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见他没回答,凌岁寒忽然像是开玩笑一般,挑眉问道:“为什么?是想到了我吗?”
苏致秋怔了怔,转过身看向台灯下的凌岁寒,他的神色带笑,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刚刚说起林泸还不可一世的凌少爷,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他,期待着能听到那个肯定的回答。
苏致秋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思绪不禁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夜晚。
那是他离开北城两个月后,一个月黑风高夜,适合做些事情。
那天他又和他父亲发生了矛盾,被对方狠狠一茶杯砸在头上,流了不少血。
晚上,苏致秋举着手里的刀,冷冷地看着眼前失去意识的老男人。
他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都是难闻的气味,和自己相似的五官透出一股苍老,气质猥俗,早已不见年轻时的风华。
他了结了这个生父,算是给社会除掉败类了。
苏致秋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想起因为这个人自己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辛苦七年换来的事业,欠下了一笔巨款,永无天日,再也见不到那个喜欢穿白色羽绒服的漂亮少年……
他的心冷硬如刀。
漆黑的房间中,只有皎洁的月光洒入照亮房间,苏致秋猛地举起手中的利刃。
他没指望逃过一劫,反正杀了这个便宜爹后,他就也跟着去死,把对方给自己的这条命还给他。
下辈子,清清白白的和凌岁寒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只要凌岁寒依旧好好活着就行。
刀尖急速下落,即将碰到肮脏的布料的一瞬间,苏致秋忽然闷哼一声。
他感到肚子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
但不是从外面,而是从肚子里面。
这种滋味说不出来,但让他心里莫名激荡,几乎握不住刀柄。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慢慢收回利刃,向后退了两步,无力地靠在墙上。
他捂住自己的肚子,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怪异的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重归平静,让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但很快,等他站起来,去摸索掉在地上的刀的时候,又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动了一下。
苏致秋又惊又怕,他一把撩起衣服下摆,看向自己的肚子,但他的夜盲症实在拖累,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他确定了,那不是幻觉。
是真的,他的肚子真得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那一刻,苏致秋什么都忘记了,他慌忙打开旁边的灯,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天,没有看出什么所以为然。
苏致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稍瞬即逝,只有最后一个念头牢牢占据大脑。
胎动。
他没见过胎动,但他们团去年参加一个综艺的时候,体验过分娩全过程,其中就提到婴儿会在肚子里动,就好像被踢了一样。
而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极其荒谬,但苏致秋一时间真得没想到其他可能,要么就是他已经疯了,被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逼疯了。
那一年,苏致秋才二十二,大学刚毕业,谈不上多么成熟,只是太早出社会让他习惯性得先去分析利弊。
他甩甩脑袋,望着失去意识的王八爹,对方又喝醉了,在睡梦中依旧嘟嘟哝哝的咒骂着。
哐当一声,他刚捡起来的刀又掉到了地上。
苏致秋清醒了,他慢慢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冰冷的地板让他沸腾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他刚刚差点……杀了人,他差点用这把刀弑父,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
苏致秋内心深处涌起一阵茫然,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不正常,或者说从这个老男人时隔七年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已经陷入疯狂了。
他不是冲动,他已经做过了缜密的思考和计划。
但不知为何,三分钟前还杀意腾腾的他现在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捂住脸,在墙角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
一直坐公交跑到医院门口,苏致秋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他一个男人跑到妇产科检查,要么被当成流氓赶出来,要么被送到精神病院。
他在医院门口踱步半天,最后还是咬牙进去了,他没去妇产科,而是直奔抽血点。
苏致秋凭借自己微薄的健康知识判断,如果身体真得有什么问题,抽血一定能看出来。
下午,他领了检查结果。
没什么大问题,说明他没病,排除了一个选项。
苏致秋这才拿出早晨顺路在药房买的验孕棒,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说明书放到一边。
说明书上说验晨尿是最准的,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再没有一个结果,他真得要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该去精神病院报道了。
等待的那五分钟里,简直是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百秒。
