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柏亦桉
他喊,并没有得到回应,只好随手穿上衣服出去。
外面头顶阴云密布,航船停在江面上,水天相接之处的岸上隐约可见人们点燃的烟火。
他这一觉竟然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花月息寻了个高处,能看见船主带着人和另一波人吵什么,江面不远处还有另一艘航船。
他正看着,下面的徐容林仰着头看他,双眼盛着些笑意冲他喊:“别看了,下来。”
����【别看了,哥,走了。】
花月息脑海中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眼前这一幕和多年前似曾相识。
带着半边面具的鲜活少年冲他摇着手臂。
而后慢慢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没有疤痕的脸。
原本不同的脸叠在一处,竟无甚差别。
他愣怔住,心跳突然就慢了几拍。
“小师叔?”徐容林又说。
这个独属于现在的徐容林的称谓唤回了他的思绪。
“嗯,来了。”花月息轻轻一笑,跳下去,“你干嘛去了?”
“想着你快醒了,给你弄点吃的。”徐容林晃晃手中的食盒,“进去吧。”
食盒里是船上供应的简单饭菜,多数都是些鱼虾,连粥都是花月息讨厌的海鲜粥。
就着徐容林的脸他才勉强吃了几口,要不是心情好他是碰都不碰的。
花月息对食物兴致缺缺,对徐容林却是兴致高涨,支着胳膊托腮看人。
幸福降临得太过突然,有些不真实,他突然伸手抓住徐容林握着筷子的手。
动作被迫停滞,徐容林只是抬眼疑惑地看他,没有说什么。
没有冷脸,没有讽刺,没有嫌恶地甩开他,连一句语气不善的“你做什么”都没有说。
都是他最想得到的回应,曾经妄想的如今成了现实,美好得像是曾经一样。
花月息十六岁的时候,因贵妃娘娘流产无法生育,被陛下想起了他这个角落里的大儿子,一夜之间成了贵妃娘娘的所出的大皇子。
他有了一个极为受宠的母妃,有了母族势力支持,再次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从未接触过仙道术法,刚到摘星楼学习的时候只有被打的份,每次回去都带着一身伤。
阿锦就坐在床边一点一点给他擦药包扎,问他疼不疼、累不累。
“不累,国师说我很有天赋,早晚有一天打得云生��满地找牙!”
他说的当然是哄阿锦听的,云生��贵为太子,若是真被他打了,贵妃也保不住这个便宜儿子。
阿锦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看了看外面,又回头聚了一小团灵力出来,轻轻放在他的伤口上。
花月息来不及顾及身上减轻的痛感,只狠狠抓着阿锦的手臂,眉心拧紧:“你出去了?是不是!”
“你放心,没人看见我的。”
“摘星楼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国师的人,动动手指都能打死你,你还敢去!反了你了!”
花月息对阿锦一向没什么要求,大多时候看上去反而是阿锦照顾他比较多。
这次是他第一次这么生气,阿锦是他唯一在乎的人,有了阿锦便有了软肋。
“我偷偷飞过去学的,我也不是一点法术都不会,我是妖怪哥你别担心。”
少年抓着他的手,“哥,我也能保护你的,我有用,你一定要一直带着我。”
花月息晃晃拳头,“又胡说,真想挨揍是不是?”
曾经太好了,花月息每每接受不了徐容林的冷待,就会梦见过去,只有在梦里徐容林会像曾经一样对他好。
如今美梦成真,他希望这是一场永远都不会醒的梦。
花月息的手紧了紧,喃喃道:“要是能永远都这样就好了。”
徐容林像是被他的话惊到了,先是一眨眼的愣,而后放下筷子过来握他,似有些不满:“怎么?你不想对我负责了?”
提起这个花月息就来气,他这次竟然一点上风都没占到,被吃得死死的。
虽说以前也是这样,但这几年他都习惯了欺负徐容林,突然转变还是有些不适应。
“你还有脸提?”
徐容林不经意扫过衣领下的痕迹,他这次没有抹药消除这些痕迹,随着花月息动作总会露出几点红痕。
他一边欣赏,一边藏住眼中的晦涩,自然道:“我怎么没脸,“你那时都……”
后面的污言秽语被花月息捂在掌心下,对方的脸和身上那些痕迹一样红。
“闭嘴!以后不许再提,忘了!”
“忘不掉的小师叔。”徐容林拉下他的手,“你桌子里不是有很多本子吗?我们一个一个试。”
这话听起来竟有一种天长地久之感,花月息被安抚下来。
船停在江面上随着水波轻微晃动,晃得他心都不稳了。
听着外面分毫不减的争吵声,花月息转移话题道:“外面到底在吵什么?”
