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 第40章

作者:林啸也 标签: 年上 养成 近代现代

隋妄乖乖把右手递过去。

陈在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包。

老中医给他哥配的,他一直随身携带,长得像一圈腕带,透气的网纱材质,双层的,中间装着草药,接触皮肤后会自己发热。

他把药包解开,缠上哥哥的小臂,用手捂着它让它尽快发热。

那条从腕骨贯穿到肘窝的伤疤,积年累月,变了颜色,但永远也无法祛除。

“这几天,疼了吗?”

隋妄指尖轻颤,半晌,低头靠着弟弟的肩,“疼死了……”

苦难是灵魂的刻刀。

它削掉人的血肉,打断人的骨头,把一个人从内而外地碾碎,就不可能不留下什么。

即便勉强愈合,那些狰狞又赤裸的痕迹也会纠缠人一生。

陈在在抱住哥哥,侧头贴贴他的脸。

“疼就早点回来啊。”

互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跳动着灿烂的金色,窗外花的影子在他们的衣摆间游动。

陈在在贪恋地嗅闻着哥哥。

隋妄身上总有一股苦味。

他不抽烟,一丁点烟味都不能闻。

无论什么场合,谁敢在他面前点烟,他会当场翻脸。

但他酒喝得很凶,而且只喝一种。

高浓度的苦艾酒,从他十六岁就在喝了。

陈在在小时候不懂,还以为大人喝酒只是因为好喝,或者一醉解千愁。

后来他被哥哥带着出席各种宴会,到法国酒庄品尝风味最好的葡萄酒,慢慢地也能品出酒的好坏了,兴致勃勃地端起哥哥的酒杯闷一大口,苦得反胃三天。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东西!

好像把一杯毒蜘蛛榨成了汁,喝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蜘蛛触角的残留。

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中药。

哥哥每天都在喝这个吗?

陈在在不理解但很心疼。

长大后才知道,那还真就是哥哥的药。

苦艾酒可以镇痛、助眠、缓解焦虑。

隋妄右手臂上那条车祸留下的旧伤,在父母离世后的第十三年,还在折磨他。

从肉里炸开的神经性疼痛,隔三岔五就会发作。查不出原因,也无法根治。

镇痛剂不能用后,苦艾酒就成了唯一能帮他缓解痛楚的东西。

但这酒不能常喝,过量饮用会中毒。

陈在在知道后自作主张把家里所有的苦艾酒都藏了起来,有一次隋妄疼痛发作,找不到酒,疼得把手往墙上砸。

陈在在抱住他,勒住他,把他禁锢在床上。

手臂圈住哥哥的脖子,双腿压住哥哥的双腿,那么单薄的胸膛抵住哥哥坚实的胸肌,他不停地蹭着哥哥的脸,跟哥哥讲话,告诉他我在,在在在。

“我会陪着哥哥,永远陪着哥哥,我们不喝那个酒了,哥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打我吧。”

其实他那一点力气,隋妄随随便便就能掀翻,只是不舍得动手。

疼到极点时,他也只是掰过陈在在的脸狠狠咬了一口。

那口咬的很重,简直就像要吃他的肉,咬完还用齿尖叼着他左侧面中的一块软肉碾磨,那里长着几颗小红痣,原本是淡粉色的,硬是被他裹吸成玫红色。

后来玫红变成鲜红,一线血丝冒出来。

隋妄把他咬出血了。

他把自己弟弟咬出血了。

这于他是比身体上的痛苦更强烈的凌迟。

淡淡的血味冲进口腔,细小的血珠顺着他的嘴角淌到下巴,也淌到陈在在的脖颈。

陈在在没有怕,更没有躲。

他生出一股异样的愉悦,仿佛这点血丝成了他和哥哥之间禁忌的牵绊。

他笑着和哥哥说:“哥,我好多年没流过血了。”

隋妄僵住。

对上他潮湿的眼,黑漆漆的眼珠透着股纯真的狡黠。

“你把我咬成这样了你就要负责。你以后再碰那个酒,我这一口就白挨了,我的血也白流了。”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爱自己,第二件事就是拿捏哥哥。

爱自己是哥哥教的。

拿捏哥哥是无师自通的。

隋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答应你了。”

他答应的事不管再难都会做到。

从那之后果然再没碰过苦艾酒,疼痛发作就找弟弟来治。

他成了哥哥的镇痛剂,成了哥哥的苦艾酒。

隋妄疼得厉害时就把他抱在怀里捏一捏,揉一揉,还压不过去就咬两口。

但再也没咬出血来过。

最狠的一次也只是留了个淡粉色的牙印,搞得陈在在好几天没法出门。

可他这杯“酒”,也不是一直都有效。

隋妄一开始只是疼了会咬,后来变本加厉。

烦了也咬,难过了也咬,累了也咬,想爸爸妈妈了还要咬……

反正就是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他有任何的不顺心,都要咬两口自己的小糖包。

陈在在呢?

从小挨咬到大,已经接受良好,冷不丁不咬了还觉得空落落。

有时候感觉自己两边腮帮子不一样大了,他还会和哥哥说让换一边咬。

一个不知节制,一个玩命惯着,下场就是隋妄越来越离不开他。

别说一两天,就是几个小时见不到弟弟他都会情绪低落,莫名心烦。

陈在在有次去参加野射夏令营,他工作忙走不开,不能陪着,刚把人撒出去半天就点了不下十次手机里的小猪。

别人都在专心射箭,陈在在手机里一直喊“到到到”。

一上午他什么都没打着,气呼呼地给哥哥打电话。

“你拿我当喇叭用呐?”

隋妄没话找话:“夏令营给你们供什么饭了?”

陈在在巴拉巴拉一大堆。

“没一个你喜欢吃的。”

蜜罐里长大的小孩儿都有点挑食,陈在在尤其严重,没有自己爱吃的宁愿不吃。

“我想吃鲅鱼饺子,但这里没有。”

隋妄:“哥哥这有。”

“哦,是吗。”

片刻无话,隋妄败下阵来,“行了,别拿腔拿调的了,过来陪我会儿。”

“嘿嘿,求我!”

“求求在在大老爷。”

“等着!”

二十分钟,小猪闪现。

陈在在背着自己的小箭桶,一步一颠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

他象征性地敲敲门,也不等开,直接一个脑袋探进去:“我来啦!”

衣领猛地被揪住,隋妄把他拽进去按在门上就开咬,小箭们哗啦哗啦响得好乱。

午休时间四十五分钟,隋妄要咬大半个小时,勉强留出十五分钟给弟弟吃饭。

结果就是陈在在回去后戴了两天口罩。

夏令营同学问他怎么了?

他说出风疹。

那时候短短三天的夏令营哥哥都忍不了,现在出差半个月,他要怎么熬?

强忍着吗?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烦躁。

陈在在心疼得直抽抽,放开哥哥,把手上的药包翻过来用另一面敷。

药包并不怎么管用,隋妄的脸色愈发难看,太阳穴鼓出狰狞的筋,手臂又开始抖。

那条增生的疤痕,像条翻腾的活蜈蚣似的在他肉里一跳一跳。

陈在在想起哥哥的主治医生曾经说过:他的手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做过很多次检查。

这种间发性疼痛是心理原因导致的,不解决心理问题就会一直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