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爱吃生姜的鱼
他不是变成这样的,他一直就是这样,叶蕙从来就不了解他,或许是根本没兴趣了解他。
想到这里,叶言已嘴角的苦笑和讥讽展露无遗。
“夫人……”
管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蕙仰头迅速平复情绪,在人踏进大厅前,压低声音叮嘱:“现在是关键时刻,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给我处理干净,让我发现我就和去年一样亲自动手,无论如何,你都不许给我掉链子。”
“夫人,”管家进门就瞧见叶言已正襟危坐,叶蕙给小少爷添茶的画面,只是不知为何,他瞧叶言已始终低着头,情绪比往常更低落,“言已不舒服吗?是不是太热了,需要我拿点药吗?”
“他没事,学校里的实验不顺心罢了。”叶蕙替他回答完,莞尔一笑,“你刚才喊我有什么事?”
“哦,言已刚才电话里说不用准备他的晚饭,夫人您又说需要,我亲自来确认一下比较放心。”
“要。”叶蕙强势地替他做下决定。
“刚才回来太热了,有点头疼,我先回房间休息。”叶言已说话有气无力,还带着微微的鼻音。
“我去给你备点凉茶消暑。”担心他的身体,管家见状赶忙往外去。
在去自己房间的路途中,叶言已免不得要路过毕骁的屋子,他刻意放轻步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突然,里边传出一声物体倒塌惊天霹雳的巨响,叶言已吓得肩膀高耸,心和坐过山车一样被吊了起来。
心悸未定,又听到里边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叶言已站在门口迟疑不决,直至呻|吟越来越小,物品拖拽的动静彻底盖过这阵动静,他才偷摸松了口气,假装自己没听见继续往房间走。
这里说是他的房间,于他而言,左不过就是高档华丽的临时酒店,叶言已环视房间里干干净净毫无人气的陈设,一股脑地扎进柔软的床面。
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在这睡了,叶言已对这里最深刻的记忆,就只有高二高三时期的压抑和无法诉诸的苦闷,那个时候他就坐在书桌前,肩上背负的东西让他喘不过气,每天流着泪复习。
如果没有偷偷玩地下乐队排遣郁闷,也许,他当时会从这里跳下去吧……
目光不自觉跟到阳台外,那里没有装护栏,很多时候叶言已都忍不住恶毒地想象,叶蕙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如果自己就这样跳下去,她的希望落空,一定会当场发疯,他真想看看那副壮烈的景观。
“嗡嗡……”
“嗡嗡……”
耳边短信的震动适时响起,打破了沉浸式的幻梦,叶言已双腿一蹬猛地惊醒。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短信,叶言已打开手机。
『现在方便吗』
他望向紧闭的大门,直接回了个电话给程迩温。
“老婆。”
“嗯。”
“……你心情不好?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叶言已看了眼时间,“你要不要先回去?我怕我会在这拖很久。”
“不是说了,我会等你,” 程迩温倏地笑开,“追你都有耐心,就这么点时间,我还怕你拖啊。”
呼出的鼻息很轻,叶言已牵起嘴角,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
他像一朵遭遇恶劣天气后枯萎等待死亡降临的花,而青年给予他的,则是一阵吹散乌云呼啸的风。
风托起了他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我会尽快脱身去见你。”
对面“好”字未脱口,叶言已门口拧动门把的声音乍然拔高两人的警惕。
“言已,我进来了。”
门没锁,他当机立断把手机翻过去压到被子里。
“妈。”看到她端来的绿豆汤,叶言已从床上跳起来去接,“你不舒服就不要送,我可以自己下楼拿。”
“刚才妈妈激动了一点,怕你不高兴,所以想来给你陪个不是。”
叶言已勉强提了提嘴角,违心地说:“没关系。”
女人脸色苍白眼眶湿润,握着他的手抚摸那些指甲刮过的红痕:“很疼是不是?”
叶言已摇头。
他已经过了会喊疼的幼稚时期,更何况,再疼的他都体验过了,哪里还会在乎这些。
“妈妈知道你疼,也知道你委屈,妈妈也疼,”温柔抚摸他的脸,叶蕙楚楚可怜地仰头望向他,“可是你想想,我们委屈了那么多年,隐忍了那么多年,不可以功亏一篑,对不对?”
