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空菊
庄雨生没听懂:“啊?”
“元旦跟我去美国。”徐司铭说,“我带你见我爸妈。”
啪嗒一声,庄雨生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碗里。他身子后仰,一脸惊恐地看着徐司铭:“啊??”
“怎么了?”徐司铭问,“你不打算见吗?”
“不是,我……”美国对庄雨生来说太过遥远,从来只出现在新闻和电影中,他压根都没想过要去那里,更别说见徐司铭的爸妈。他莫名有种土包子进城的局促感,问,“我们这就见父母了吗?”
“我已经见过你妈妈了。”徐司铭说。
庄雨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你爸妈知道我吗?”
“嗯。”徐司铭轻轻应了一声,“我说我交了一个男朋友。”
梁书仪还夸他效率高,前一天打电话还是约会对象,第二天就汇报成了男朋友。
“但我……”庄雨生完全不像徐司铭这么坦然,心里浮起了很多担心,“我妈不会接受的。”
徐司铭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想了想,说:“我可以说带你去美国拓展人脉,正好你妈妈让我带你找实习。”
庄雨生还是感到抗拒:“但……”
“庄雨生。”见庄雨生一直磨磨唧唧,徐司铭皱起眉头,沉下声来,“你是不是没打算认真和我谈恋爱?”
庄雨生一脸冤枉:“不是啊。”
他连他的抱负都告诉徐司铭了,只怪徐司铭是一头猪,迟钝得不行,没有意识到换成别人他根本不会说这些。
“那就去办护照。”徐司铭说,“不要耽搁,不然来不及。”
最初的冲击过去之后,庄雨生逐渐平复了下来,开始思考徐司铭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无论两人今后会在哪里生活和工作,只要是抱着认真在一起的心思,那他的确应该去徐司铭成长的地方看一看,不然就如徐司铭所说,这个恋爱谈得跟儿戏一样。
所以不管近期去不去美国,护照都是一定要办的,尽管这个进度有点快。
庄雨生答应了徐司铭,只是不凑巧今天是周日,他只能第二天工作日去办。但由于他的心思都在写书上,完全没记着这事,于是过了两天徐司铭问他护照申请通过没有,他这才想起来,心虚地说忘了。
约面签已经来不及了,毫不意外,徐司铭生了好大的气,庄雨生连打二十通电话过去都被挂断了。
他干脆等大少爷自己消气,专心写起了书,结果徐司铭打了电话过来:“庄雨生,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我?”
“是的呀。”庄雨生弱弱地说,“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
“这次回去我妈要给我介绍他客户的女儿。”徐司铭说,“在伦敦金融城工作。”
庄雨生:“哦。”
徐司铭:“我要回去相亲。”
庄雨生心说你妈妈都知道你谈了男朋友还让你相亲,骗鬼呢,他才不信未来婆婆是这种人。
“那我找你隔壁帅哥练口语,我教他中文,他教我英文。”
徐司铭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庄雨生喉咙快被戳哑了才让徐司铭消气。
不怪庄雨生想不起来办护照的事,是他的书写得太顺了,如果人可以仅靠呼吸存活,他甚至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觉。
他给主人公设定了一个上锁的盒子,然后给自己也弄了一个。他把神秘的卧室门埋进了盒子里,不再为此心烦意乱。他投身于闪闪发光的素材宝库,把收集到的素材巧妙地编织进了自己的小说中,重塑了主人公的血肉之躯。
他没有刻意去借鉴凌宇的经历,更为聚焦的是凌宇对于加害者的心理。他为找到新的视角沾沾自喜,为灵感的持续迸发热血沸腾。
在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后,庄雨生就如抽空了魂魄的躯壳,浑身力气散尽,骤然蔫颓下来。他滚动鼠标,看着自己呕心沥血之作,心里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只剩下一股漫长的虚无。
他的作品,完成了。
成就感后知后觉地生了出来,逐渐漫过了心底的大片空洞。耗费无数个日夜的浇灌没有白费,庄雨生终于交出了自己满意的答卷。他返回文档首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书名����《幻想少年的琴键》,接着把文档发送给了李晟。
接下来就是等待李晟的反馈,庄雨生有信心这个版本的主人公一点也不悬浮,是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人。因为他的一举一动、所思所念都有凌宇的影子,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真实反应。
当然,庄雨生也不忘把这消息分享给凌宇。他打印好纸质版小说,再一次来到了青山病院。
然而午休时间凌宇却没有在童话天地,而是在霍比特人小屋的活动中心做手工。
庄雨生觉得奇怪,在凌宇身旁坐下,拿起一张彩纸折了起来:“你今天怎么没去童话天地?”
