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师叔
“育痕哥,”裴屿盯着他看了几秒,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在问你。”
裴屿跟陈育痕对视,没有说话。陈育痕问他:“你是不是让他帮你查Mark?”
过了好一会儿,裴屿才回答:“是,你怎么知道的?”
尽管已经猜到答案,但真正听见裴屿承认时,陈育痕心脏还是骤然往下沉,“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裴屿没再避开他的目光,坦白道:“从你收到那束紫色玫瑰的时候。”
陈育痕怔愣一瞬,想了几秒才记起,那束紫色玫瑰,是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送到公司的。
一月四日。
已经一个多月了。
在陈育痕眼里,裴屿一直是个藏不住事的人。话多、吵闹、冲动,心里想到什么,嘴上往往已经说了出来,高兴和不高兴都写在脸上。连撒谎时视线会往哪里躲,陈育痕都以为自己清清楚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天天在他眼前晃,整整一个多月,陈育痕却对此一无所知。
陈育痕看了他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明天。”
“明天?”
“今天下午,调查顾问发了邮件给我,是Mark操纵舆论的证据。”裴屿说,“今天是情人节,我不想跟你提他,打算明天再告诉你。”
陈育痕垂眸,视线落在桌面那只黑色丝绒盒子上,很快又收回来,“告诉陆知许,调查到此为止。”
“已经结束了。”裴屿说,“上次陆知许告诉我,Mark那边可能有所察觉,他不肯再继续。我就直接联系了调查公司,让他们拿到最后这份证据就收口。邮件今天下午发过来,委托也就终止了。”
裴屿交代得平静,陈育痕却短暂地感到眩晕。
Mark已经察觉,连陆知许都不肯继续。裴屿竟敢自己直接联系,把调查一直推进到今天下午。若无其事地和他共进晚餐、遛狗、牵着摩尔进门,问他有没有偷看情人节礼物。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的?”陈育痕仰脸看向裴屿,语气一点一点变冷:“Mark察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才几天时间,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裴屿说到一半,神色忽然变了,像是直到这时才明白Mark为什么会联系陈育痕,“他是不是怀疑,调查他的人是你?”
陈育痕看着他,没有回答。
裴屿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伸手去拿陈育痕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我打给他,我告诉他是我做的,让他冲我来。”
陈育痕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让他冲你来什么?你知道后果吗?”
“我做的,我自己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陈育痕把他的手丢开,“你要因为你的一时任性,让整个裴家惹上政治丑闻?”
“调查他的钱,没有经过裴家。”
“经过了你。”
“我不能代表裴家。”
“裴屿,你到底明不明白?”陈育痕呼吸有些不稳,“在这件事上,你就是裴家。你现在出面,不是在救我,是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那你呢?”裴屿音量也跟着提高,“他已经怀疑你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陈育痕猛地站起身,椅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摩尔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夹着尾巴,不安地看着他们。
“你什么都不做才是帮我,”陈育痕紧紧皱着眉,烦躁得不想看见裴屿,“别再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裴屿整个人愣在当场,“我做这些,是在给你添乱?”
“不然是什么?”陈育痕声音彻底冷下去,“Mark已经察觉,你不仅不告诉我,还自己继续往下查。现在Mark找过来,你第一反应是打电话过去自曝,你到底哪一步是在帮我?”
“我已经把调查停了,证据也拿到了。”裴屿说,“只要把证据交给律师,就能证明那些照片和舆论都是他安排的。他操控媒体攻击你,又替自己造势,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他的竞选就完了,联邦选举委员会也会调查他。”裴屿语速越来越快:“这样你就不用再碰萤火虫,不用回联邦冒险。我们用这份证据就能让他付出代价,你的仇,我替你报了。哪一步没有帮你?”
这条路的确走得通,证据链只要站得住,足够毁掉Mark的竞选。
可那只是竞选,跟萤火虫无关。
“你以为这样就叫替我报仇?”
“让他的政治生涯完蛋,你的仇还报不了?”
“我要的不是让他政治生涯完蛋。”
“那你到底要什么?”裴屿蓦地燃起怒意,“你一定要把自己送回联邦,让他们有机会抓你,你才觉得够吗?”
“萤火虫是我设计的。”陈育痕盯着裴屿,“它是我亲手设计的山火预测系统,我把它给了Mark,Mark把它改成监控工具。我要的不是报复,我要的是证明我的萤火虫是干净的。”
“萤火虫是联邦项目,涉及国土安全。如果你带着萤火虫的核心资料回去,证明萤火虫是你的,那些资料一直在你手里,联邦政府会放过你?”
“我会走吹哨人程序。”
“吹哨人程序就一定安全吗?”
“那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裴屿点点头,顿了一下,朝他吼过来,“那我呢?我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
“你凭什么觉得那是送死?在你插手之前,我本来有胜算的。”
“胜算是多少?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你在概率上认为你能赢?”
陈育痕没有说话。他看到裴屿眼眶慢慢红了,“如果另外的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发生了呢?”