“言已,你要分清楚利害关系,你现在长大了,又不爱回家,我知道你不想受毕骁的掣肘,我都懂。但你离开家之后就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我刚才那么激动是实在是害怕,我害怕你遇人不淑被人骗走。”
“在你心里,什么叫‘遇人不淑,被人骗走’呢?”叶言已垂眸冷静地反问,“小时候你总是不让我和其他同学玩,长大了你告诉我不许随便谈恋爱,可是到了现在,你却要我千方百计地勾引别人,教我如何拆散别人的家庭走你的老路,在你心里,没权没势没用的人才叫遇人不淑,对吗?”
凄苦的嘴角弧度随他说话间僵硬,女人哀求可怜的眼神刹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冷漠:“你就是这样对辛苦生你养你的母亲说话的吗?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对妈妈说话的,你在外面一段时间究竟认识了什么人?”
他面无表情地说:“认识了程迩温啊,我不是正在如你们所愿吗?”
怒目圆睁和他对峙了几秒,叶蕙眉头皱起,双眼泛出泪光:“是,我知道,我知道你在这方面有很多不满,你也、也看不起我……是我的错。”
“可是程迩温有什么不好?他样样拔尖出色,只要能得到他手里的资源,就算真的拆散人家的姻缘也只能说明是他们的感情不够坚固,是他们不够爱彼此,也是值得的吧。”
“呵,”望着眼前言辞恳切的女人,叶言已视线模糊,脑袋鸣响的过程里回旋的都是她的那句话,以至于不由自主地重复,“你说……值得?”
“当然啊,”碍于身高,也会只能搭住他的手臂,叶蕙表情坦荡,“我知道,外面那些人说我们母子俩说得多难听,但我是真心爱你爸爸,所以才有了现在这样的生活……
言已,难听的话都是暂时的,我相信,以你的聪明和样貌,只要你肯努力,我们不仅不会过以前那些食不裹腹的日子,还会借程家一步步往上爬,到时候连毕卓臣都不敢给我们眼色看,你懂吗?”
极度缺氧的状态下,叶言已眼前晕开一大片黑布,黑布里面泛着白点,他难受得反胃,摁住桌子脸色苍白:“我有点不舒服,改天再说吧,妈,你也回去休息,好吗?”
“好好好,”叶蕙揉了揉自己因为情绪激动而疼痛的太阳穴,临走前叮嘱他,“记得喝绿豆汤宝贝。”
“呕……”女人走后,叶言已撑着桌子干呕,但他吐不出东西,只能蹲下缓解腹部痉挛。
眼花缭乱间,有人摸了他的脑袋,叶言已吸了吸鼻子,强撑难受的身体站起来去锁门。
“老婆,我去找你吧,我把你带出来。”车内的人已经坐不住了,深色瞳孔里缀着化不开的阴气,精致雕琢的脸上毫无生气,形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你别来。”叶言已嗫嚅,“你出现,他们只会逼我逼得更狠。”
“……”拇指指甲嵌进方向盘的皮革里,程迩温垂着眼皮说,“早知道应该在你身上安个监听器。”
这个想法不止一两天了,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程迩温知道,叶言已很在意自己的身世,更不喜欢在他面前过多展现家庭丑陋不堪的一面,为了心疼他、怜爱他,青年才不得已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可以,”为了控制情绪,叶言已几乎失声,“程迩温,不想一直在你面前这么丢脸,我不想这样。”
自卑和恶心像老鼠一样啃食他的五脏六腑,以前他总认为只要自己不在乎,就可以冷眼对待那些闲言碎语,可唯独面对程迩温的时候,他会心如刀绞,会畏缩恐惧。
“好好好,老婆,你别哭了……我真的不能去找你吗?”刚才的冷漠和怒意骤然消失,只剩下无法切身安慰对方的急切,青年在下车找人和干等之间犹豫,余光忽然瞄到一辆和他车头打照面的保时捷。
看清开车的人是谁,程迩温弯下身背,脑袋偏向另一侧提醒:“老婆,毕卓臣回来了。”
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凝结了好几秒,叶言已赶忙挤走眼角的泪光,去洗手间洗脸。
“我先挂了,一会再说。”
第100章 程迩温,你娶我吧
不等人多说, 叶言已即刻挂掉电话,没过几分钟就听见叶蕙喊他的:“言已,你毕叔叔回来了, 快下来吃饭。”
毕卓臣内敛的声腔带有几分讶异:“言已回来了?”
