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月归我
他看到霍明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终于,哥哥的手撑在玻璃上,隔着咫尺的距离,他清晰地看到哥哥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哥哥不是不会再替他擦眼泪了,而是没办法了。
孟迁说:“哥哥,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分手。”
他上前两步,把自己的手也贴在玻璃上。两个人的掌心一大一小隔着玻璃贴在一起,谁也触碰不到彼此,却谁都没放开。
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孟迁用手背暴力擦掉脸上全部的泪水,注视着霍明泽深邃漆黑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等你的。你放心吧,我会定期去看望霍阿姨的,钱的事你也不用担心,盛家每个月都给我好多钱,我都不花,攒着等你出来给你花。”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养我到大,也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哥哥。”
“以后……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了,我会替你分担。”
霍明泽眼底晦暗不明,一种名为“不甘心”“不舍得”的情绪在心头疯狂滋生。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玻璃,穿过探视室灰白的墙壁和日光灯冷淡的光线,准确地落在孟迁身上。
到时间了。
孟迁被工作人员引导着往外走,他回头望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霍明泽都还坐在原地,隔着玻璃看着他。
当他又一次回头的时候,工作人员轻声催促,他只好把那个目光生生拽回来,迈出了门。
外面的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春天的风软软地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孟迁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几朵云懒洋洋地浮着。
盛怀瑾靠在车门上等他,见他出来先是打量了他的脸。发现他脸上有哭过的痕迹,眼眶泛着红,心中无奈地想:“果然如此。”
孟迁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进入隧道时,光线暗了下来,他看着窗户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轮廓,心想等哥哥出来了,他的头发估计已经长好了。
“你们聊什么了?”盛怀瑾打探道。
孟迁说:“没什么。”
“见过了,这下该放心了吧?”盛怀瑾说,“晚上就回嘉宁吧,妈妈知道你不愿意回别墅住,在你名下买了套学校附近的房子。”
孟迁“嗯”了一声,没表现出什么惊喜的情绪。
盛怀瑾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的反应。
“我可以每个月去探视一次哥哥吗?”
盛怀瑾脸色复杂:“很难。”
即使猜到了,孟迁也还是不由得感到难过。
他和哥哥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也不是夫妻。这种情况他查过,很难获得探视资格。
回到嘉宁已经是傍晚了,盛怀瑾让司机把他送去学校附近的公寓。
房子不大,七十多平,装修简洁温馨,盛夫人提前让人布置好了一切,连冰箱里都塞满了食材。孟迁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正好有一排新栽的樱花树,花苞鼓鼓的,像是随时都要炸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间屋子安静下来,孟迁忽然觉得脚底发虚。
一切转变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消化,他整个人就已经被推到了新的生活里。
新生活一切都好,就是身边少了哥哥,让他觉得生活没滋没味的。
卧室的书桌上摆着几本精装的笔记本,什么颜色的都有。旁边还放着一只崭新的钢笔。
是盛夫人知道他爱写日记之后特意准备的。
孟迁在桌前坐下,翻开第一页,想了很久,写下了日期和天气,然后写:
今天我去见了哥哥,他瘦了好多,我好心疼。哥哥很沉默,但是没关系,我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也没出息地哭了很久。这次哥哥没办法再替我擦眼泪了,我就自己擦了。
写到这里他的眼圈又热了,但他硬忍着,一笔一划地继续写:
哥哥说我的气色好多了。是真的,我这几个月胖了一些,头发也长出来了,每次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医生都会说我恢复得很好,说我好乖好懂事。如果哥哥知道这些,一定会放心吧。
从今天起我就要做一个会照顾自己的大人,也要努力攒钱,等哥哥回来。
秋天来的时候,孟迁已经把字帖练完了一整本。虽然字迹谈不上好看,但起码工整了不少,写起日记来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歪七扭八。他每天都会写,有时候长篇大论,有时候只有两三句话。
每个晚上他都会梦见霍明泽,梦里的哥哥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表情,但孟迁知道那是他。他拼命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可怎么也追不上。醒来后枕头常常是湿的,他就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枕头旁的手机亮起,他和哥哥的合照出现在视线中。
照片上哥哥一脸温柔地注视着他,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第49章 三年后
三年后。
春雨下得不大,孟迁没撑伞,只穿了雨衣。
路过花店,玻璃门上的挂牌被风刮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孟迁熟稔地推门而入,在地毯上使劲跺了两下,又把雨衣脱下来挂在一旁。
