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荔
车刚刹停,他立刻推开门,朝那个雪包跑过去。
雪深及膝盖,他跑得很吃力。
“小景…”
陆言彰的声音依稀在身后,殊景耳朵里却全是自己急促沉重的呼吸,大团雾气在眼前弥漫,好不容易跑到雪屋前,他没来得及喘口气。
雪包垮塌小半,透过缝隙,里面隐约露出一片衣角。
那人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蜷缩着。
“祈继!”
第56章 第 56 章 最经不住的
祈继慢慢抬起脸, 眉毛睫毛上结了冰碴,连眨眼都费力。
“…哥哥…你回来啦?”
他牵动嘴角,冻得发白的嘴唇上还沾着雪, 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形, 就被冷风冻住了。
殊景扑过去,伸手摸祈继的脸。
他的手刚刚扒过雪, 指节通红, “祈继…你怎么…”
他又摸了摸祈继的手, 摸了摸他的脖子, 越摸越慌, 眼眶一下子热了, 热气涌上来, 被冷风一激, 刺得生疼。
“你在这儿待了一夜?你怎么没回去?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祈继还愣愣地,眼神有些涣散, 像没从寒冷的麻木里回神。可看到殊景,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温暖的方向靠过去。
偎进殊景怀抱的时候, 他终于活了过来。
“我…钥匙丢了。”
祈继知道自己在撒谎, 钥匙是被他自己丢掉的, 为不留后路。
殊景却不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哥哥,你会担心…”
“你…”殊景声音都在发抖, 微微喘着气, 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 “你傻不傻?这种天气!”
祈继冻僵了,想摇头,摇不动, 冻得发白的嘴唇边,笑意颤巍巍的,“不傻,我想等哥哥…这不是,等到了。”
殊景哽了一下,“你要等,起码也要去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手机…没电了。”
“就算没电,这么近,你完全可以走过来找我。”
“可我…不想打扰哥哥。”祈继垂下眼,睫毛上的冰碴簌簌地落了一点,“而且如果奶奶看见我,那…”
胸口像突然堵死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殊景说不出话。
这些解释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但他看着祈继,就是没法再问了。
殊景咬牙,架起祈继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动作间,那本相册落在雪地。
他们都没发现。
陆言彰站在一旁,也没察觉,他所有注意都在殊景。
他看着殊景把那个人紧紧抱住,看着那个人在他怀里发抖,看着殊景一边跟对方说话,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包住他,看着殊景在做这些的时候,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那条围巾滑出来。
也看着,殊景捡起围巾,急急忙忙、毫不犹豫地围在祈继脖子上。
曾经,殊景为了那个流浪儿,把他织的帽子送出去,如今,为了祈继,又把他织的围巾……
真的挺冷的。
陆言彰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想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殊景,手刚搭上扣子,动作就顿住。脱了又怎样?殊景不会要的。
他已经学会预判。
而且他现在站在这里,连靠近都显得多余,他融不进他们。
陆言彰收紧指尖,那件外套终究没脱下来。
“车上有暖气,先过去吧。”他只能这样说道。
殊景扶着祈继站起来,他太高太重,压得他有些踉跄,雪地还踩不实,深一脚浅一脚。
陆言彰斜看一眼,伸手拎起祈继的另一条胳膊,架住。
祈继瞪起眼睛,“滚,我要哥哥扶。”
“你会压到他。”
陆言彰的声音同样放低,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又补了句:“你想冻死,别拉他一起。”
祈继嘴唇哆嗦了两下,没骂出来,冻僵了,舌头不太听使唤。
而且,殊景还在。
殊景当然听不见两人有意的“悄悄话”,在另一侧扶着祈继。
但他力气哪里比得过陆言彰,陆言彰那侧几乎把祈继整个人都拽了过去。
祈继只感觉自己半条胳膊像被冻脆的铁,嘎嘣一下就要断了。
可恶,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祈继其实根本不用扶,但殊景在旁边,还得继续装柔弱。
因为用不上力,殊景像只小白兔被祈继虚揽在身侧,祈继看他贴着自己,心痒,正想蹭一蹭,又被陆言彰拽了回去。
男人那眼神分明写着:信不信我现在就掰断你的手。
祈继也冒火:当着哥哥,你敢动我吗?
陆言彰的手轻轻一拧。
“嘶…”祈继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殊景立刻紧张地看过来。
“手疼…”祈继声音软软,尾音上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委屈巴巴的。
“?”殊景看向陆言彰。
“他太沉了。”陆言彰面不改色。
沉吗?殊景没觉得。但下意识地,他往祈继那边靠了靠,把自己这一侧的肩膀垫得更实,像努力要多分担一些重量。
好萌好乖,祈继为这个贴贴暗自窃喜。
陆言彰:“……”
三个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在雪地里走,祈继被架在中间,像被押送的犯人,而且这个犯人还在左右两幅面孔间无缝切换。
总算走到车边,陆言彰不由分说把犯人一把塞了进去。
“砰”的一声,驾驶座门关上。
他低头扣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才这么会儿功夫,祈继竟然堂而皇之窝进殊景怀里。
陆言彰手一抖,安全带扣差点弹回去。
他忍,手端正地放在换挡杆上,仿佛没有感情的驾驶司机。
车内暖气环流,祈继头发上的雪很快融化,水珠顺发梢往下滴,像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狗,抖都不抖,直接开拱,拱得殊景的脖子湿哒哒的。
殊景肩膀缩了一下,没推开他。
再忍。陆言彰握着换挡杆的手指慢慢收紧。
殊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衣领被祈继蹭得潮了一片,低着头,用手背擦拭他脸上的水。
陆言彰拿起前面的纸巾,本想直接砸在祈继脸上,动作前一秒,又斯文妥帖地,将它放在殊景腿边,然后沉默地调高空调温度。
车窗上的雾气,更厚了。
路边,打着双闪的网约车还在等。陆言彰隔着一段距离停车,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低头和司机说了几句什么,又拿出手机扫码转账。
那辆车调头走了,陆言彰才转身回来。
因为玻璃起雾,看不清外面,殊景正给祈继擦头发,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直接送你们回去。”陆言彰背朝他,在后视镜与他对上目光。
殊景一愣,“可是奶奶…”
“张姨过来了,况且他都冻成这副样子…”陆言彰意味不明地提了提唇角,“别换车折腾了。”
“这副样子”是什么样子?
祈继正要龇牙,殊景低头望来,他立刻又把脸埋进他肩窝,耳朵乖顺地耷拉着,惨兮兮的。
确实,“这副样子”,殊景觉得陆言彰说得有道理,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换车再去外面吹风,说不定会返汗着凉。
但一想祈继为什么会这样,他抿唇,别过脸去不说话。
从上车,殊景就没跟祈继说过话。
祈继环着他的腰,讨好:“我就是想等哥哥嘛,别生气…我错了。”
殊景目光落在窗外,不看他。
“哥哥,你吃早饭了吗?”祈继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流心糖,“你饿的话先吃,等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别空腹吃这种东西。”陆言彰的声音传来。
祈继翻了个白眼:空腹?那你倒是让哥哥吃了早饭再出来啊。
陆言彰当然不可能承认殊景是为了尽早回去找这只狗,他权当自己的责任,也不说话了。
殊景的手握住祈继的,把那颗巧克力一起握住,但他还是别过脸,不肯看他。
是真生气,气祈继,也气自己。
地面湿滑,车子开得很慢。好一阵安静,只有雨刮器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发出单调声响。
祈继又试着靠向殊景,殊景虽然一脸冷淡,可当那颗脑袋凑过来时,还是侧过肩膀,给他一个最舒适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