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79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程树言利索答:“祈祷没有那么多工作,电影节顺顺利利的,电影票房不求大爆,起码能够到持平的状态吧。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的雪山影,轻声说:“然后希望下一部电影能顺畅点拍出来。”

  看着程树言那双重新亮起锋芒和渴望的眼睛,宋野笑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脱下身上那件厚实的防风外套,从后面严密地披在了程树言的肩上,将那股寒气彻底挡在了外面。这人一旦聊起电影,一定会忘了现在有多冷。

  披完那件衣服,宋野却不受控制地想到下半年的计划。

  程树言对事业和剧本都有了清晰的规划,却唯独没有提到一句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不过也是,程树言本来就是为电影拼命的人,不提到也很正常。

  防风外套还带着宋野体温的余热。

  程树言被这股暖意包裹着,转过头,看着宋野在夜色中深邃的眉眼,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阿野。下半年,你一定要事事顺遂。我希望外婆身体健康,希望你的客栈生意兴隆,在北京实现你的想法。”

  宋野低声道:“哪有那么容易。”

  程树言固执地摇摇头:“你有这个本事。”

  宋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起身准备下楼去处理。

  程树言还坐在木栏杆上。他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外套,阳光房内正好有一盏昏黄的取暖烤灯,他看向宋野,慵懒地挥了挥手:“你去忙,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宋野事情处理得很快,也不什么大事。

  回来之后,他看到程树言程树言缩在那件宽大的外套里,背靠着那盏散发着热气的火灯,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今天夜里虽然不算最冷,但在阳光房里只是烤着灯就睡着了,到底会生病。

  宋野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程树言的肩膀:“小树,醒醒。”

  程树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又缩了缩。

  宋野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加重了点力道拍了拍:“别在这儿睡,要着凉了。”

  见程树言依然沉睡不醒,宋野抬起手,将旁边那盏烤灯的温度调到最高,然后干脆在程树言身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程树言柔软的发顶。

  看着这张在熟睡中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脸,宋野想起了去年冬天,程树言在这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猴子捞月,不一定非要是真的能把那抹月光永远攥在手里。

  也许他只是想要拥有那个触摸到光影的瞬间呢?

  宋野的手指顺着程树言的脸颊滑落,又道:“这里又不是海南的夏天,就这么睡着了,你明天一准要感冒。”

  程树言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眼神还没完全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是宋野后,毫无骨头般地顺势一歪。

  “等你等困了。”程树言把脸埋进宋野的颈窝里,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带着浓浓的鼻音,“想睡觉了。”

  他闭着眼,全然理直气壮地伸出双手,松松地环住了宋野的脖子。

  “宋老板,把我抱回去吧。”

  宋野弯下腰,让程树言像只熊一样稳稳地挂在自己背上:“要求真多。”

  随后,他单手托住程树言的腿弯,极其轻松地站起了身。他顺手关掉了那盏带来温暖的烤灯,朝房间内走了过去。

第95章 如梦

  有时候生活过得太安逸,程树言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梦境感。

  川西的夜里虫鸣声很响,他在城市里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月光明亮,清清泠泠地照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随着自行车前行的轨迹,那光影竟像是在他们面前流淌出了一条银白色的河。

  宋野抱着他,路上一颠一颠地走着。

  程树言睁着眼,盯着地上被月光拉得极长极长的影子发呆。

  他突然很想和宋野说,阿野,我现在过得很好。

  只是这种剖白太重了,蓦地提起这样的话题有些不合时宜,程树言想了想,便懒洋洋地开口道:“我说了后面要给你们做饭,你帮我想想明天我能做点什么?”

  宋野抱紧了他,以免他下滑,低声嘲讽道:“出息了,你还做饭呢?”

  程树言抱着宋野的脖子晃了晃:“不行,我就是能做。”

  宋野想了会儿,却答:“过两天一起去做苹果干吧?”

  程树言靠在他背上,轻笑了一声:“削个苹果有什么难的。行啊,这活儿我包了。”

  然而等到了宋野家的老宅子,程树言才发现这活和切个水果盘,完全是两码事。

  清晨,几大筐带着冷库寒气的野苹果被格列“哗啦”一声倒进了院子中央的大水槽里。

  程树言套着宋野那件旧冲锋衣,搬了把矮木凳,大喇喇地在长条木桌边坐下,随手从水槽里捞起一个冻得梆硬的果子,手抄起一把削皮刀。

  程树言极利落地转了个刀花,刀锋刚切进去,冰凉的果汁瞬间迸进虎口,刀刃擦过他的大拇指边缘,只差毫厘就要见血。

  他刚放下刀。

  宋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别用这个了。”

  他把削皮用的转动刨花刀递了过去,自己拿起那把刀,剔除了苹果核。

  程树言不怕宋野的冷脸:“我还行啊,一回生二回熟,怎么,怕我把手废了?”

