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廊
“说不上来。”
杜旧棠的胸腔低低震颤,喉间溢出轻笑:“小栗子,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最害怕吗?”
“要死的时候?”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杜旧棠不答。
李栗酥不明所以,嘿嘿笑问:“杜先生也有害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牛吊轰轰呢。”
杜旧棠掐他腰侧的软肉。
“哈哈,痒痒!”李栗酥笑起来,“我最怕痒痒。”
杜旧棠:“那爸爸多挠你痒痒。”
“……大变态。”李栗酥嘴里骂着,但身体很诚实,痒痒也要和杜旧棠贴贴。
之后的两天,倒是风平浪静,杜旧棠又恢复了那个叱咤风云、斯文败类的永恒集团的霸总。也会对李栗酥说骚话。但李栗酥就是觉得,杜旧棠还是有点奇怪,比如吃着早饭吃到一半,就会望着他发呆。
“杜先生你不吃了吗?”李栗酥纳闷,“你不吃我吃咯。”
“嗯。”杜旧棠将自己面前的三明治推给他,“你的小嘴越来越能吃了。”
“……”
还有李栗酥去杜旧棠办公室当吉祥物的时候,困到打瞌睡,嘴巴刚张大一点,杜旧棠就站到了面前,刚好对着那雄伟之处……
李栗酥连忙闭上嘴巴,怒目圆睁,晶亮的眼睛里带着水汽。
杜旧棠捏住少年尖俏的下巴,挪到左边,又掰到右边,仔细查看。
李栗酥赶紧摸了摸自己眼角,没有眼屎,“干嘛?”
“看你。”
“?”
杜旧棠的古怪之处,就在于经常会在某个间隙里,认真地打量,甚至于观察李栗酥。就像头一天认识李栗酥似的。
李栗酥不由得毛骨悚然,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杜先生不会被夺舍了吧??”
下午,阳光晴好,李栗酥在花园里喂猫。
杜旧棠果不其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来,看着少年纯白的身影蹲在阳光与树影的罅隙中,拿着小鱼干喂猫。
“咪咪,慢点吃,没有大猫跟你抢。”李栗酥摸着三花小猫崽炸起的毛,小猫崽一边吃,嘴里一边发出呜呜的低叫声,像是饿狠了。
“好可怜啊,你妈妈呢?”
李栗酥听小张说过,岛上的猫太多,平均一天就有一只失踪或死亡,要么意外,要么老死,这是无法控制的事。因此编号错错落落的,总有找不到的,小猫崽被遗弃的概率也大,只能人工干涉。
小猫崽叼着鱼干,逐渐放松警惕,李栗酥把它抱到怀里顺着毛,“这么瘦,爸爸带你去小张医生那里看看好不好?”
“你是它爸爸,那我岂不是成爷爷了?”
李栗酥扭头一看,树影婆娑中,杜旧棠穿着黑灰色针织衫,悠闲散漫地靠着树干,不知看了多久。“杜先生你不是在工作吗?”
“工作也有累的时候。”
“……”杜旧棠明明是工作狂,怎么会累?
李栗酥心有戚戚,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
杜旧棠笑了:“那么看着我干什么?不认识我了?”
这话更是点燃了李栗酥的疑心,“杜先生你知道我名字的由来吗?”他只告诉过杜旧棠。
杜旧棠歪着脑袋思忖片刻,弯起优美如弓的唇角:“不记得了。”
李栗酥:“……”
杜旧棠上前,屈指弹了一下少年傻呆呆的脑门,“骗你的,出生在秋天的小栗子,庄园里的那几棵栗子树就是为你移植来的。等到秋天,你就尽情地爬到树上,摇晃你的屁股,摘几个栗子给我尝尝。”
李栗酥:“……我才不会摇晃屁股。”
是杜旧棠那个大变态没错了。
杜旧棠拎起往少年怀里拱的小猫崽,教训道:“咪咪咬咪咪,坏猫。”
春天到了,岛上的猫猫们大多绝育,但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猫,以至于年年复年年,小猫崽出生了一批又一批。李栗酥闲来无事就到处溜达找小猫崽,杜旧棠也不强制要求他去当吉祥物。
这也是杜旧棠的奇怪点之一,霸总居然没那么霸道了。
某日杜旧棠因为头疼居家办公,只有秘书助理以及几个律师不时出入。
李栗酥抱着四五只小猫崽进屋,见状十分纳罕,恰逢律师步履匆匆,小猫崽们受到惊吓蹿到地上,喵喵一片叫唤。律师手忙脚乱,资料夹自怀中,a4文件撒了一地。
李栗酥一边捡猫,一边捡文件,瞳孔陡然放大。
一纸文件扉页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遗嘱。
后面还有括号,括号里写着“第三版”。
李栗酥蹲在地上,背脊僵硬如铁铸,沉重得让他直不起腰来,半晌,他将文件递到律师面前,问:“这是杜先生的遗嘱?”
