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从因为我,到和我有关,凌岁寒的语气慢慢变得不那么坚定。
苏致秋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凌岁寒俯身帮他拉上浴袍,“睡觉吧。”
他唇角不易察觉地撇下来,自己觉得依旧面色如常,实则委屈与失望简直从每一根发丝中渗透出来。
他正要直起身,下一秒,脖子却被身下人牢牢揽住。
苏致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急促地低声道:“是,是因为你。没有别人,只是因为你,所以我没做傻事。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岁寒侧过脸,漂亮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
苏致秋没有回避眼神,定定地任由他审视自己。
良久,凌岁寒回抱住他,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伤痕,轻声道:“这次没撒谎骗我。我信了。”
苏致秋笑了笑,静静地任由他趴在自己胸口。
他说的当然是真话,如果不是苏团团踢了他一脚,现在他和凌岁寒要么隔着黄泉,要么隔着一道铁窗,哪里有这样的温存。
而没有凌岁寒,就没有苏团团。
所以,怎么不是因为凌岁寒呢,就是凌岁寒在遥远的北城保护他啊。
凌岁寒本来已经穿好衣服了,不知道哪里又刺激到了他,没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就把他刚穿好的浴袍扒掉了。
口口声声担心苏致秋的伤势,凌岁寒选择了一个苏致秋最羞耻的姿势,好似动物界的一对的雌雄伴侣。
尤其是凌岁寒一口咬在他后脖颈的时候,苏致秋简直怀疑自己又要揣崽,啊不,怀孕了。
终于洗干净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点了。
苏致秋又困又累,因为背上的伤还只能侧躺着睡,难受极了,翻来覆去睡不好,看得躺在他身边的凌岁寒心中的怒火更盛。
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林泸算账。
漆黑的房间很快就陷入宁静,凌岁寒今晚美名其曰怕苏团团碰到他伤痕,换了位置。
苏团团则被放到了最里面,正盖着小被子睡得香甜,对被窝外面发生的大事一概不知。
苏致秋躺在床上,稍微朝后一靠,就是凌岁寒的怀抱,而凌岁寒的身旁,是他们的儿子。
曾几何时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竟然成了真。
苏致秋觉得人要幸福就得先知足,他在此刻已经知足了。
无论凌岁寒能不能接受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无论他和苏团团离不离开北城,他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晚上。
这个此生中他离幸福最近的夜晚。
虽然卧室里静悄悄的,但苏致秋从身后的呼吸声中就能感觉到对方也还没睡。
几个瞬息后,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背对着凌岁寒问道:“你不问我吗?”
凌岁寒果然还没睡。
不像夜盲的苏致秋,他的夜视能力很好,可以在黑暗中准确的用目光描摹出身旁人的侧脸。
“问什么?”
苏致秋犹豫着给出答案,“你都听到了吧?我和安雯雯的对话,其实当初我离开北城也是因为……”
他卡顿了一下,只要一想起那个人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地作呕,好像回到了孕中期的时候。
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他用力压下不适感,正要继续说,唇瓣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
凌岁寒俯身过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揽住他的腰,轻声道。
苏致秋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色,也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他的背微不可察得僵了一瞬,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凌岁寒却好像有透视眼一般,轻易看出了他的念头。
“我说不重要,不是在赌气,”凌岁寒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刚走的那一年,我的确很在意,疯狂地想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后来,你回来了,我突然就不那么着魔了,你说得对,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所以苏致秋,我在乎的不是你为何离开,而是你会不会为此再次离开。”
其实五年里,凌岁寒早已经为他找好无数个理由,哪怕苏致秋说的再离谱再敷衍,比如他其实是外星人要回母星去这种理由,他都会信。
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他都觉得只要苏致秋给他一句话,就算骗他,他都知足了。
但此刻,眼看着即将得到答案,他却忽然发自内心地觉得那都不重要了。
过去的已经无法弥补,他只需要确保现在的苏致秋不会再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他就可以了。
“我只想知道,当初让你离开的那件事,解决了吗?”
