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迷川
梁观上前添香时，看了他二叔一眼，对方这几天大概也不怎么好过，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神情木然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梁观添完香坐回去时，梁启林忽然站起了身，他动作有些大，瞪着对面的梁观，胸口鼓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顾忌着灵前，还是憋了回去。
“你跟我过来。”他对梁观说，然后大步朝门外走去了。
江显宁犹豫地看着梁观一眼，梁观眼神示意他别动，慢腾腾地站起身，从容地跟了出去。
一出门，梁启林就攥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到了墙上。
“科技公司收购那事儿，是不是你干的？”梁启林压着嗓音怒道。
梁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什么收购，我不知道二叔你在说什么。”
“你少给我装模作样，我就说江显宁那小子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殷勤，帮着我忙前忙后，牵线搭桥，这都是你指使的吧？啊？你想干什么？想让我在最后摔个大跟头，好让你继承家产是吗！”
“二叔，这样说可就是空口无凭了，我并不清楚你跟显宁都做了什么，怎么就是我指使的他？”
“你今天就是要跟我装到底了，是吧？”梁启林怒火旺盛，咬牙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就是在怨恨我买通了陈明，把你得病的消息告诉老爸了吗？既然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步，那我也不在乎挑不挑明了，是，我失策了，我没想到老爸一把年纪了居然真这么糊涂，宁可去心疼一个病秧子也不肯把公司交给我！”
梁观静了几秒，冷冰冰地看着他，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您这不是已经很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吗？有什么脸面来质问我呢？这一切不过都是您当初做下事情的报应罢了。”
“呵，你终于承认了！”梁启林的拳头更用力地攥紧了梁观的衣襟，恨声说，“我告诉你梁观，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了，我劝你赶紧让江显宁把股份还回来，否则不久之后，整个容城都会知道你得怪病的消息。是，丰和没有你是不行，那我就看看，在知道你的这种情况后，还有没有人敢放心地跟你合作！”
“二叔，你是不是也太看低我了？”梁观冷笑一声，“你以为这种事能威胁到我吗？既然像你说的，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那什么股份、名利，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真正靠股份吃饭的人又不止我一个。我母亲有沈家的产业，就算丰和真的倒了，影响也不会有多深，显宁和姑姑都背靠整个江家，对他们的损失更是微乎其微，真正受牵连的，除了我，就只有二婶和小仪罢了。当然，你可以不顾她们，但你自己就能好过了吗？说到底，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做别的事，还能去折腾什么新公司，不是因为你能力有多么出众，而是你背靠梁家和丰和这座大山，丰和出事了，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我不拦着你，你尽可以去做你想做的，我们也可以试试看，看看到最后一败涂地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好一个伶牙俐齿！”梁启林愤恨道，“你再怎么能说会道，也改变不了你身为一个晚辈，算计你亲叔叔的事实！我们暂且不论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单说最早药厂出事那回，那时候你落井下石，巴不得赶紧把我踢出去，当时你在老爷子面前可是得意得很啊，以为终于可以把你爸的东西给拿回去了是吗？”
“二叔，您这时间捋得恐怕不太对吧，我们的梁子是在药厂那件事结下的吗？”梁观直直地盯着他，阴沉道，“五年前，我出差回来，出的那场车祸，您没忘吧？”
梁启林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看来是没忘。”梁观说，“论狠心，谁能比得上您？爷爷总说您是最像他的人，您没继承他精明的头脑，倒是把狠辣的手腕学了个十成十。”
“你����”
“所以啊，二叔，”梁观轻轻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面不改色地掰开了他的钳制，“有些烂账真算起来，还真说不准到底是谁占理，谁不占理。爷爷还在里面躺着，我想他应该也不想看到我们这样。我劝你与其总想着找我麻烦，不如还是先想想怎么把欠江家的钱还上，也算是让爷爷走得放心了。”
说完，他随手理了下被对方弄乱的衣襟，扶正了胸前戴着的白花，头也没回地走进门去了。
守灵一共持续了七天，虽说是轮番守灵，但梁观几乎每天都会在。他白天要处理公司的事务，处理因为爷爷去世而遗留下来的一些问题，跟各方亲友交涉，晚上回来又要继续在灵堂守着，一直到后半夜才能到房间休息两个小时。