终于,第二条红线慢慢却坚定地浮了出来。
两条杠,完美符合他在说明书上看到的图片。
答案毋庸置疑。
他没生病,也没疯,他只是,怀孕了。
那一秒,他根本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
苏致秋宛若遭受了晴天霹雳,整个人呆在狭小的洗手间里,看着台子上的验孕棒,半天回不过神来。
在某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是真的疯了。
他离开北城时总是没有原因的干呕和昏睡,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本以为是刚回贵市水土不服,去诊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却不想……
当时他那个王八爹还在旁边冷嘲热讽,说他动不动就吐跟个娘们怀孕了似的,却不想竟被他一语成谶。
苏致秋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一下午,他抱着膝盖缩在门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直觉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情绪动不动就剧烈波动,似乎都和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有关系。
累计了两个多月的莫名其妙的焦躁、委屈、崩溃……在这一刻都有了出口。
大颗大颗泪珠从他眼底滑落,苏致秋感觉天仿佛要塌了。
他完蛋了,他的人生完了。
他彻底回不去北城了,他离开的时候就知道。
但他这段时间以来,还一直抱着某种微弱的期望,期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回去找凌岁寒承认错误,求他原谅自己,重修于好。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奇怪的怪物……
所有的期望都在此刻落空了,苏致秋躲在狭小的厕所里绝望地嚎啕大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是恨外面那个把他带到世上,却又毁了他的一切的男人,还是恨命运的不公,带给他这么多挫折?
苏致秋不知道,他甚至都有点恨凌岁寒了,也恨肚子里这个凌岁寒的种。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哭到麻木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丝庆幸。
庆幸这个不知是福是孽的小宝宝昨晚踢了他两脚,把他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踢醒。
否则,现在已经是一尸两命了。
苏致秋不在乎自己的命,反正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早就准备和那个王八蛋同归于尽,但当他知道自己肚子里还有个小宝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抛弃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个生命,是他和凌岁寒的孩子。
这段时间,为了防止自己失控跑去北城,苏致秋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人,每天给自己洗脑他和凌岁寒已经没有可能了。
而此刻,被他刻意压下的想念与爱意爆发出来,让苏致秋都打了个冷战。
昨晚,他差一点就杀死了自己,杀死了肚子里这个宝宝。
虽然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掉它,但苏致秋绝对不允许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世界。
苏致秋仿佛从这个新生命身上也汲取到了某种力量,他的裤子吸干了所有眼泪,湿得一塌糊涂。
但他已经不哭了。
还好,他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还好,他没有因为那样一个烂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一切都来得及。
世界这么大,一年四季轮转,星转斗移,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和浩渺的宇宙相比,我们的喜怒哀乐稍瞬即逝,百年后谁又记得谁。
所以他要活着,要用尽所有力气地好好活着,即使再累,也要睁眼看到每天灿烂的阳光。
只要活着,生活就还有希望,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要是选择了同归于尽,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致秋想明白了。
事实证明,或许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福星,一个月后,他那个王八蛋爹苏宏图,半夜喝醉酒一头摔死在了路边。
走得很干脆,甚至死亡的那一刻还没有从醉意中醒来。
苏致秋还记得被警察叫去认领尸体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从太平间出来,他转身扶着路边的树就吐了。
警察帮他递纸,安慰他。
苏致秋礼貌地说谢谢,转过身时眼底却不见半分悲意,唯余一片冰冷。
只有他知道自己不是悲伤过度,他只是正常的妊娠反应。
算算日子,那时候他正好快孕期五个月了,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正好是穿卫衣的季节,他就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色卫衣。
回家后,他把自己那天穿的所有衣服都烧了,去晦气。
他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悲伤。
因为他最后一丝亲情都已经在父亲无下限的骚扰、母亲永远不会干的泪水中耗尽了。
后来,他生了团团,一岁两岁三岁……他也慢慢忘记了这件事,要不是今晚出了安雯雯这件事,苏致秋应该也会彻底忘记。
五年的时光很漫长,但在脑海中过一遍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苏致秋回过神来时,凌岁寒还站在一边等待着他的答案。
看出他脸上有回忆的神色,凌岁寒又追问了一遍,“是和我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