律师干脆地回答:“是。”
李栗酥想,有钱人早早立好遗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肯定不是因为要死了,直到他看到律师手中的那份文件,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伸手夺过。
“小少爷……”
李栗酥只是简单扫了一眼。
财产分配安排中,房产、银行存款、车辆、其余财产(现金、公积金、有价证券等),李栗酥的名字赫然与杜酌、慕安并列。
甚至分配所得的房产更多,包括这座庄园。
“小少爷?”律师伸出手,“请还给我。杜先生说这应当是最终版的遗嘱,等资料备齐,还请您签名。”
李栗酥指尖发白,好不容易才松了手,眼眶发热,垂下眼睛问:“杜先生还说什么吗?”
律师摇头,却见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楼梯上,“杜先生。”
李栗酥一颤,抬眼望去。
管家悄然退下,律师秘书也离开。偌大的客厅只剩两人,以及几只喵喵叫的小猫崽。
杜旧棠信步走下来,叹道:“本不打算让你这么早知道的。”
李栗酥张了张嘴,出口才发觉喉间哽咽,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下来:“你要死了吗?”
“没有。”
“那你立遗嘱干什么?”
杜旧棠顺脚轻轻将地砖上的小猫崽推到一边,凤目低垂,“你刚来的时候,也像这些小猫一样,瘦小伶仃,脏兮兮的。”
“……”李栗酥抹去泪,“我才不脏。”
“嗯,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
李栗酥已经快分不清,杜旧棠到底是讽刺还是夸奖。无论哪个都一样,都是轻慢的。而李栗酥并不讨厌,杜旧棠就是这样高傲自大的人,用自己的价值评判一切。
杜旧棠从口袋掏出常用的真丝手帕,擦了擦少年脸上的泪痕,“曾经,你在我眼里和这些小猫没区别。”
李栗酥一直有这个自觉,噘着嘴说:“我知道,你就是当我当宠物。”
“没有人会和宠物谈恋爱,上床。”
“……”李栗酥心想,有些变态未必不会。
杜旧棠说:“我以为,你在我心里就是可有可无的小玩意。直到那天在湖心钓鱼,我看着湖水想,我要是死了,小栗子该怎么办?”
少年的眼睫被泪水润过,根根分明,瞳仁却如月光般朦胧明亮,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等着他说下去。
杜旧棠唇角牵动,似笑,又似悲伤,“记得我问你,人在什么时候最害怕吗?”
“要死的时候?”李栗酥实在想不到,比这还可怕的。
杜旧棠摇头,轻笑:“是意识到爱降临的时候。”
“……”
“我是个从不相信爱情的人。”杜旧棠抬起手,攥着手帕,却用指尖接住少年脸颊滚落的泪珠,冰凉而滚烫,“李栗酥,我很喜欢你,但从没想过爱你。”
李栗酥仿佛明白了什么,而又懵懂,“我……也没想过。”
“我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总是怕给的不够多,怕我死后你会受苦。”杜旧棠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奇怪,我也觉得奇怪。这些天我一直自问,到底怎么了。”
李栗酥也很奇怪,他的眼泪为什么止不住呢。
“别哭了。我不会死。”杜旧棠说,“只是想多给你一份保证。”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也很喜欢杜先生,想让你开心,想给你力所能及的,想一直陪着你。”
“……”
李栗酥吸了一口气,哽咽一声,鼻涕泡儿差点吹出来,他抢过杜旧棠的手帕擤鼻涕,“但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我想理解你的话,可是理解不了。”
从小到大,李栗酥的阅读理解不说满分,至少没有大错特错过。而杜旧棠的话他总是无法全部解析,即使把答案摆在他面前,他也要一个一个对上,才能确认这是对的。
如杜旧棠这般傲慢的人,真心藏在洋葱里,呛人,皮多,李栗酥每次想看清,眼睛都会被辣得眼泪哗哗。
杜旧棠还要嘲笑他:“笨蛋。”
李栗酥瞪他,仍是倔强的模样。
杜旧棠牵起少年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让他触摸自己强有力的心跳,“我想带你去世界上任由一个美丽的地方,圣托里尼,卡帕多奇亚……因为我觉得就要在那里表白才是最浪漫的,让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李栗酥恍然失神。
“但正如爱来得毫无预兆,人无法做足全部准备迎接一段感情的开始。”杜旧棠带着少年的手来到自己的唇,吻了一下,“李栗酥,你愿意和我进行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吗?”
李栗酥问:“杜先生是在向我告白吗?”
“是。”
“……”李栗酥惊呆了,一时竟无法反应过来。
前不久他才确定了和杜旧棠在谈恋爱,但这段恋情夹杂着太多的外在因素,两人身份的差距,地位的悬殊,李栗酥并不自卑,但也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