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意谎言 第4章

作者:持续转向 标签: 近代现代

下课铃一打,数学老师前脚离开教室,陈昂的凳子便从后面被猛踢了一脚。

“你又欠收拾了?”说话的便是江叙,陈昂昨晚运气好,没在宋之远那里遇见他,可是来了学校怎么也避不开。

江叙就坐在陈昂后面,是整个学校里看陈昂最不顺眼的人。

传闻江叙的父亲是市里的某局局长,他有钱有势,跟宋之远一行人是一路的。陈昂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公子哥非要跟他较上劲,处处为难。拿江叙的话来说,是陈昂这种人拉低了全班的档次,叫他看了就恶心。陈昂这种人,就要有自知之明,要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要是哪天出风头撞到他那里,给他添堵,就得看他心情挨收拾。

陈昂自认为没什么风头可出,可还是三番两次犯在江叙手里。他已经学会不再追问原因。

陈昂把正在看的习题册子反手扔在后面,江叙随意翻了两页,立刻来火,把本子狠狠朝陈昂头上砸去。本子从陈昂头顶砸过,书页纷飞作一团,滚落到地上。

“拿架子呢?故意不写完不给看?”江叙笑起来痞里痞气的,他平时看陈昂从无正眼,要是笑起来,就更麻烦。

陈昂不想自讨苦吃,好脾气地收好本子,转过头来,道:“昨晚没写,中午补上给你。”

江叙哼笑一声,伸手捏住他下巴,打量两眼,刻薄道:“黑眼圈这么重,吸大麻了你?”

陈昂皱起眉,去拂他的手,江叙却更用力,掰着他较劲,两人角力,连桌子都偏移了些。

其实江叙并不是不学无术的混混,相反他成绩在中上,数学也还不错。只是他不能容忍陈昂有哪里对他不能言听计从,更无法接受像陈昂这样的人,还有哪里比他好上哪怕一星半点。

两人正要扭打起来,剑拔弩张之际,宋之远从前门进来。他目光虽并未看向这出闹剧分毫,但江叙余光瞥到,立刻松开钳制陈昂的手,围去宋之远那里,跟他打招呼。

宋之远是上个学期才转到附中的,陈昂从未在学校里同他说过一句话。因为高,宋之远的座位一直在后排,陈昂则在前面靠窗不起眼的地方。宋之远话不多,江叙几人跟他早就认识,经常围在他身边聒噪,也很少见到宋之远和他们一样吵闹,经常是笑笑,简短地说上几句罢了。

班里很多同学家境都好,在安城说不得互相之间还很有些利益往来,所以大多客气和睦。宋之远家里很顶,长得也好,性格虽有些沉闷,可在高中生眼里,这似乎反而是个加分项,因此他一直很受欢迎。

江叙几人围上去,问宋之远怎么来这么晚,王老头的课都上一半了,见了又要啰嗦你。

“睡迟了。”宋之远说。

“迟就迟吧,今天寿星最大!”江叙说,“今晚上我请客,早都订好了,晚课不上了,放学就走,隔壁的孔千寻大小姐也来,加起来不少人呢。”

“你安排吧,”宋之远笑笑,“别闹到太晚就行。”

“嗐,晚了也不怕,都提前跟家里说好了的。”几人又玩闹几句,赶在王老头进门前回到位置上坐好。

江叙忙着张罗给宋之远过生日的事,暂时没空搭理陈昂,陈昂得以安静地上完一上午的课。中午实在困狠了,在座位上闷头睡着,什么都没听见,醒来已经午休时间结束,正好又省一顿饭钱。

下午稍微轻松一些,除去较为简单的英语课,便只有一节体育和一节物理课。陈昂把体育课的时间用来刷了两张数学试卷,再加一节高强度的物理课下来,仍觉头脑有些昏昏,鼻炎也愈发严重似的,忍不住擤了两次鼻涕。