  宋野淡淡地怼了回去:“我怕你把手弄废了,片子剪不了,晚上还得我给你喂饭。”

  宋野从水盆里捞起一个果子,抹去水珠,将果蒂精准地卡在机器上。果皮匀称地坠落在地上,苹果褪去了艳红的果皮,瞬间只剩下一汪脆生生的米黄。

  两人的指尖在每一次交接时都会短暂地擦过。

  那只温热的手很快抽离,程树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摇柄。

  “嘎啦嘎啦����”

  转动间,他完全就想不起北京的事了。

  好像那些发生的事情在过去,而现在只剩下了他们。

  细碎的红皮纷纷扬扬,宋野在一旁挥刀,手起刀落,把去皮的苹果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

  到了第四天,蒸晒开始了。

  几大屉初晒过、水分微干的果片被端上院子里的土灶。

  格列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粗壮的硬木,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白色蒸汽顺着竹屉的缝隙呼啸着往上翻涌。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冷热交替后,散发出一股焦糖般的甜味。

  程树言蹲在灶台边,望着灶膛里烧得通红的木炭。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眉骨上,

  外婆正在旁边整理空出来的竹筐,一转头看见程树言,哎哟了一声,连连摆手,竟笑了出来:“莫熏了莫熏了!快去洗脸!”

  程树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被外婆急切的样子逗笑了,刚想站起来,宋野却把毛巾放在了他的怀里。

  他抬起头。

  宋野站在几步开外的木桌旁,低头擦了擦手,对程树言道:“有镜子,你不如好好照照,你脸上都花了,沾了灰,像隔壁偷吃的猫。”

  正宗的苹果干要做成三蒸三晒。

  今天也只是第一道工序。

  夜幕降临时,宋野从储藏室里推出了那辆许久未骑的自行车:“走吧。去镇上买点密封罐,外婆说光用布袋子装,带回北京容易受潮串味。”

  程树言跨上后座,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紧紧地环住了宋野的腰。

  自行车嘎吱嘎吱叫着,慢慢骑出了老宅,驶向了镇上那条沿河的公路。

  道路两旁只有零星的灯火和头顶低垂的星空。周围只能听见风声和虫鸣。

  程树言的身体随着车身的微微起伏,他的脸贴着宋野宽阔结实的背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平稳跳动的心跳。

  他不用思考北京的事,也不思考那部悬在半空的电影。

  这个在夜风中载着他的人竟慢慢变成了他的锚点,在这极度的松弛与快乐中,程树言没有来由地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港乐。

  以前剧组的一个香港灯光师特别爱放这首歌,不知怎么的就在这会儿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阵散漫柔情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在宋野耳后响起。在静谧的夜风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撞进了耳朵里

  前面的路面很平坦,自行车的车速却在黑暗中慢了下来。

  宋野没听过这首粤语老歌,但他顺着程树言那散漫的调子,也哼唱起了程树言的歌。

  余音被卷进川西的夜风里。

  程树言闭着眼,由着宋野将整首歌慢慢拖向尾声。

  程树言顿了顿,顺着话头半开玩笑地说:“等回了北京,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买辆跑公路的车,到时候我带你去别的环线跑公路。怎么样?”

  自行车在暗夜的公路上匀速滑行着,只能听见链条转动的细微声音。

  宋野回答道:“你那片子的龙标下来,不是紧接着就要开始跑全国路演吗。几个月都不一定回得了家,还有时间去跑山道?”

  程树言脸上的笑意滞了一下,粉饰太平道:“那是工作,工作总有做完的时候。等宣发跑完了,我们就一起去跑山道。”

  “宣发跑完了,还有展映。再然后就是你的下一部戏。”宋野的声音混在风里,盘算着那个看不见缝隙的行程表,“就算你抽得出空,我那个项目的复刻合作一旦开始对接,我也没什么时间。”

  程树言无法反驳了。

  他们都在很努力地描绘未来,在那个未来里,唯独没有这种可以随意骑着破自行车兜风的时间。

  程树言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他察觉到前一秒还随着说笑而放松的脊背紧绷着,连刚才那种轻快下坡的车速,也在黑暗里明显地慢了下来。

  只有链条在车轮中涩涩地空转着。

  程树言很少和宋野提回北京的事。

  苹果晒干的那天就是他该回北京的时候。

  车速越来越慢,几乎快要在空旷的公路上停下。

  作为导演,程树言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更何况他身边的人还是宋野,他收紧了双臂,手掌紧紧扣着宋野的外套:“阿野。别瞎想,哪怕回了北京,我一定会想办法来找你的。”

  宋野抬手覆在程树言环着他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没说什么,声音里带了点刻意轻松的调侃:“刚才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还认识香港的剧组,刚才唱的比ktv里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