店主正在清算账目,头也没抬一下,“来了?你要的花准备好了,自己拿吧。”
孟迁这三年来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探望霍静仪,每次去必少不了一束花。从他第一次来到这家花店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他和店主关系搞好了,每次空运过来新鲜的花,店主都会包一束送给他。
刚开始孟迁还不太好意思要,想着店主赚钱也不容易,没想到店主只是笑了笑,说:“笼络老客户很重要。毕竟没有人能比你更冤大头。”
“冤大头”事件,说的是孟迁第一次买花,是在这家花店对面的夜市上。他以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被摊主哄骗着买了一束几乎枯萎凋零的玫瑰花。
要不是这家花店的店主路过,路见不平,孟迁差点就美滋滋付款,还觉得自己占到便宜了。
事后,当事人孟迁痛心疾首地回忆说道:“肯定是那个小摊贩的灯光有问题,不然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谢谢啦。”孟迁道歉后没有第一时间走,反而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发呆。
店主见怪不怪地瞥了一眼,没说话。
孟迁倒是自言自语:“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
店主看向窗外乌沉沉的天色,心想这雨虽然不大,但肯定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却没想到大概十分钟之后,雨突然停了。
孟迁眼睛亮了一瞬,抱起花蹦蹦跳跳地走了。
今天是周末,来这家疗养院探望的人不少,孟迁站在房间门口,轻敲了几声。
即使知道自己听不到霍阿姨的声音,但他还是习惯这么做。
推开病房的门,孟迁一下子就被床头花瓶里鲜艳的花束吸引住了。
他怔愣几秒,心脏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霞姐,是有人来过吗?”他看向正在给躺在床上的霍阿姨用毛巾擦脸的护工,眼里是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霞姐是半年前才来的护工,之前那个做了好多年的护工因为要去照顾家里的小孩辞职了,孟迁别无他法,拿出自己小金库的钱重新请了一位。
霞姐手头动作停下来,想了几秒:“对,是来过一个小伙子,戴着帽子和口罩,就带了一束花来,也没待多久就走了,我以为是你的朋友。”
孟迁的眼眶瞬间红了,怀里的花差点被他揉碎,他用力点了几下头,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个小伙子……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很高?”
霞姐认真思考后说:“没看清长相,但是确实很高,至少比你要高出一头呢,又瘦又壮,哎呦,我也描述不出来!”
“是他,是他,肯定是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上前两步,把买来的花放在一旁, 小心翼翼地抱起花瓶,仿佛面前的不是一束花,而是珍世奇宝。
霞姐好奇地问:“他是谁啊?”
“是……我哥。”
霞姐说:“你还有哥哥啊,平时没见他来过呢。”
探望霍阿姨是孟迁的私事,他从来没主动告诉过盛怀瑾和盛夫人,就算他们问起,也只是说“有事出门”。唯独一年冬天,天气恶劣,暴雪几乎封城,但孟迁还是执意要来,盛怀瑾没招,只能开了辆越野车把他送到门口。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孟迁这些年其实一直没放下过霍明泽。
孟迁的语气中带着些遗憾,很轻地“嗯”了一声,说:“他之前……不在嘉宁。”
现在回来了。
但是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呢?
孟迁不小心咬破了嘴唇,“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他急促地问:“哥����那个小伙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吧,十点多的样子。”
孟迁数了数日子,距离霍明泽出狱,按理来说应该还有小半年的时间。
如果他是在狱内表现良好提前释放,那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呢?
是找不到了吗?
可是他的联系方式从来没换过,就连之前用的那个手机,他也每天都充满电,时不时根据聊天记录和照片,回忆过去。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
霍明泽不想来找他。
孟迁忽然感觉心脏被针扎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绝对不可能。
“霞姐,还有花瓶吗?”他问。
“有,我给你找出来。”
不一会儿霞姐就翻出另一个花瓶。和现在用的这个是一对。
孟迁接过去,到卫生间清洗。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手上,他低头看着水流冲刷瓶壁,看着水珠溅到自己的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丝。
他把花瓶灌了小半瓶清水,端端正正地放回床头柜上。把自己买的花一支一支插进瓶子里。
好在这些花都是花店店主帮他搭配的,不然以他的审美真不一定能搭配成什么样。
孟迁的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了几下,脑海中闪过三年前见哥哥的最后一面,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的表情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
霞姐趁这个功夫干完活,把病房留给他。
孟迁坐在床边,握住霍静仪干枯的手掌,闷声说道:“霍阿姨,他回来了。”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控诉、打小报告:“但是他没来找我!”
窗外的云层合拢了,来时还有的薄薄的阳光很快消失不见,雨好像又要下起来了。
孟迁不得已,只能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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