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新线
沈砚清:“……”
林雨也没真等他回复,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看见里面堆得冒尖的锅包肉,眼睛一下子亮了,紧接着又皱起眉,惊呼道:“这么多菜,得花多少钱啊!吴桐是不是中彩票了?这么飘。”
沈砚清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干脆选择无视。他实在不擅长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相处,尤其是林雨这种话多还不怕生的。
好在她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这姑娘大概是一个人在病房里闷太久了,此时好不容易抓到个能说话的人,恨不得把攒了三天的词儿全倒出来。
“你是吴桐的同学吗?”
“不是。”
“我也觉得不是,你看起来好像要更成熟一点。”
“……”
“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砚清想了想:“不算认识。”
“啊?”
沈砚清补充道:“我给他上过一节课。”
虽然上那堂课的时候,吴桐全程抓耳挠腮、如坐针毡,恨不得从窗户翻出去,但他确实给吴桐上过一节课。
林雨“哇”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心的敬佩:“原来你是老师啊!”
“嗯。”
“你人真好,还专门来给学生的妹妹送饭。”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拿起筷子,十分利落地把饭菜拨了一半到餐盒盖子上。
沈砚清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吃?”
林雨头都没抬:“太多了,另一半等下午再吃。”
沈砚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多吃点,你很瘦。”
林雨没接这个话茬,埋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他,筷子悬在半空中:“你不吃饭吗?我看你买了好几份。”
“还不饿。”
“哦。”林雨也没追问,低头又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忽然又抬起头,“你能教我做几道题吗?吴桐太忙了,每次让他教我他都让我自生自灭。”
沈砚清闲来无事,便也没有拒绝。他伸手接过那张语文试卷,低头扫了一眼。
林雨立刻凑过来,指着题目:“这里。”
是一道文言文翻译题,句子不算太难,但对高中生来说确实有点绕。
沈砚清拿起笔,在几个关键得分词下面点了点,然后一一讲解起来,语速不快,每句讲完都会顿一下,等她点头才继续。
林雨很聪明。讲了一遍她就懂了,还能举一反三,自己把后面那几句也顺了出来。
身为人民教师,沈砚清很喜欢这样省心的学生,讲得越发有耐心,语气也慢慢变得温和了几分。
可林雨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古文翻译完了,还有现代文阅读。阅读理解做完了,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英语卷子,指着完形填空说“这个我也看不懂”,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免费家教,得一次性问个够。
沈砚清无奈,接过来继续讲。
陆辞舟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砚清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支黑笔,在草稿纸上圈圈画画,嘴里说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副冷淡的眉眼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连睫毛上都沾了一点光。
林雨坐在病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一句嘴,被沈砚清不咸不淡地瞥一眼,就立刻捂着嘴缩回去,眼睛弯弯地偷笑。
陆辞舟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绕到沈砚清身后,伸出双手捂住他的眼睛,故意压低了嗓子,凑在他耳边问:“猜猜我是谁?”
林雨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
好了,现在她总算是知道这位从天而降的老师到底是谁的对象了。
她就说嘛,吴桐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沈砚清被他捂得眼镜都歪了,直接伸手把他的爪子扒拉了下来:“忙完了?”
陆辞舟“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床头柜上那两份还没拆封的餐盒上,笑容立刻收了,眉头皱起来,立刻又唠叨了起来:“都几点了还不吃饭?昨天胃疼忘了?沈砚清你是三岁小孩吗?”
嘴上念着,手上已经利索地拆开餐盒,把筷子掰开,仔仔细细地磨掉上面的毛刺,转过来递给沈砚清。然后又端出那份鸡汤,揭开盖子,放在他面前,顺手把勺子也摆好。
“好了,快点吃,等会儿再教。”
沈砚清一个字也没反驳,接过筷子,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很鲜,温度刚好,不烫嘴。
林雨在旁边看着,莫名觉得这位老师好像很喜欢听陆辞舟唠叨。
操心完了那边,陆辞舟直起身,目光又落在林雨那张写到一半的卷子上。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把卷子抽走了,卷成筒状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饭吃到一半写什么试卷?先吃饭,吃完再写。”
林雨扁了扁嘴,不敢怒也不敢言,老老实实地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陆辞舟休息时间不多,把自己的那份拿过来,在床边坐下,一边快速扒了两口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跟沈砚清吐槽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林雨吃了几口,又抬起头:“陆辞舟,你让吴桐今天就来接我出院吧,我都没事了。”
陆辞舟头也没抬:“医生让你住几天你就住几天,哪那么多废话。”
林雨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声嘟囔:“你们医生就会大惊小怪。”
陆辞舟不理她,埋头扒完最后几口饭,把空餐盒往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去隔壁空着的病床边搬了把椅子过来。
他挨着沈砚清坐下,上半身趴在床边,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眼之前还嘟囔了一句“我就眯十五分钟”,话音还没落地,呼吸就沉了下去。
林雨端着饭盒,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抬头看沈砚清,用气声问:“他昨晚没睡啊?”