江叙最看不惯他那样子,他往桌子上一趴,江叙便忍不住踹他的凳子,让他要死死远点,别在教室里碍眼。

陈昂只好又直起身,打起精神赶紧把物理作业写了。

江叙在陈昂这里耍完威风,下课铃一响,便张罗着大家去给宋之远庆生。附中的晚课没那么严格,可上可不上,全凭个人自愿。小半个班里的,再加上学校里能和那几人说上话的,呼啦啦一大群人都要去,一时间教室里吵吵嚷嚷,几名女孩子嬉笑着互相开玩笑,直到打扮精致的孔千寻从隔壁班过来,十分自然地走在离宋之远最近的地方。

放在平时,这种与己无关的事陈昂连头都不会抬,可是因着昨天晚上那点由头,他没忍住朝那边看去。宋之远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被好多人簇拥着,更显鹤立鸡群。

他今天一整天没来找自己,可能昨晚真的是随口一说,陈昂想,也可能他只是好心解围,毕竟两万块的衣服自己也真的很难赔的起。

宋之远完全没注意到角落的这道目光,陈昂倒是很倒霉地跟江叙对视上,后者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陈昂立刻低下了头,赶在惹恼江叙之前急匆匆赶出教室门——他真的很饿了,前胸贴后背,必须飞快到饭堂去吃东西。

附中的食堂晚饭一般,因为不上晚自习,许多同学自然不在这里吃饭,除此还有许多家里来送餐的,因此更加不拥挤。陈昂很快喝掉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回到教室时人已经走空一半。

江叙不在,惯常跟着他的那几个也都离开了,陈昂得以身心安全地在学校待到十点。十点过后,才又拎着那只空荡的书包回家去。

第5章 赚钱

胡闹了一晚上,载着宋之远回家的那辆迈巴赫直到夜里十二点才回到金湾。

家里依旧灯火通明,宋之远单肩背着书包走进去,李叔把他收到的一堆堆礼物从后备箱分几趟搬出来,按宋之远的吩咐搬到了他房间。

宋之远没上楼,在楼下餐厅坐定,两位阿姨显得格外战战兢兢。

明明刚过完热闹的生日,宋之远脸上却一丁点笑容都没有。在家里做久了的阿姨上前,端了一碗长寿面,讨好地跟宋之远讲:“太太本来说要回来的,估计又是有急事拌住了,小远,这面是要吃的,保佑你健康长寿。”

“能有什么急事,”宋之远说,“她那便宜儿子又要病死了不成。”

他声音不大,两位阿姨却没有人敢再接话,都低头不语。

宋之远的母亲薛瑶和父亲宋征没有离婚,却各自在外面有家庭有儿子。薛瑶找了个比她年轻十多岁的,几年前才生了个小病秧子叫薛子睿。宋政跟情人倒生得早,外面的儿子跟宋之远同年出生,比宋之远还大上几个月。

安城近三分之一的税是他们家纳的,宋政和薛瑶多年夫妻利益牵扯巨大,谁也不提离婚的事,只是早都不常回金湾。

宋之远又坐了一会儿,客厅的钟响了,已经一点,他便上楼去。

李叔把礼物放的满地都是,宋之远踢了两脚,在床前的地毯上坐下,挨个挨个地拆。江叙送的是一块欧米茄的潜水表,孔千寻的是件定制白衬衣,包装盒里还有一张漂亮的粉红色卡片,宋之远面无表情地看完,随手一丢,将卡片和拆过的包装盒扔在一块,都成垃圾了。

他身上沾了外面乱七八糟的味道,起身去冲了个澡,拿了块毛巾擦头发,接着坐在桌前,将那份物理题写完,听着BBC的广播睡下。

陈昂也早已躺下,只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家里太冷了,冷空气往鼻子里一钻,他就要打喷嚏。床头的纸堆成小山,陈昂呼吸受阻,不得不起来,在家里四处翻找,找出一板不记得什么时候的药就着一大杯水吃下去,才重回床上躺着。