凌宇好笑地说:“那么冷,去吹西北风啊?”
也是。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中旬,再过不久就会下雪。这种天气去室外坐着,只有纯挨冻。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但这事放到凌宇身上,似乎显得过于正常了。
“你在折什么?”庄雨生对折了两下彩纸,没什么想法,便看向了凌宇。
“船。”凌宇把小船举到半空,划到庄雨生面前,“你最喜欢的交通工具是什么?”
庄雨生没想过这种问题,因为他压根不会去喜欢交通工具。但这段时间一边写书一边和凌宇短信交流下来,他发现凌宇其实是个心思细腻、想法丰富的人,他会关注窗外的飞鸟,会留意地板上的日光,就连药片的形状、药盒的格子都会分享给庄雨生。
也正因如此,庄雨生的主人公有着许多生动的细节,就像每个人身边都会有的朋友一样。
“汽车。”庄雨生说。劳斯莱斯那种规格的。
“汽车没有汽油就走不远。”凌宇说,“还是船好,可以一直飘向远方。”
“是哦。”庄雨生也折了一只船,接着问凌宇,“你最近病是不是好多了?”
和两人初次相见比起来,现在的凌宇活泼了很多,越发像个正常人。他弹琴也恢复了从前的水准,让庄雨生觉得他似乎随时都可以出院。
凌宇注意到了庄雨生带来的装订本,问:“这是你的小说吗?”
“对。”庄雨生说,“你可以提意见,不过我已经发给编辑了,不会再大改。”
“终于。”凌宇拿起来翻了翻,一脸期待的模样,“我等了好久,你写得好慢。”
“也没有很慢啊。”庄雨生也就写了两周而已,不认可凌宇的说法,“质量更重要。”
“那质量怎么样?”凌宇问。
“完美。”庄雨生说。
凌宇欣慰地笑了起来,视线落到静静立于桌面的纸船上,用指尖弹了弹船尾,小船一下子滑出去好远。
第34章 主人公的结局
入冬以后,徐老爷子待在医院的时间变多了,但总体病情还算稳定,因此徐司铭元旦回美国的计划并未有变。
航班是三十号晚上出发,去机场有徐家的司机接送。庄雨生把徐司铭送到了学校门口,乖巧地让徐司铭代他给叔叔阿姨问好。徐司铭好不容易被哄好,一提起这事仍有些怨气:“你要是记得办护照,现在就可以跟我一起去。”
“下次。”庄雨生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趁着司机在后备箱装行李,凑到徐司铭面前小声说,“提前给你说一声新年快乐,男朋友。”
徐司铭并没有像庄雨生那样顾忌司机的存在,直接把他拥入怀中:“我不在的时候乖一点,不准去找其他男人,听到没有?”
庄雨生吓了一大跳,司机就在一旁不说,每次这辆劳斯莱斯出现在校门口就会成为众人焦点,徐司铭这一抱,路人都看了过来。他赶忙挣开徐司铭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注意一点啊。”
“为什么要注意?”徐司铭倒是很坦然,“你迟早进我们家门。”
也不知司机是双耳失聪,还是过于有职业素养,庄雨生敢肯定他听到了这句话,但他仍专心放着箱子,接着为徐司铭开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看都没有多看两人一眼。
庄雨生不是没发现,徐司铭对他非常上头。或许是之前徐司铭抗拒承认喜欢上了庄雨生,一直刻意压抑自己,现在彻底放开之后,他就像被先前的压抑给反噬了一般,经常有一些让庄雨生招架不住的行为。
想炫耀便是其一。庄雨生不得不反复提醒大少爷,中国的环境没那么开放,但徐司铭还是会因为他不肯在路上跟他牵手而生气。
除此以外,但凡庄雨生有时间,徐司铭便会逮着他××。庄雨生心想他自己也是情窦初开啊,怎么没徐司铭那么热衷于做这档子事,后面他想明白了是为什么,因为大体来说,还是他伺候徐司铭居多。
吃糖已经是固定流程,很多时间也是他……自己在动,徐司铭享受。
所以在提供情绪价值和肉体欢愉这两件事上,尽管庄雨生也会从徐司铭那里有所收获,但总体上还是他提供得多,他更会安抚徐司铭的情绪,他更能让徐司铭爽,结果便是徐司铭肉眼可见地对这段恋情无比上头,没有限制地向庄雨生索取更多。
恋爱真是美好但也让人有负担啊。庄大作家不由感慨。
劳斯莱斯缓缓开走后,庄雨生没一会儿便收到了徐司铭的消息:【记得想我】
【庄雨生:好哦么么】
虽然庄雨生答应得很快,但其实他心里想的更多的是李晟发来的反馈����改过后的版本让人眼前一亮,但上头对结局不满意,主人公仍然陷于疯癫不符合主流价值导向,最好让他把疯病治好,就算变得麻木不仁,那也是一种讽刺,更为高级的讽刺。