“好像是船主跟对家迎面撞上,抢生意吵起来了。”徐容林说着将碗筷又收进食盒里。
“哦。”花月息听了两句竟又有些困,遂转身回去躺下,“吵吵吵,什么时候能到东溟啊。”
徐容林手上动作一顿,“你若是着急,我们就自己去。”
花月息打了个哈欠,眼尾带出几分水光,摆摆手道:“不着急,慢慢走吧。”
他声音越来越轻,竟又睡着了。
徐容林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拎着食盒出去了。
不久前见过的船主站在他前方不远处,也不知来了多久,视线越过他看向里面睡着的人。
“你倒是好手段。”
徐容林身形一动,掩上门挡住对方的视线,“比不上你。”
涂给花月息的药没问题,吃食也没问题,但两者碰上,掌控花月息便成了很容易的一件事。
花月息对他,永远没有防备心。
第16章 约定.
花月息近来总有些嗜睡,他觉得这是自己受伤的缘故。失血受伤事小,阵法反噬事大,他本就不如当年身体好,自然需要多一些时间恢复。
船上没什么意思,他不是吃就是睡,别的就是盯着徐容林修炼,倒也不觉得无趣。
夜晚,众星点缀夜空,灯火照亮小小的渔州城。从这里再坐两日的船到京都城,五日便能到东溟。
现下航船停在码头补给,会在天亮时分上一批乘客后再出发。
花月息看着不远处的人群,拉拉徐容林的袖子,“我们出去看看吧。”
渔州城不大,这个时候大概是在过节,路上张灯结彩,一盏盏烛火点亮长街。
两人并肩走着,时不时因为侧身躲着行人贴在一处,花月息拉着徐容林寻了个人少些的地方。
“今日没有宵禁,是在庆祝什么节日吗?”
旁边卖花灯的小摊贩答:“您不是本地人吧,今日是兰秋节啊,祈祷今年丰收、感恩天神馈赠的日子。”
“原来今天就是兰秋节啊。”花月息喃喃,竟然已经到兰秋节了么。
“是啊是啊,”摊贩说着开始推销自己的花灯,“公子您看看我这灯,纸薄强韧,透光还结实,比别人家的亮多了,您拿着这灯,天神大人一定一眼就能看见您。”
花月息递了几块碎银子过去,“那拿两盏吧。”
小灯是莲花形状的,一层层的花瓣护着中心的火焰,看着确实比旁的灯要亮不少,也很轻盈。
传统的制作工艺自然达不到这种水平。
“有灵力波动。”徐容林低声说。
花月息提着灯往前走,“也不奇怪,老皇帝一直想让全民修仙创造盛世,如今看来也没白干。”
徐容林顿了顿,迟疑道:“你不是大皇子吗,为什么……”
他的未尽之言花月息已然明了。
若不是徐容林这样问,他几乎要分不清这几日的徐容林与阿锦的差别。
徐容林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只是个名义上的,算不上皇子。”花月息答,随后指了指前面,“诶,前面有个酒楼,我们去吃一顿吧,在船上吃的那些东西我都要吐了。”
徐容林看着头顶熟悉的招牌一愣,“福满楼?这和红霞山附近的那家什么关系?”
花月息已经又把他那扇子拿了出来,洋洋得意地冲他笑:“都是我的店。进去吧,咱们也过个节。”
兰秋节花月息不是和徐容林第一次过了。
当年在北山行宫时,他俩会跟夫子一起过。在院子中摆上一桌菜、一壶酒,听夫子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喝了酒,往往听着听着就昏昏欲睡,然后靠着阿锦睡着,阿锦能比他坚持得久一点,最后跟他一样倒下。
他们俩会被夫子送回屋子里,然后就是第二天。
那时候的兰秋节跟平时也没什么不同,毕竟他们那时天天在一起,在山上无法无天地混着,逍遥自在。
等到了京都城的天明宫,过兰秋节就成了一件极为复杂的事。
宫里的人出不去,就在宫内找乐子。
皇帝会把各个平日里跟他虚情假意的王爷公主以及一众亲眷都叫到天明宫里陪他过节,满满当当一大片人,美其名曰“一家团圆”。
花月息和阿锦自然也在其中。
听着那些人阿谀奉承,看着乐师舞师表演,吃早就被风吹凉了的菜,喝不知道谁谁敬给他的酒。
花月息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怎么还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