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师叔
旁边阿姨端了热汤过来,小小一盅,白瓷盖子一掀,热气和淡淡药香一起冒出来。
“先喝点儿垫垫肚子。”妈妈推给裴屿。
裴屿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旁边就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女声:“长幼有序?”
裴屿抬头,见二姐靠在偏厅门框边,黑色丝绒长裙外面随意套了件西装,耳骨上一排耳钉在灯下闪着光。
她看着他,嘴角挑着笑,显然外面的耳目已经把刚才那句告给她听了。
“拿我挡枪挺顺手啊。”她说。
裴屿端着汤,理直气壮:“一家人,不分你我。”
“少来。”二姐走过来,伸手把他手里那盅汤顺走,递回给阿姨,“妈,他喝两口就行了,再灌他待会儿又说撑。”
妈妈看她一眼,“你别总纵着他。”
“我纵着他?刚才谁拿我当枪使来着?”二姐伸长胳膊揽裴屿的肩膀,“走,陪我出去透透气。”
妈妈抓住裴屿的袖子:“出去要把外套穿上,外面风大。”
裴屿还没说话,二姐就把西装脱下来拍在裴屿背上,对妈妈说:“这样总行了吧?”
妈妈叹口气,“你也少抽点,别让爷爷闻到烟味儿。”
二姐随意地挥了挥手,揽着裴屿穿过走廊。
走廊外面有个露台,正对着庭院那片水景。门一开,冷风立刻卷进来,吹得人清醒不少,裴屿把西装又披回她肩上。
她站到廊柱边,从西装口袋里摸到烟盒,抖出一支,点燃后吸了一口,侧头看他:“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有难处跟我开口。”
“挺好,”裴屿双手揣进衣兜里,“严律也挺能干的,不输你。”
二姐笑了声,烟雾缓缓吐出来,被风吹散,“我问你,你跟我说你老板干嘛?”
裴屿坦然地说:“我是废物么。”
“爸刚才问了你两次,”二姐提醒他,“爷爷今晚心情还行,但你最好别顶嘴。吃饭前他们要是叫你过去,你就老老实实听着,点头,嗯,是,知道了。别发挥。”
“我什么时候发挥了?”
“你哪次没发挥?”
裴屿没吭声,靠着栏杆往下看。庭院里的灯把水面照出一层碎金,远处人影来来去去,整个家都亮着,热闹得很有秩序。
这种时候,他偏偏又想起那间清冷的公寓,不知道陈育痕在做什么。
摸出手机看一眼,还是没有回消息。
二姐抽着烟,漫不经心地问:“等谁呢?”
裴屿面不改色:“看时间。”
“是吗。”二姐笑得很淡,好像早就看穿了他,“那你这时间看得挺焦虑。”
二姐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烟灰缸里,过了一会儿,才像随口一样道:“天底下男人多了去了,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裴屿把这句话原样反弹回去:“天底下女人多了去了,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二姐笑了下,把烟夹在指间,偏过头骂他:“滚。”
裴屿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二姐接着说:“刚才爷爷让我相亲,我答应了。”
风从外面灌进来,裴屿微微顿了顿,声音有些滞:“二姐……”
二姐抬手在他后背拍一下,把烟摁灭:“进去吧,别真吹得旧伤复发了。”
裴屿不知道该说什么,站直身体,跟着她往里走。走到门口时,他没忍住说:“你别委屈自己。”
二姐回头对他笑:“那当然,谁配让我裴岚受委屈?”
话说得轻巧,笑意却没进眼底。她转身推开门,没再给他多看一眼的机会。
踏进走廊,二姐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另一头有人快步迎上来,停在两人面前,低声道:“老先生和先生请小裴先生过去一趟。”
二姐看他一眼,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去吧,少说两句,真忍不住了就少说三句。”
裴屿笑:“你这建议挺有建设性。”
“我一向建设你。”二姐推他一把,“我先过去陪妈。你要是二十分钟还没出来,我就默认你又在里面发挥了。”
裴屿说“好”,跟着来人往外走。
从这里到书楼,要穿过后庭与一道狭长的回廊。夜风比刚才更冷,檐下灯光晦暗,只照亮脚边一小段路。
石板上残着一点雪后的潮气,脚步落下,声音轻而空,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书楼临湖而建,线条平直、比例舒展,大片的玻璃隐在木格栅之后,灯光温柔地透出来,克制冷淡的气质像一座美术馆。
裴屿小时候最不喜欢这地方,总觉得里面藏着乌眼獠牙的妖怪。
管家替他推开门,迈进去先闻到旧纸页、木头和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会客厅灯光暖黄,爷爷坐在靠里的单人沙发上,手边一盏茶,膝上搭着薄毯。父亲站在落地窗前,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才抬眼看过来。
“爷爷,爸爸。”裴屿规规矩矩地叫人。
爷爷抬了下手,示意他坐。父亲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先开口:“回来得这么晚。”
“去朋友家寄养摩尔了。”裴屿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语气平平。
父亲皱眉,淡淡道:“除夕这种日子,别总让人等你。”
裴屿点头:“知道了。”
爷爷端起茶抿了一口,“零日赛道那边,最近推得怎么样了?”