庄雨生一看到这反馈就忍不住骂了一句,高级你爹的蛋啊。李晟也说他认为现在的版本就很好,但领导的意见不能不听,上头让改那就必须改,只能让庄雨生再调整下结局。
庄雨生烦躁得想要把电脑给砸了,当然他也就是想一想,很快把这冲动压了下去。纵使他的亲密付额度可以让他随时换一台新电脑,但他也不至于如此铺张浪费。
就是结局到底怎么改,让他颇为头疼。
走到宿舍楼下时,庄雨生因为嫌铃声吵习惯开振动模式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徐司铭又发来了消息,结果振动并未停止,是凌宇打来了电话。
这还是庄雨生送去小说的装订本后两人第一次联系。
“你看完了吗?”庄雨生接起电话问。
“看完了。”凌宇说。
“怎么样?”
“完美。”
就是嘛!庄雨生觉得还是有人懂他的,明明就是主人公的疯病造就了他独一无二的灵魂,所谓痊愈,不过是被世间磨平棱角、沦为平庸大众的过程,有什么可高级的,不就是领导想彰显下自己的存在感吗?有的人就是不动用下自己那点权力就不舒服。
“我明天上午去找你。”庄雨生迫切地想跟凌宇聊一聊,想吐槽这位领导有眼无珠,想跟凌宇商量如何修改结局,想要凌宇再一次为他带来灵感,“你先别去练琴哦,我们当面聊聊我的书。”
凌宇应了声好,看着挂掉的电话,已经穿上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的他又换回了睡衣。
第二天庄雨生出发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寒风凛冽,空气湿冷浸骨。街道上有着浓厚的迎新氛围,不少商家在橱窗贴上了“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的贴纸,但这样的天气着实冲淡了过节的暖意,热闹鲜亮的节庆装饰被冷雨打湿,沾上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凌宇遵守承诺,没有去练琴,在病房里等着庄雨生。庄雨生之前来过一次,凭着记忆找到门牌被设计成五线谱样式的803病房,此时凌宇正坐在书桌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小雨,听到开门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向庄雨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来了。”
“外面好冷。”庄雨生脱下羽绒外套挂在衣架上。
病房里倒是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凌宇只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衣服应是有好好熨烫过,还能看到熨斗压出来的折痕。
庄雨生在待客沙发上坐下,看到自己的小说正规整地摆在书桌中央,对凌宇说:“你还说我写得慢,你看得才慢。”
出版公司那边领导都给了意见,凌宇这边才刚刚看完。不过庄雨生也知道凌宇是看得很仔细,就像他第一次让凌宇帮他看小说时,芝麻大点的细节凌宇都要问个半天。
“我已经尽量快了,最近都没去练琴。”凌宇说。
“写得还不错吧?”庄雨生喜欢听别人对他的夸赞,兴冲冲地说起了自己的改稿思路,“我添加了很多生活细节,比如主人公有固定的日常动线,他说话喜欢思考等等,跟上个版本比这个版本的主人公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确实。”凌宇说,“我能看到我的影子。”
庄雨生叹了一口气,正想抱怨还得改文的事,只听凌宇又说:“我很喜欢这个结局。”
庄雨生把令人沮丧的消息压了回去,顺着凌宇的话说:“之前我还不确定要不要治好主人公的病,现在觉得还是不要治好,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去迎合大众?那等于是没了灵魂的躯壳。”
“我也这样认为。”凌宇说,“治病的过程一样很痛苦,你会感觉有一部分的你消失了,你会丧失感知世界的能力,至少我觉得保持完整的自己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