今天只赵英菊在家里,隔着墙,陈昂听见她还在跟小姐妹打电话炫耀她新做的头发。

“没花几个钱,在熟人那里做的,你去的话我给你推荐,报我的名……”

次日是周五,还有繁重的课业,陈昂却始终无法睡着。他的眼皮很沉重,脑袋却一直清醒。

小武哥介绍的场子去不了了,手里又没有钱,这学期很快要结束,也意味着学校马上要收取下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

陈昂要想办法赚到一些钱。

他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虚空,开始做一些切实可行的计划,周一到周五的晚自习可以舍弃,周六上午是要在学校的,不过周天有整天的空闲。心里反复将这些事情想定,才终于有一些困意,闭着眼睛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床当然是痛苦万分,他已经连续熬了几个大夜,从床上坐起的时候仿佛连灵魂一起剥离掉了。

陈昂合着眼魂游一般走到洗手间,中间磕在墙壁上一次,接了盆冷水,手一伸进去,才一个激灵醒过来。

洗漱完清醒许多,在厨房找了个昨天赵英菊剩的包子,热也没热,就这温开水几口下肚,便背着书包出门去了。

周五测验,从早到晚,陈昂中午没去吃饭,趴在桌子上补眠。对面的一个小姑娘给他带了一个面包,刚放到他桌上,被江叙看见,冷笑着顺手从窗口丢了出去。

小姑娘被骇的不轻,再不敢回头,陈昂睡得一无所知,醒来没有午饭吃也毫不在意。

终于考完,下课铃声一响,背着书包飞一般跑走了。

宋之远整个周末没有回金湾,住在学校附近的房子里,他早出晚归,没课也待在教室,刷了不少题。与陈昂不同,宋之远虽待在教室用功,可是佳人相伴红袖添香,孔千寻日日在他身边跟着,被江叙调侃多次。

自上次生日会,大冒险游戏中宋之远亲了孔千寻一次,这位千金大小姐已经默认自己是宋之远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日日黏在宋之远身边,正得意非常。

宋之远不主动也不拒绝,总是和颜悦色,帮孔千寻辅导过功课,还带孔千寻回过学校附近的房子。

周日晚上九点多,孔千寻挽着宋之远的胳膊,陪他从学校散步回家,行至中途,突然捂嘴惊讶的“啊”了一声,指着马路对面给宋之远看。

“之远你看,那不是我们班的陈昂吗?”

那个时候陈昂正在将装满厨余垃圾的绿色垃圾桶拖向饭馆后门,他穿着挡油污的大围裙,头发长的快遮住眼睛,冬日的暖黄色灯光下,看起来高且瘦,手脚很麻利。

“其实他长得挺好看的。”孔千寻站定了看着他说,“为什么江叙总是针对他。”

宋之远无话,孔千寻就挽着他继续往前走,离马路对面的陈昂越来越远,小声嘀咕着:“就是家里穷点,江叙他们也太过分了。”

宋之远心思不知道在哪里,总是这样不冷不热的,孔千寻一直在自言自语也觉得无趣,很快闭上了嘴,只是胳膊没有放开,人也还贴在宋之远身上。

到了宋之远楼下,孔千寻才松开他,撒娇问他:“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宋之远这才笑了一下,道:“说什么?”

“你都没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孔千寻把头抵在他胸前,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晃着,“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宋之远没动,孔千寻仰头看他,他才牵起孔千寻的手,说:“你说呢?”

