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师叔
爷爷坐下,语气淡淡的:“你们先吃也一样。”
“哪里一样。”奶奶嗔他一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裴屿身上,像是确认他没趁这会儿工夫溜号,才满意地点点头,“人齐了,动筷吧。”
父亲举杯讲了几句开场白,酒杯轻轻相碰,满桌热气终于真正散开。
裴屿乖得很像那么回事。奶奶夹什么,他就吃什么;有人问一句,他也答一句;轮到给长辈敬酒的时候,他端杯站起来,嘴角带笑,话说得周周全全,连父亲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这份像样的乖,只有裴屿自己知道是什么感受。像衬衫上那颗被重新扣好的扣子,不舒服,但也只能扣着。
灯很亮,桌上的菜一道挨着一道,哪一道都精致讲究。
耳边是重叠的声音,长辈说话、小孩闹腾、筷子碰瓷盘、酒杯碰酒杯。声音一多,他就控制不住要走神,只能把手伸进口袋,一边盘回力车、一边应和。
有位叔伯夸二姐项目做得漂亮,连首都都在过问,说裴家这一代还是她最镇得住场。另一个人提起大姐,说她嫁过去把那边打理得妥妥帖帖,越来越有当家女主人的样子。
桌上的话题转了一圈,终于有人想起裴家还有个弟弟,笑着问他:“小屿现在做的是那个脑机接口吗?这东西现在很热门啊。”
裴屿“嗯”了声,那人又问:“是干什么的?”
裴屿这才提起一点说话的兴致,放下筷子解释:“脑机接口人体外骨骼,我做的就是把人的运动意图翻译出来,让机器替他执行。现在主要是医疗和康复方向,后面如果稳定性再提高,还能往更复杂的运动辅助走。”
那位长辈似懂非懂地点头:“就是人脑子里想一想,机器就能替他动?”
“没那么浪漫。”裴屿笑了笑,“更准确点说,是人脑里那些本来要发给肌肉的指令,被我们先截下来,翻译成机器能听懂的语言,再交给机械系统。”
他已经尽量用大白话讲,可那位长辈脸上的兴趣很快淡了,笑着感叹一句“现在科技真不得了”,就低头去喝茶了。
裴屿耸了下肩,不再继续说。
奶奶像是听得很认真,又给他夹一筷子鱼肉,和蔼道:“你那个什么机器人,快给奶奶再说说。”
裴屿看她一眼,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就是以后我给您造个钢铁侠的铠甲,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您想去哪儿,它就带您去哪儿,一口气爬上山都不带喘的。”
奶奶乐了:“那我可等着。”
桌上也跟着笑起来,有人顺口接了句“那得先给老太太造个会打麻将的”,话题就这么被带去了别处。
裴屿也笑。奶奶在哄他高兴,桌上的人只听个热闹。
但刚才那话要是说给陈育痕听,陈育痕会接下去、拆开、讲透,一路追问到最难的地方。
然后冷着脸损他一句:上天入地的动力从哪儿来?你先把供能解决了再吹。
想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过电似的,裴屿整个人轻轻绷起来,差点把酒杯碰倒。
是陈育痕吗?
他先下意识看了一眼父亲,才借着喝水的动作把手机摸出来,藏在桌子底下解锁,垂眸扫了一眼。
不是陈育痕,是陆知许:“阶段性报告到了,方便时看一下。”
裴屿点开附件预览。第一页是那家礼宾公司的股权穿透图。第二页是近两年的资金流动模型,拆得很碎,多笔小额进出,走不同币种、不同司法辖区,像是很典型的洗钱路径。
最后一页写着结论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上个月他和陆知许通完电话,没过多久就把调查Mark需要的钱放进了陆知许指定的托管账户。从他自己的个人信托出,具体账怎么走他没细问,都甩给陆知许操作了。
把手机按灭,正要揣回去,忽然听见父亲叫他的名字。
“裴屿。”
父亲声音不重,但整个餐厅一瞬间安静了。
裴屿抬起头。
父亲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还是那种淡淡的:“今天晚上,还有什么要紧的工作放不下吗?”
