈穆仍然不接,只留下了一条消息:【发视频承认你抄袭,发完我马上带你去见她】
不,不可能。
庄雨生不停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沈穆在耍花招,他不能被沈穆玩弄于鼓掌之中。但那道脆弱的城墙到底没能扛住席卷而来的海啸,他面色阴冷地走出书房,徐司铭发现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有事要出门一趟,不等徐司铭追问便兀自离去。
在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不过十来分钟便抵达了同在市中心的徐家别墅。自庄桂兰去世后,庄雨生还没来过这里,他凭着久远的记忆找到门牌号,却发现屋内一片漆黑,别墅里空无一人。
早该想到的事现在才反应过来,沈穆和宋诗远结了婚,没道理还住在徐家别墅。而庄雨生不知道两人的新居在哪里,也就是说,他现在见不到沈穆,没法找沈穆质问。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就好像挨了一记重拳,施害者却凭空消失,所有愤懑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回程路上,庄雨生明显感到自己的状态变得不对劲,理智的防线摇摇欲坠,再往前一步便会坠入失控的悬崖。来时好歹冤有头债有主,只要能找到沈穆,他的震惊和疑惑便有了落脚之处,但沈穆避而不见,那股抓狂感便无法抑制地疯狂蔓延,几乎要将他淹没。
庄雨生很清楚,他在医院的太平间见过庄桂兰的尸体,指尖的冰凉到现在都让他寒彻骨髓。后面去到殡仪馆里,他亲眼看着庄桂兰躺在冰冷的铁床上被送入焚烧炉中,熊熊的火焰吞没了她的身体,等铁床再推出来时,只剩下一堆夹杂着碎骨的骨灰。
他甚至拿着死亡证明去注销了庄桂兰的户籍,庄桂兰怎么可能还活着?
剩余的一些理智告诉庄雨生,沈穆就是在诓骗他,庄桂兰的去世没有任何推翻的可能。但他心里有个无比强大的声音在说,你可是精神病,会出现幻觉的精神病,万一之前所有的事情全是你的想象呢?你就连一些重要的细节都记不清楚,怎么确定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事?
最重要的是,庄桂兰去世的时候你本人在派出所里,消息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你并没有亲眼目睹庄桂兰咽气,万一沈穆把她藏起来了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也不是没可能啊。而且沈穆的描述非常合理,他说庄桂兰成了植物人,完全符合她脑溢血的情况,这怎么会是编的呢?
当然有可能是编的。理智说。
沈穆是个作家,他很清楚要如何叙述才能让事件显得真实。如果他只说你妈没死,庄雨生不见得会相信。但他加了一句极其细节的植物人,一下拉高了整个事件的真实度,庄雨生很难不被带入他的叙事节奏中。
在理智这一角色的分析中,庄雨生是客体,它从头到尾都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但那个强大的声音就是个作弊者,每次都是绕过理智,直接和庄雨生对话。
它说,你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沈穆在说假话吧?或者我换个问法,你能承受他在说真话,但你没相信的后果吗?
答案是不能。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庄雨生的全部心神,本就式微的理智彻底荡然无存。
万一。
万一庄桂兰就是没死呢?庄雨生没法接受庄桂兰此刻还在人世,他却不去相见。光是想到庄桂兰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浑身接满仪器的画面,他就濒临崩溃,根本无法再劝说自己这一切可能只是沈穆为他布下的陷阱。
回到家里,庄雨生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向书房,徐司铭担心地跟了过来,叫他的名字,他却置若罔闻,嘭地关上房门,把徐司铭挡在了门外。
在书桌上架好手机,庄雨生打开相机,开始录制视频。屏幕上出现了他阴沉晦暗的脸,如果他状态正常,在看到自己的瞬间就该清醒过来,知道这种视频不能发布出去。但他满脑子都是他要找到沈穆,只要发了视频沈穆就会主动联系他,于是他就像入魔了似的,直勾勾地看着摄像头说:“我是庄雨生,我有一件事要澄清。”
他甚至忘了他应该说自己的笔名。
徐司铭在书房外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门已上锁,他贴到门板上,听到庄雨生在说:“沈穆没有抄袭我,是我抄袭了他。”
他心里一惊,连忙找出书房门钥匙,分秒不停地冲了进去,赶在庄雨生按下视频发布键的瞬间抢走了他的手机。
“你在做什么?”徐司铭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手机里的视频,直接删了个干净。
“把手机还给我。”庄雨生朝徐司铭伸出手,冰冷的眼神如同陌生人一般。
“你去见沈穆了吗?”徐司铭皱眉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再说一遍,把手机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