我说呢,孔千寻想,我不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表白过,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关系。

孔千寻看着他,心里的委屈越来越重,开口简直要流眼泪了,才听见他说:“好了,哭什么。”

他这么一说,孔千寻更忍不住,眼里漫上一层水雾。宋之远笑了一声,用拇指把她眼角的水痕擦掉了,然后低下头,捏着她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孔千寻终于笑了,一头扎进宋之远怀里,胳膊环住他,害羞道:“干嘛啊你。”

“要上去坐坐吗?”宋之远问他。

太晚了,孔千寻想去,又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不太能意识到的害怕,想了想还是说:“算了。”

宋之远没再留她,只说:“我帮你叫车。”

孔千寻心里有些失落,也只好点头。其实她还没和宋之远待够,可是再待下去好像也就这样,而且她隐隐担心宋之远会烦她。想到这里,刚刚被一个吻哄好的心情又低落下去,只是虽然她表现得已经够明显,宋之远却没有要再哄哄她的意思。李叔很快把车子开了过来,宋之远帮她打开车门,把书包拎进去放好,跟她说明天见。

孔千寻只好点头,说“明天见。”

又过了一周,金湾打电话来,叫宋之远回家,说太太有事找他。

测试成绩已经出了几天,宋之远当然知道薛瑶找他做什么。

周五晚上拖沓到两节晚自习结束,才坐上李叔的车。薛瑶撑着脑袋坐在客厅宽敞的沙发上,她的高跟鞋扔在沙发一旁,踩着家里的拖鞋,妆面和发型还没乱,精致得看起来仅有三十出头。

宋之远在她对面坐下,道:“什么事?”

薛瑶看他一眼,将成绩单甩给他。

宋之远向来是第一,从小不管学什么,宋政和薛瑶都只看结果。

“数学怎么回事?不是一向还可以吗?”薛瑶的声音听起来疲惫,问责的语气都显得弱化许多。

宋之远偏头不答,薛瑶就有些生气:“什么态度!最近是太没管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那张成绩单上门门第一,只有数学是第二,也接近满分。宋之远早就对父母的无理免疫,听了只当没听,从掉在地上的成绩单上踩过,就要上二楼,回房间。

薛瑶在楼下威胁他要去学校找领导谈一谈——当然也没有去成,宋之远前脚走,后脚薛瑶就接到电话,说薛子睿在学校把同班小朋友脑袋打破了,对方家长正在医院闹呢。

薛子睿才上一年级,蠢得要死,经常考不及格,薛瑶却事事惯着。他在学校受了惊吓,薛瑶忙着安慰,又是一连半月没有回家来,自然也忘了去宋之远学校闹事。

倒是宋政往学校打了一通电话,强行把数学老师换了。宋政对宋之远要求十分严格,大概是因为外面生的质量都不行,宋之途高二便把外头女生的肚子搞大了,到现在还没摆平。宋之途就是大宋之远几个月的便宜哥哥,长得随爹,也人模狗样的,只是少办人事。

那位倒霉的王老头被迫离开这个尖子班,最难过的大概是陈昂了。他看着好不容易考了一次第一的数学试卷,想着又得重新适应新老师的讲课风格。

周二上完晚课已经十点多,陈昂把最后一份数学试卷做完,抬头时班里已经几乎没有人,只剩宋之远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

陈昂很慢地收拾完书包,见四下无人,经过宋之远处,轻声叫了他两声,宋之远动了动没有理会,陈昂在他旁边略站片刻,也就走了。

一连几天,只要陈昂留在教室上晚课,便能看见宋之远在教室后排睡觉。陈昂走的一天比一天晚,每天都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宋之远,可是除了第一天,再也没有靠近他。

陈昂已经下定决心,这星期留在学校上晚自习的时间已经太多,不能再这样下去耽误他赚钱。不料想当晚就见到孔千寻来找宋之远,那女孩静静坐在宋之远旁边,帮他盖上自己的外套,歪头看他等他。

陈昂一阵没来由的心虚,赶紧收拾书包离开,听到宋之远醒过来跟孔千寻说话:“你怎么来了?”

孔千寻道:“在这儿睡多冷啊,我陪你回去。”

陈昂飞快地跑了,没有再听下去,心里暗自责备自己浪费几个晚上,几百块收入就这样没了。

他一路跑回家,身上被冷风吹透了,风风火火开门却被家里遍地的盆盆罐罐挡住脚。

“小宝回来了?”赵英菊心情很好,叫住陈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