“是啊。”叶蕙又朝上边喊道, “言已。”
“来了。”被喊到的人把脸上的水渍擦干,开门那一刹,位于侧边对角线的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
看见毕骁坐轮椅出来,叶言已绷紧神经, 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
前者也在看他,眉宇间依旧流露着对他的轻蔑和冷嘲,叶言已一动不动, 等对方先乘电梯下楼后才走。
餐桌摆满了可口的菜肴, 叶言已看着那些菜,就像长毛流黑水的鸡蛋,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为了装样子只能逼着自己吃了几口生菜。
“言已怎么突然想回家了?”坐主桌的人突然开口问。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忽然变得沉闷,场上所有人仿佛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在等他的回话。
拿汤匙的手顿了一下,叶言已陷入短暂的纠结, 不知道毕骁让人打电话告诉自己叶蕙受伤这事能不能说。
“哼, ”只听斜前方的毕骁冷哼了一句,“他傍上了富家公子哥, 这个家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再说了, 一条在外面捡回来的狗,饿了的时候也得回来讨好主人要点吃的吧。”
握在手里的银质汤匙被叶言已收紧, 坐在身边的女人拍了拍他的手。
“毕骁。”男人声色俱厉地呵斥,“我以前教你的那些礼仪都去哪了?现在一天不刺人你就不舒服是吧?言已好歹也算你弟弟,你讲话这么难听让外人知道指不定怎么说。”
毕骁不屑一顾地翘唇:“你都不在乎外面怎么说你了,还管得着我怎么说他吗?”
“是啊,”叶蕙及时插话,委屈溢于言表,“我们母子俩终归不是毕家人,不在毕家的家谱上,也没有对外公布过真实身份,这么些年闲话听多了,毕骁刚才说的这些左不过也是外人看我们笑柄时说的话罢了。”
说完,女人用纸巾擦过眼角溢出的泪水。
叶言已全程木头似的坐在那,仿若他们话题的中心并非围绕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话音落地,男人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了几分,看叶蕙的眼神也变得犀利,按照往常,叶蕙绝不可能忤逆他,会根据他的脸色而退却,可今晚,她却和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看到男人的表情后,不仅不哄,还静静地坐着,继续抹泪。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面部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两下,毕卓臣放下餐具靠在椅子上,“时间也过这么久了,言已,等你忙完大赛的事情,我就把你们俩迁进来吧。”
“砰����”
汤匙掉进碗里,溅起一洼汤渍,还有不少都洒在他的衣服上,但叶言已无暇顾及,神色苍白地看向毕卓臣,四肢百骸蔓延的恐惧让他的躯体不可抑制地颤抖。
叶蕙和他截然相反,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我们俩移进来之后,言已的姓氏怎么办?”
毕卓臣看向毕骁,说:“到时候再说吧。”
“呵……”
餐桌上传来毕骁的冷笑,叶言已不由自主地望向对方,他从没如此渴望过对方可以暴走,最好能把桌子掀了,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句“只要有我在,这个人就永远别想姓毕!”
可毕骁笑过之后什么话都没说,和他对视的目光意味深长。
冷意侵袭他的四肢,叶言已耳中的鸣叫越来越大,汗从鬓角滑落,他抓紧桌角的餐布努力维持冷静。
叶蕙连忙转向他问:“言已,你什么时候参加完比赛啊?”
“我、我……明年六月份和七月份是评审和省赛,七月下旬是国赛。”
“还有一年啊。”叶蕙显然有些失落。
“一年,差不多了。”听似平稳的声腔带有几分警告,毕卓臣说,“我还得顾着外面的名声,多少千丝万缕的关系都和工作有关,你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