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让梁观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某天他出门时，脚步虚浮不小心晃了一下，幸亏母亲从后面跟着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眼下还在梁家老宅，沈敏朝四周看了眼，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才稍稍放了点心。她看着梁观眼底的青色，忍不住皱起了眉：“你今晚别过来了，都守了这么长时间了，少一天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梁观点了点头，沈敏又低声道：“昨天我见过方律师了，他说老爷子临终前的几天特意把他叫去了病房，改了遗嘱。具体怎么改的，我不清楚，他也不肯说，但从他的态度上来看，应该是利好我们的。”
梁观没吭声，好像对这些已经不是特别在乎了一样，说：“您有把握就好。”
沈敏看着他憔悴的低垂的眉眼，心头涌上了一丝不忍：“医生不是说让你每周都要过去一趟吗？最近这么忙，你去过没有？”
“没。”梁观摇了摇头，“还没抽出时间。”
沈敏叹了口气：“那你快去吧，现在就去，公司那边我帮你看着，让程岩带你好好查查，该休息就休息。”
梁观在程岩的陪同下到了医院，找了熟悉的医生做检查。
医生姓孙，是陈明那件事过后，老爷子专门给他找的专家，年纪偏大，资历很深，曾经也做过一段时间梁裕文的主治医生。
自打上次他在公司毫无征兆地出现过僵化的症状后，孙医生就要求他每半个月过来做一次全面的检查。病了这么多年，检查报告单上的很多数值梁观自己都差不多已经会看了，他的信息素细胞活性一直在呈倍数增加，自身的免疫力却一直在降低，这意味着未来他不仅会频繁进入病发状态，严重的时候还可能会受信息素水平的影响，不定时地陷入狂躁。
“最近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吗？”医生问。
梁观觉得好笑，说：“最近好像哪里都不太舒服。”
“我是说，你手臂的僵化状态，有没有从单侧变成双侧，又或者是腿还有脚，这种原本没什么感觉的地方突然变得不灵活不听使唤了。”
诊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梁观沉默了下，说“有”，在他守灵的第三天早上，醒来时，他的左腿麻了很长时间，他原以为是睡姿的问题，是睡着的时候压到了或者抽筋了，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僵化症进一步恶化了。
“不过就那么一次。”梁观强调说。
孙医生边打字记录边问：“那睡眠还有记忆力之类的呢？最近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不记事儿的情况出现？”
梁观不想回答，开始觉得抵触，每次检查的时候，医生都要问东问西的，他想不明白，难道化验的那些数值还不能说明情况吗？问能问出什么来？
他说：“睡不太好。”
“记忆力呢？”
“……”梁观抗拒道，“没问题。”
“呃……”站在旁边的程岩忽然出声了，医生和梁观同时看了过去，梁观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程岩略作犹豫，还是说，“这两周梁总有过三四回忘记开会、签字，还有饭局的情况，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但放在以前，梁总效率很高，是绝对不会忘记任何事情的。”
“不过，”他看了眼脸色不佳的梁观，继续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最近老爷子去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忘的也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小事，提醒了就能想起来。”
孙医生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梁观再也没开口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那种看似无所谓的模样，直到从诊室出来，才沉着脸警告程岩以后不许乱说话。
程岩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觉得，梁观的想法有些奇怪，而且非常讳疾忌医。近来梁观每次看医生他基本都有在陪同，有关四肢功能的问题梁观从来不避讳回答，有什么就说什么，唯一忌讳的就是医生问到跟记性有关的问题。
程岩觉得，梁观心里应该也是难以接受的吧，比起肢体退化不能动，他好像更接受不了自己有朝一日会智力退化到彻底变成一个傻子。
程岩心里也跟着堵得慌，看着手里头拿着的梁观的检查结果，腺体细胞遗传基因缺陷晚期，只是半年，就发展得这么快，现在就算有高匹配度的omega陪伴，也管不了太多用了。
梁观坐上车，在回梁家继续守灵，和去公司处理工作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让司机往公司开，一路上闭目养神，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那份报告单就放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打开看一眼。
程岩坐在前面，时不时会在后视镜里注意他的情况，比起梁观的身体，他更担心梁观的心情。
这时，梁观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震，传来几声消息提示音。梁观睁开眼，摸出来看，在看到发信人备注时，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裴廷玉已经把电子版的报名表填好了，中间隔了有两分钟，才又好似不经意般地问起他事情处理得怎么样，最近还忙不忙。
