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瓶当当
“手疼？”田嘉禾抬眼看他。
凌决迟疑了一会，摊开手掌，他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重活，即使戴了线手套，手心还是磨红了一大块，田嘉禾皱着眉看了看，从裤兜里掏出创可贴放在他手上。
“贴上就没那么磨了。”
凌决一愣，看着他问：“带创可贴来干嘛？”
田嘉禾错开他的视线，小声嘟囔：“都说了你干不了这活，非要跟过来。”
凌决将手伸到他面前：“那你帮我贴。”
田嘉禾抬眼看他，凌决就又把手往前伸了伸，田嘉禾无奈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起创可贴，撕开，往前欠了欠身子，低头小心翼翼地把创可贴中间的棉布位置对准他手心的一块红肿。
凌决垂眼看着他。
田嘉禾的刘海很短，不足以遮住眼睛，额头上出了汗，黏着几绺头发，树荫投下的斑驳光影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映成通透的浅棕色。
“田嘉禾。”凌决叫了他的名字。
田嘉禾正在用小拇指仔细地将创可贴两边的粘胶粘好，“干嘛。”
“那天他们说的客户信息不是你泄露的，是不是。”他带着笃定的语气说。
田嘉禾手上动作一滞，低头“嗯”了一声才继续把创可贴贴好。
“那你跟我说不就好了，我还能不信你？生什么气。”凌决把自己的手收回去。
田嘉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虚地道歉：“对不起，是我那天情绪不好。”
“你回老家不会是专门躲我的吧。”
“我没……”田嘉禾解释道，“我本来就要回老家，秋收了，家里一堆活等着干呢。”
“那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以为我们已经……”田嘉禾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呢。”
凌决神色一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田嘉禾曾经单方面决定放弃这段关系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见你了？”他一把握住田嘉禾的手腕，饭也不让人家吃，“如果昨天我没找你，周三你准备怎么办？”
“就……反正你想了，就会提前跟我说嘛。”田嘉禾把手用力抽出来嗫嚅道，说完又低头夹菜小声嘟囔，“而且上周三没来，你不是也没跟我说。”
沉默了半晌，凌决闷闷地说：“上周我出差了，不是故意没去找你。”
田嘉禾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愣了几秒钟：“哦。”
“所以你以后有事也要跟我说，知道吗，不要自己在心里莫名其妙就给我断了。”
“我知道了，快吃饭吧。”
上午的体力消耗大，两个菜和三个大馒头被一扫而空，田嘉禾将食盒摞在一起，装进袋子里，耳边传来凌决的声音。
“启明最近空出几个设计师的岗位，我可以帮你安排。”
“？”田嘉禾手上的动作一愣，抬头看他，“谁说我想做设计师了。”
“？”凌决也是一愣，他拿的难道不是帮助被迫害的坚韧小草重拾梦想的霸总剧本吗？
田嘉禾收好了餐盒，闭目仰靠着大石头休息，树荫漏下的光斑又落到他薄薄的眼皮上。
“从那家公司离职之后，我又找了一家小公司，不过也只做了一个月时间就辞职了。”
“为什么？”凌决看着他，问。
“嗯……就是不想做了吧，我本来就没什么艺术天赋，那些海报、会议、插画……我好像每天都很忙，但忙到最后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都没做。”
“ 在公司上班那半年时间我几乎没有见过工作日傍晚的太阳，偶尔一两次早下班，刚出公司的时候还看得见落日，进了地铁摇摇晃晃半个多小时，再出来天就全黑了，一天又这么过去了。回家也只想躺在床上刷手机，感觉每天都在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整个人已经完全麻木了，什么多余的心力都没有了。”
“我是在春天辞职的。那天的天气特别好，我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就在想，这么好的阳光，这么暖和的风，我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
“那天从公司离开之后，我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骑着它穿过街道的时候，好像可以短暂地把大脑放空，没有开不完的会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只要一直一直往前走，躲过一个一个的障碍物就行了。”
一阵秋风略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田嘉禾额前的一缕头发被扬起。他深吸了口气，很享受地笑了一下，接着说：“然后，我就去送外卖啦。”
田嘉禾抬起手放在眼睛上，遮住树荫漏下来的光点，睁开眼。凌决透过他手指的缝隙，又看到他浅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肯定觉得很没志气吧。”
老实说凌决确实无法完全共情他的感受。再怎么样在坐办公室总比在大街上风吹日晒要好吧，他目前在启明轮岗的工作大多和田嘉禾说得差不多，他不觉得这是无意义的，但那是因为他拥有一个确定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的，只是为了将来接手启明更重要的管理工作做准备，他知道自己不是庞大管理体系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螺丝钉，他的意见和想法也不会被层层流程稀释得面目全非。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胳膊肘向后抵着石头：“管你有没有志气。”
第16章 就那样吧
下午天气热起来，暖洋洋的太阳一晒，人也容易犯懒，剩下的花生虽然不多，刨完也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两个在树下收拾好东西，扛着镢头往家走。