凌岁寒低声问。
苏致秋在他怀里点点头。
“那就够了。”
凌岁寒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淤痕,给他拉了拉被子,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也不急。”
他不急,苏致秋却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有了强烈的倾诉欲,可是一张嘴,他就发现满腔话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开口。
极强的自尊心与熟悉的疲惫感再次席卷全身,让他不堪忍受地闭上眼。
每回想一次五年前的事,对他来说都好似一场凌迟,痛不欲生,宛若惊弓之鸟。
伤口愈合了,可疤痕却还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消失。
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
凌岁寒已经放开了他的嘴,正帮他轻轻揉着肚子,在这舒服的力道下,苏致秋忽然开了口,“明天吧。”
“什么?”凌岁寒没明白。
苏致秋轻轻道:“明天我告诉你。”
看他这副样子,凌岁寒当然能猜出来并不是什么好事,起码绝不是新闻上铺天盖地的苏致秋卷款出逃。
他没有忽略提起往事时苏致秋脸上的排斥,也没有错过掌心下下意识颤动的身体,这一切都让他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我不……”
这次,轮到苏致秋打断了他。
“是我想说,凌岁寒,”苏致秋轻声道:“是我请求你听。”
几秒钟后,凌岁寒没说话,只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苏致秋闭上眼,尽管大脑依旧亢奋无比,但第二天还要工作,他强迫自己休息一会。
但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和凌岁寒解释,所以他几乎是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全是他这几年在贵市时的事,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逻辑。
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他无法忘怀的经历。
比如他差点流掉苏团团这件事。
其实当时他并没有那么快就接受自己怀了小宝宝这件事,毕竟在他二十多年所接受的教育体系里,这是一件可能性为零的事。
当它真得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苏致秋经历了短暂的错愕后,第一反应就是开始思考如何摆脱掉这个孩子。
毕竟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命运的玩笑。
这个孩子挑选了一个错误的时间,一个错误的地点和一个错误的“妈妈”。
他真笨,甚至连妈妈的性别都没选对。
发现自己怀孕后,苏致秋并没有贸然相信试纸,他还怀有一丝幻想,期盼这只是一场误会。
所以他又想尽办法去一些小诊所等地方再三检查,担惊受怕一个月后,他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无论如何检查,结果都指向一个事实。
他的确,怀孕了。
而且他东奔西跑确认胎儿的这一个月,已经开始经历频繁的孕吐和胸涨了。
苏致秋至今回忆起那段时光,依然觉得那两个月仿佛是被人牢牢捂在密不透风的棉被中,几近窒息。
每天浑浑噩噩地醒来,一边忍受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干呕,一边还要提防着那个老男人逃跑,防备对方又出去赌博欠债。
白天吃不好,晚上他也根本睡不好,总觉得宝宝在踢他,他唯一维持生计的写词、策划等工作也做不了了,因为脑子里乱糟糟的,每天生活像打仗一样,没有灵感,只能靠还完债后的一些存款过日子。
他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生他的和他即将要生的,和他那个爹干架的时候还要扶着肚子,怕对方抡起椅子来的时候误伤自己的肚子,束手束脚的。
苏致秋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郁闷,埋怨这个生命一定是上天故意派来报复他的。
他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一个人承受男人怀孕这个可怕的秘密。
而且他根本就不会养孩子,他从生下来起就给全家又当爹又当妈,他除了拼命挣钱,安慰哭泣的老妈,给混账老爹擦屁股,他还会干什么?!
苏致秋没有信心,也不相信他能养好这个孩子。
一个从没感受过父爱的人,又怎么去当好一个父亲呢,苏致秋知道自己学历水平不够高,但他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养好一个孩子的前提是,他有命去养他。
他怎么把这孩子生下来,去哪里生,都是苏致秋要独自不断思考的问题,否则就是一尸两命。
不知道是激素的影响,还是他真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那段时间他动不动就流泪,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恐惧着时间的流逝,也厌恶每一天的清晨����因为这意味着他距离分娩又近了一天。
不过他一向习惯了坚强,没有放任自己颓废多久,他就下定了决心。
还是想办法打掉这个孩子,长痛不如短痛,这是唯一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肚子里的宝宝也不安起来,动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带给他的不良反应也日渐强烈。
弄得他那个王八爹以为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总是旁敲侧击地想让他把最后的存款都吐出来,怕他忽然死外面了钱都打水漂了。
看穿他的意图,苏致秋不想再总窝在家里,他选定了一家中医馆,天天都去那边晃悠。
他要想办法在那里把这个投错胎的孩子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