他愣愣地看着那两条消息，一时间，心里很难尝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
他追在裴廷玉后面一连折腾了好几个月，到如今，裴廷玉终于肯主动跟他说句话了，不再一张嘴就要跟他划清界限，不再看他就跟看瘟神一样见面就躲。
裴廷玉居然也会主动给他发信息，主动关心他了。
梁观觉得自己理应为此感到高兴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定定地看着那简短的信息，心头先涌上来的却不是欣慰或者开心，而是一股难以压制的悲伤。
他忽然觉得好难过，胸口像是氧气被抽干了一样窒息痛苦，从医院出来就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一瞬间就把他给击溃了，他没有任何力气去回，攥紧了手机，转头看着窗外，咬牙平复了很久才把冲到眼眶的酸意给压下去。
老爷子出殡的当天上午，他们在殡葬馆举行了追悼会，梁家的一些朋友，合作伙伴全都前来吊唁。
仪式进行前，他们基本都在跟梁观交流，一致默认梁老爷子走后，梁观会是唯一名正言顺接替整个梁家的继承人。
追悼会结束后，梁家亲眷坐着几辆车一路浩浩荡荡开往了南山公墓，赶在中午之前下了葬。
落葬仪式持续了三个小时，他们再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方律师带着老爷子的遗嘱文件踏进了梁家的大门。
梁家亲眷都还没离开，各自忐忑地坐在位置上听律师诵读遗嘱，老爷子主要将自己的遗产划分了三份，现金和金融资产给了梁启林，部分房产、土地还有珠宝收藏给了梁月华，至于名下所持有的所有的股份和控股权，他则全部都留给了梁观。
遗嘱文件还有一些附加的条款，律师宣读完后，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大多数人都把视线投向了梁观。梁观一言不发地沉默着，这跟最初老爷子跟梁观提过的分配方式完全不同，他也没有料到对方会把全部的股份都留给他。
梁观上前，从律师手里接过文件。
角落里，梁启林目光阴翳地盯着他们，暗暗攥紧了拳。
老爷子的遗嘱宣布后，梁观一直以为梁启林会因为不服而有什么动作，专门派人盯了对方两天，却始终没见那边有什么动静。
对方不主动出手，梁观也没精力去挑起事端，他甚至想，要是二叔能好好的，他愿意跟对方相安无事下去。
遗嘱公证和股权过户还需要几天的时间，只要等到股权到手，梁观就可以以大股东的身份召开股东大会，更替原本老爷子的董事长席位。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某天晨会结束，梁观突然身体不适，出了意外。
这天他原本是来生物公司安排后续工作的，老爷子去世后，他得到了最高管理权，日后工作重心必然不能再向生物公司倾斜了，他开会挑选了几位信得过的下属，将自己手里权力最大限度地放给了他们，但宋峤的研究所依然直属于他，有任何事情都直接向他报备。
整场会开了一个多小时，从会议室出来时，梁观感觉到明显的头晕眼花。
秘书跟在他身边汇报近期的工作安排，梁观脚步沉重地在前面走着，什么都没有听清。
他只觉得眼前天地都在旋转，走廊里众人的脸庞也都糊成了一片，耳边全是失真的嗡鸣。他撑着墙壁，闭着眼甩了甩脑袋，听到有人在喊他：“梁总？梁总？”声音好像隔了一层膜一样忽近忽远。
秘书担心地看他：“您不舒服吗？我扶您先回办公室休息吧？”
“没事……”梁观摇了摇头，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可紧接着，他便眼前一黑，瞬间瘫倒了下去。
“梁总！”
“他晕倒了？”裴廷玉诧异道，没控制好声音。
郑月坐在柜台边，担忧地说：“是啊，这还是来之前我爸告诉我的，已经是昨天上午的事了，当时全公司的人都在，救护车都来了，可吓人了。”
裴廷玉心脏不安地剧烈跳动起来，前两天他给梁观发的信息对方到了晚上才回，回复的内容很简短，只说没事，让他不用挂心，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他还以为对方是真的很忙，他在新闻上看到梁家发布的讣告了，也知道梁观获得了梁老爷子所有的股权。他以为对方终于得偿所愿，没想到又出了这种事。
裴廷玉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赵策，对方从方才开始就一言不发，郑月提到这件事时也没有丝毫反应。
裴廷玉心头忐忑，试探道：“赵医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赵策看着他忧心的神情，张了张嘴，心里头不大舒服。
纵使他十分不愿承认，也还是不得不说：“他昨天被送到了康禾，那么大的阵仗，我想不知道都难。”
裴廷玉沉默看着他，也没说别的，只问：“那他现在还在医院吗？”
“应该吧。”赵策含混道，“我也不太清楚。”
“是不是最近太忙累的呀？”郑月不太确定地说，“上回这种事不也发生过一次吗？当时医生就只是说他有些贫血，这次，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裴廷玉没说话，郑月和赵策都不知道梁观的真实情况，当然不会往严重了想，可他却是完完全全知道实情的，上回在酒吧外面可能确实只是意外，但这次……裴廷玉想到对方手背上的针孔，以及近期的状态，心里总是安定不下来。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了，他心不在焉地摸出来看，发现居然是梁夫人打过来的。
他直觉对方一定是为了梁观的事找他，走到一旁接了起来。
“喂？”
向来盛气凌人、态度倨傲的人此刻居然放下了身段，哽咽着对他说：“廷玉，你有时间吗？可不可以来医院看看梁观呢？”
二十迷川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