瓦蓝的天空挂着几朵彤云，两个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掠过金黄的田野。依然是田嘉禾在前面带路，快到村口的时候遇见一群狗。
农村的狗都不拴绳，分不清是家养的还是流浪的，带头的黑狗一看见田嘉禾就甩着尾巴往他身上扑，田嘉禾似乎也认识它，手里的工具一放，蹲下身子在他肚皮上呼噜，夹着嗓子叫他的名字。
凌决的镢头还扛在身上，没有狗敢靠近，此刻他正板着一张脸，斜睨着地上的一个人和一群狗，暗自腹诽。
招猫逗狗，整个村里没有他不认识的。
回到家田妈妈已经包好了两大屉饺子，正往大锅里舀水，准备烧开下饺子。
凌决自告奋勇承担了烧锅的工作，虽然已经有十几年没在农村待过，但是他小时候在奶奶家经常帮大人烧火，算得上是经验丰富。
想把锅里的水烧开总共分为两步。
先用易燃的废纸、干草把火引着，等火烧起来再填入木柴就能让火越烧越旺。
可今天这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火倒是很容易就引着了，但一放上木柴就小了很多，总也烧不旺，转眼筐里的旧报纸已经见了底，锅里的水还没冒烟，急得凌决头上都微微冒汗。
田嘉禾刚把两个人白天穿的衣服洗完晾上，从院子进了厨房就看见凌决盯着手里的柴火皱眉头。
“怎么了？”
“你家这柴是不是发潮了，怎么都烧不起来。”
“我看看。”田嘉禾蹲下身子，歪着头往灶膛里看了一眼，起身对凌决说，“往后点。”
凌决狐疑地提着屁股底下的板凳往后挪了几步。
田嘉禾抬手轻按了一下灶门旁边的一个开关，灶里瞬间响起呼呼的风音，火苗被电动鼓风机吹起来，应声变大，甚至有几簇火舌从灶膛窜出来。
凌决：“……��”
凌决气急败坏地往田嘉禾腰上戳了一下：“故意的吧。”
田嘉禾本来就觉得好笑，被他戳得直躲：“你又没问我。”
饭后田妈妈又炸了一锅丸子，让田嘉禾给奶奶送去，凌决不好自己在人家家里待着，也跟着一块。
中秋节快到了，月亮接近满圆，即使没有路灯也能看得清路，田嘉禾身前端着一个不锈钢盆，上面又蒙了一层布用来防尘。
村里人睡得早，八九点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什么人，路边草丛里不时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幽静。凌决跟在田嘉禾身后百无聊赖地走着，仰头看天，只觉得这里的月亮似乎比市里的格外亮些，一低头，发现路边的草丛里似乎是闪着一个幽暗的光点。
“什么东西？”
田嘉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色一喜：“是萤火虫，我也好久没见过了。”
他把手里的盆往凌决怀里一揣，猫着身子走过去，小心观察了片刻，一出手就将那个光点捂住，自己眯缝着眼睛，趴在手里看了半天，又将手伸到凌决面前。
“给你也看看，好看吗？”
凌决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期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月光、萤火，似乎还有更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反应了两秒钟，他才不自在地撇开视线。
“还行，就那样吧。”
“你看清楚没有呀？”田嘉禾微微皱起眉。刚才他的手将将张开一个口子，担心萤火虫会飞出去又合上了，从凌决那个角度应该还没来得及看清的，“凑近点。”
凌决低头凑过去，鼻尖钻进一点盎然绿意混合着清冷露水的味道，田嘉禾捉萤火虫的时候连着叶片也一起揪下来，此刻萤火虫正躲在叶片下，将内里的筋络纹理照得分明。
“看清了吗？”田嘉禾又问。
“嗯。”
“那我把它放了啊。”
萤火虫性情温和，田嘉禾的手张开了几秒钟，光点才不紧不慢地从叶片下出来，缓缓起飞，在两人眼睛里落下萤色的光点。
第二天一早，田嘉禾人还睡着，就被雨水拍打玻璃的声音吵醒，下了雨没法下地，两个人吃了早饭就待在房间里。手机玩久了也没什么意思，在别人家里又不方便白日宣淫，凌决站在窗口盯着窗外的雨幕发呆，没站一会就看见田妈妈从厕所走出来。
“你妈看着好像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田嘉禾也走到窗口，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没事，老毛病了，我妈肠胃不好，瘦得都不像样了，平时干不了太重的活，两三年就得进一次医院。”
“这么严重？那我给你钱你还不要？”
“我自己有钱，要你的钱干嘛。”田嘉禾盯着窗外的雨，继续说道“我又不会结婚生子，不用攒钱，送外卖挣的钱够我妈的住院费就行了。”
“没想过做手术吗？”
“她不想做，医生也不建议，说是再观察看看。”
凌决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明天就是中秋节，凌决总不能真的在别人家里待到国庆结束，下午趁雨势稍小就驱车回了凌家，临走之前田妈妈又往他后备箱里塞了好些东西才放人离开。
凌家老夫人去世得早，老爷子也一直没续弦，平日自己一个人住，只雇了个保姆负责做饭和打扫。老爷子不喜铺张浪费，逢年过节无非也就是一家人在一块吃个饭，聚一聚，说是家宴，满打满算也就是六个人吃，氛围还算轻松。
凌决到得早，菜还没开始上，一家人围着餐桌唠家常，凌皓宇正坐在主座旁边的位置上，跟老爷子展示自己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新式冰皮月饼，凌老爷子点头附和了几句，随手从桌上的盘子中拿起一个盐水花生，漫不经心地捏开，将花生粒填进嘴里。
“嗯，这花生挺新鲜的。”同样是盐水花生，鲜花生与半干花生在口感上也会略有不同，老爷子一辈子吃遍了山珍海味，到头来反而对这一口质朴的本味情有独钟。
“这个啊，是小决带回来的。”正在一旁上菜的保姆说道。
凌决在几道视线的注视下也从桌上捏了个花生，面不改色道：“噢，是做农家乐的朋友送的。”
老爷子了然地点点头，眯了眯眼：“怎么好像黑了点。”
“和朋友出去徒步了。”
凌江宁：“难怪这几天没在公司看到你，请假了？”
“对，前几天出差了，项目刚结束，请了年假，休息几天。”
“什么时候喜欢徒步了？之前不是只去健身房。”
凌老爷子：“多去户外运动运动也好，一直在家待着心都窄了。”
“嗯，户外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