沈砚清垂下眼,伸手把林雨放在床尾的书包拎了过来,轻手轻脚地立在陆辞舟脑袋前面,刚好挡住从窗户斜照进来的那道光。
然后才抬起眼,食指贴在唇边,无声地比了个“嘘”。
第84章 对象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九月初,开学季。
主干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拖着行李箱的新生跟着志愿者满校园找宿舍,抱着教材的老生踩着拖鞋匆匆穿过人群,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赶着去上课的。
社团招新的摊位从校门口一路支到食堂,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欢迎加入我们大家庭”,和远处音响里的“办电话卡送泡面”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
开学第一周,沈砚清站在讲台上,照常开始讲课。
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抢到课的幸运儿大多坐在中前排,笔记本摊开,满脸都是那种还没被期末磋磨过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亢奋。后排是没抢到课来旁听的,连书都没有,拿着手机,摄像头对着讲台的方向蠢蠢欲动,也不知道是打算拍PPT还是老师。
沈砚清抬起眼,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倒数第三排顿了一下。
有个戴棒球帽的男生正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整个人缩在座位里,短袖的领口竖得老高,遮住了小半边脸,就差直接把“你看不见我”的纸条贴在脑门上。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翻开教案,继续讲课。
是吴桐。
这人为了赚钱是真的豁得出去,这几天不知道又从哪个渠道接到了代课的活儿,坐在这里冒充别人。
尽管他每次被点到名的时候,都会刻意压出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宛如低音炮气泡音男主播的声音,深沉地应一声“到”。
但是效果实在聊胜于无,像是唐老鸭在模仿新闻联播。
看在林雨的面子上,沈砚清假装没认出他,也懒得深究。反正代课这种事,可大可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再说这小孩也不容易,学医这么忙还能挤出时间兼职,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很励志了。
拥有同样困扰的还有徐静。
她教的是小班课,一个教室里总共就坐着四十来个学生,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刚开学人名和脸还对不上号,但架不住吴桐鼻青脸肿的版本和完好无损的版本她都见过,印象想不深刻都难。
点名的时候徐静一个个念过去,念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后排忽然响起了一声模糊的应答。
她皱了下眉,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一个戴着假发帽子一体式头套的男生正低着头,恨不能把脑袋藏进桌洞里。那顶黄色的假发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劣质,毛躁得跟被鞭炮炸过似的,发尾翘得乱七八糟,有点像二十几年前的那种杀马特风格。
她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连假发都戴上了。
这也太敬业了。
吴桐这个人不去当特工真是屈才,就冲这份改装易容的拼劲儿,迟早能被招进FBI。
课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徐静站在讲台上,看着吴桐混在人群里往前门挪,脑袋埋得低低的,步伐迈得又小又快。
经过讲台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服后摆。
吴桐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了一瞬,本能地抬起手捂住脸。
徐静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语气温温柔柔的:“喏,大热天的还捂那么严实,你也不怕中暑啊。”
吴桐讪讪地笑了笑,松了一口气,放下捂脸的手把水接过来,总算是用正常的声音说话了:“多谢徐老师能对我网开一面。”
徐静认真地打量了一遍他的装扮,然后十分诚恳地给出了评价:“你这样太容易被发现了。”
吴桐轻咳了一声,双手扒着讲台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你说我下次要不要再贴个假胡子?”
徐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贴着八字胡、戴着劣质黄色假发的大学生鬼鬼祟祟地坐在教室里,被点到名的时候捏着嗓子跟唐老鸭似的喊“到”。
那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忍着笑回答:“那不是更明显了吗?”
吴桐却对自己的伪装技术十分有自信,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觉得是因为你班里学生太少了,你看人家沈教授就从来没有发现过我。”
徐静想了想沈砚清那个班里两百来号人的阵仗,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讲台上往下看全是脑袋,后排的学生脸都糊成一片。
她觉得吴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于是点了点头,语气真诚:“有道理。”
吴桐朝她眨了眨眼睛,那张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淤青痕迹的脸上,笑得有点得意:“是吧?”
话落,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色微微一变:“不跟你说了,我等会儿还有课,得快点赶回去。”
说完把矿泉水往书包侧兜里一塞,转身一溜烟跑出门,朝着共享单车停放点的方向狂奔而去。
徐静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他消失的方向停了两秒,才又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陆辞舟最近很忙。
大四开学之后,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周一到周五几乎全天有课,有时周末还要去医院见习,穿着白大褂跟在带教老师后面查房,一站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小腿肚都是酸的。
他每天晚上一回到家就瘫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胸口上,屏幕里放着考研网课,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听课还是在听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