“这也是我的事,”陈育痕压下胸口传来的钝痛,维持着冷淡的语气说,“你没有资格替我安排。”
“我没有资格。”裴屿往后退一步,提了下嘴角,“那我的资格是什么?你复仇路上的炮友?每天陪你吃饭、陪你睡觉,然后呢?要是你被他们抓了,我只能每天坐在这里等你?”
陈育痕看着裴屿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闭了闭眼说,“裴屿,我没有要你等。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人生了。”
裴屿跟陈育痕对视几秒,说:“好。”
他去拿了牵引绳,走到摩尔身边,蹲下来给它扣好,随后站起身,牵着摩尔往玄关走。
走到门口时,摩尔回过头看陈育痕,爪子抵在地板上不肯往前。裴屿打开门命令它:“走了!”
牵引绳收紧,摩尔被带着向前走了两步,仍不断回头望向陈育痕。但最终被裴屿拽着,越过了门槛。
门再次合上,房子里只剩下陈育痕一个人。
陈育痕在安静中站了片刻,最终脱力般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仰去,望着洁白的天花板。
屋子里静得发空,摩尔刚才抓着地面不肯离开的动静像仍留在耳边。他想起裴屿第一次带摩尔过来那天,他指着门,让裴屿连人带狗一起滚出去。之后除夕,他逼着裴屿挨个打电话,把狗送去别人家过年。
那时候他觉得裴屿吵闹,摩尔烦人,希望那一人一狗赶快滚蛋,还他个清净。
只是以前怎么都赶不走,今天他说那些话,没有一句是要裴屿走的意思,裴屿却自己带着摩尔走了。
桌上手机震动了下,陈育痕没有管它,紧接着又连续震动两下。
他垂眸,瞥了眼亮起的屏幕,看到几条新邮件通知,发件人都是裴屿。他坐着没动,等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拿起来看。
每一封邮件都没有正文,只有附件。
第一封是Mark团队和媒体运营方的交易记录,金额、日期、账户都很清楚;第二封是公关公司的内部投放清单,列着媒体账号、发布时间、传播话题和结算价格;最后是一封邮件附着完整的邮件头和内部往来记录。Mark团队的人在里面确认传播口径,要求几家媒体同时发布照片,再由不同账号把话题引向陈育痕的婚姻、精神状态和职业伦理。
另一组记录则显示,同一批团队还在替Mark制造支持率上升的假象。
陈育痕很快扫完。
能拿到这些证据,意味着裴屿雇的人已经碰到了Mark竞选团队内部。
难怪Mark火急火燎地抢了他姐的手机联系他。对一个冲刺期的候选人来说,团队内部机密信息泄露,是相当致命的风险。
按照Mark的性格,一定会把团队翻个底朝天,找出是谁在动他。既然他能够掌握调查资金是从维港出去的,那顺着这条线查到裴屿头上,很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裴屿做这件事完全没有同陈育痕商量过,陈育痕不清楚那套“漂亮”的资金结构是怎么搭的,被查到的风险有多大。可就算裴屿有九十九种逃脱追查的方法,只要还剩下百分之一的疏漏被Mark抓到,都可能会拖累整个裴家。
陈育痕不敢赌,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怀疑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端起桌上那支高脚杯,一口气喝光。冰块已经完全融化,气泡也散尽了,只剩下微淡发苦的橘子味。
重新给陈育洁打了视频过去,那边响了几声才接,“Ethan.”
“Mark还在吗?”
“在,”陈育洁看着镜头,低声说,“他在陪妈说话。”
陈育痕提高一点音量:“我不是说让疗养院禁止他探访了吗?为什么他还可以进来?”
两秒之后,Mark的脸出现在画面边缘,“这是说给我听的?”
“我在跟我姐说话。”
“你明知道我每次来都不会那么快走,打过来,不是想再见见我?”
Mark一边说,一边伸手抢手机。画面晃动,陈育洁跟他挣了两下,没有挣过,还是让他抢走了。
“就一分钟。”他对陈育洁说。
Mark再次走出病房,穿过刚才的走廊,推开防火门,进了楼梯间。四周空下来,关门声带着很轻的回响。
陈育痕这次没有关摄像头。Mark看着屏幕,唇角慢慢弯起来:“想要证据?”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为了你特意去学过投资,”陈育痕面无表情地说,“我想提醒你,不是我特意去学,是你忘了。”
Mark微微挑眉,“忘了什么?”
陈育痕看着屏幕里的人,忍着恶心,慢慢说:“忘了你曾经手把手教过我,看来你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爱我。”
Mark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真的是你?你查到了什么?”
陈育痕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胸口的钝痛迟一步漫上来。陈育痕用手掌抵住桌沿,缓慢呼吸几次,没有时间多想,随即拨通了Lena的加密电话。
Lena那边很安静,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Ethan.”
“程序暂停。”他说。
翻纸声停住,Lena问:“怎么了?”
“Mark刚刚联系我了,”陈育痕语气平静,“他发现有人在调查他的财务,调查资金来自维港,他以为是我。”
“可我们没有碰过他的财务。”
“我知道。”陈育痕说,“这跟萤火虫无关,但我让他相信是我了。”
电话里静了片刻,“为什么?”
陈育痕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