裴屿报了几个数据,又把年后排期和赞助谈判的情况简单说了下。
父亲听完追问几句,都问得很刁钻,裴屿答得不算好。
爷爷把茶盏搁回去,看着他慢慢道:“你姐姐们各有各的事业,现在你既然接了赛道,就别光想着玩儿,还是干点成绩出来。”
裴屿想伸手去衣兜里摸回力车,但忍住了。只坐在那儿没说话,等着父亲开口。
过了两秒,父亲说:“你不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没逼过你。想出去做,借别人的平台练手,也没什么丢人的。但你要清楚,裴家摆在这里,总会有人多给你两分面子。别人肯带你、肯给你位置,未必是你自己有多厉害。”
裴屿喉咙里顶起一句反驳,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出口。
父亲接着说:“你走不了你大姐的路,也没本事学你二姐独挡一面,可你总得做点正事。赛道是家里最简单的业务,你别最后让我看到你连这个都做不好。”
裴屿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后面的夜色上,不太有诚意地“嗯”了一声。
爷爷看着他,慢慢道:“你从小心思散,坐不住,做事也不肯按家里人的安排来。小时候可以说是性子,长大了,就得把这些毛病管住。”
这话落下,会客厅里安静片刻。
裴屿抬起头笑:“爷爷,我现在不也没靠家里养着吗?”
“这不值得拿出来说,”爷爷倒没生气,只道:“你身在裴家,如果只是养活自己,那就没有负担起你肩上的责任。”
裴屿看着爷爷,提了下嘴角说:“可我是溜肩啊。”
爷爷皱眉:“什么?”
“没什么。”裴屿一只手插进口袋,攥住那辆冰凉的小车,金属棱角硌进掌心里。
父亲走回来,在另一侧坐下,语气终于缓和一点:“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训你。年夜饭一会儿就开了,外面那么多人,该有的样子还是要有。你爷爷年纪大了,不想看你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裴屿眼皮一跳,心里的烦躁顿时窜上来。手指在口袋里慢慢动,回力车轮胎转了几圈,粗糙的纹理摩擦指腹。
幸好今天吃药吃得晚,这会儿药效正强。脑子里安静,面上就压得稳稳的,没站起来掀桌子,“知道了。”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摆了摆手道:“去吧。”
裴屿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手已经碰到门把,父亲忽然又叫住他:“裴屿。”
他回头。
父亲皱眉看着他,只说了句:“待会儿别一直玩手机。”
裴屿点了点头:“嗯。”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寂静让人喘不过气。裴屿快步走出书楼,夜风再次扑过来,吹得旧伤隐隐作痛。
手机在衣兜里震了下,裴屿立刻掏出来看。
Ethan:“最后它吃上了吗?”
裴屿提了下嘴角,在对话框打字:吃上了。
看了两秒,又狠狠删掉,重新输。
“没吃上,快饿死了。[可怜]”
第20章 我再赌一次行不行?
回到主楼,餐厅已经准备好了。巨大的圆桌铺着重工刺绣的丝绸桌布,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奶奶坐在上首,穿了件暗红色对襟外套,转头时,耳垂上那对翡翠坠子轻轻晃动。
看到裴屿进来,她笑着招了招手:“小屿过来坐。”
裴屿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指尖在衣兜深处碰到那辆回力车,冰凉的金属边角硌了他一下,他才把注意力拽回来。
小时候他最爱往奶奶身边钻,恨不得整个人挂在老人胳膊上。长大以后反而不太愿意坐这么近,太显眼了,跟打了聚光灯似的。
可奶奶都开口了,他也没法躲,只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奶奶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像是怕他溜了似的,笑眯眯道:“一年到头不见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吃几顿饭,今天可别乱跑,好好陪奶奶。”
裴屿语气乖乖的:“好的奶奶。”
其他人也都到了,坐着喝茶聊天,等爷爷和父亲从书楼过来。
大姐今年照例不在,桌上有人问起,妈妈只说她在夫家过年。旁边的人顺口感叹,“她现在也是要撑一大家子场面的人了,哪还能像小姑娘一样,想回来就回来。”
菜差不多上齐,爷爷和父亲才慢悠悠走进来。
餐厅里的说话声顿时静了一层,几个乱窜的小孩被各自妈按回座位上。
奶奶偏头看了爷爷一眼,笑道:“就等你们两个了,再不来,菜都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