一桌子人都看过来,裴屿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到桌面上。
妈妈给父亲夹菜,语气温和地说:“别管孩子们了,吃菜吃菜。”
二姐给他使眼色让他闭嘴,于是裴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话也没说。
饭吃完,大家转去客厅。
小孩们抱着烟花跑到庭院里玩,茶几上摆满了瓜果点心。电视开着,春晚当背景音,大人们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
裴屿终于得以脱身,在角落里坐下,将手机摸出来。
最上面的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
他退出去,点开了四人小群。
Pei:“摩尔和赵不凡在干嘛?”
稚稚:“松珩带摩尔出去散步了,没带赵不凡。”
稚稚:“赵不凡正在生闷气,估计摩尔回来还得挨揍。”
裴屿靠着沙发,终于弯了弯嘴角。待会儿又有素材发给陈育痕了。
手指顿了一会儿,他往上翻聊天记录,找到一个旧视频。
视频中,赵不凡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情坐在摩尔的狗窝里,前爪还按着那只玩偶熊。摩尔委委屈屈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连抢都不敢抢。
他把这个视频转发给陈育痕:“饭没吃上,睡觉的地方也没了。”
过了两分钟,收到回复:“你糊弄谁,这个不是今天的。”
裴屿一愣。
Ethan:“熊眼睛是好的,你当我瞎?”
裴屿重新点开那个视频,果然,玩偶熊两只眼睛的黑眼珠子都还好好的。
裴屿没忍住笑了:“您眼神儿真好。”
Ethan:“是你蠢。”
裴屿盯着这三个字看,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慢慢打字:“好吧,其实需要被哄的人是我。”
裴屿:“大年三十回家就被我爸和我爷训了一顿。”
那边停了一会儿,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很快又没了。
过了几分钟,才收到陈育痕回:“你不是挺会装乖。”
裴屿:“装不了一点。”
裴屿:“我爸说我能进CereNet,全是看在裴家的面子。”
这次对面回得更慢一点:“为什么?”
裴屿:“他就想说我是废物呗。”
Ethan:“为什么他觉得你能进我们公司,是看在裴家的面子?你们家也是这行的?”
裴屿:“不是,我们家造汽车的。”
没过多久。
Ethan:“那你爸逻辑不太行。”
裴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点。
这时,方稚在群里发了一条新的视频。
摩尔散步回来,刚进门就被早已埋伏好的赵不凡狠狠干了一顿。摩尔被揍得满屋乱窜,边跑边嗷呜嗷呜地嚷,最后只得躲在餐桌底下,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
裴屿把视频转发给陈育痕:“这是今天的。”
Ethan:“你养的狗才是废物。”
裴屿:“赵松珩遛狗没带赵不凡,这下捅了马蜂窝了,摩尔今天晚上估计真没地方睡觉,我待会儿去接它。”
陈育痕没回。
裴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继续打字:“我接它到车里凑合一晚。”
这次过了很久,陈育痕才回。
Ethan:“你又在赌?”
裴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回:“不是,我知道这次您不会网开一面了。”
手机电量一点一点减少,陈育痕彻底不再回复。
裴屿把屏幕按灭,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晚上十点,爷爷奶奶早就去睡了,小孩子们也困得东倒西歪,其他长辈却兴致越来越高,聊天的声音吵得人耳鸣。
裴屿越来越坐不住。
终于,他起身走到客厅中间,对父亲道:“摩尔分离焦虑犯了,在我朋友家里嚎,被邻居投诉了,我去接他。”
父亲皱眉:“明早四点就要出门上山,你今晚还要折腾?”
裴屿面不改色:“不接它,它能把周围邻居都逼疯。”
妈妈抬头看他,明显有点不放心:“外面冷,多穿一点。接了狗直接回你那边?明早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裴屿含糊道:“看情况吧。”
妈妈沉默了下,转头对旁边阿姨说:“去厨房装一盒饺子。”
裴屿说:“不用,我吃不……”
“晚点再吃,”妈妈没让他说完,“哪有除夕不吃饺子的。”
裴屿愣了下,改口道:“那多给我装一盒。”
妈妈点点头,吩咐阿姨:“几个味道的都装点。”
司机开车,裴屿坐在后排。
出了老宅,街上灯火通明,烟花开始多起来。有人在路边放,有人在天台放,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里。
裴屿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带着硝烟的味道灌进来。
赵松珩家住在城东,和科技新城一个方向。接完狗再去陈育痕的公寓,刚好顺路。
裴屿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他们的对话还停在最后那条。
裴屿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