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你捂回来好不好?”
隋妄抓着他的手来捂自己的嘴。
可陈在在触电似猛然挣脱:“不要!喘不过气……很难受……”
隋妄心里又酸又软。
想起上午给他发工资的时候,也拿他打过哇哇,但反应远没有现在这么激烈,就只是躲了一下。
“我也捂你了啊,怎么不害怕?”
“哥哥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陈在在坐起来,两只小手搭住他的胳膊,急得语无伦次,“哥哥是哥哥!我和哥哥亲!哥哥是我的……我的……我的……”
喔半天也没下出来个蛋。
隋妄起身走到衣柜前想给他拿件衣服穿。
“哥哥是我的全世界呀!”
洪亮到震耳欲聋的一嗓子砸进耳朵,隋妄开柜门的手停在那里。
有轻轻晚风和小孩子的重重喘息流过他的心脏,溅起一朵细小的涟漪。
然而隋妄只是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你刚多大,还没看过世界呢,就知道全世界了?”
陈在在像个泄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
“你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很大,我还很小,但我很小的世界里也全是你啊,我只有你啊,我没有在说假话。”
“行了。”隋妄拿着件毛衣走回来,套到他头上。
“带你去个地方。”
夜里十点,下了点小雨。
梁城把车停在一面水泥高墙前,降下车窗让雨丝吹进来:“打过招呼了,用我跟你们进去吗?”
“不用。”隋妄下车,弯腰从车里抱出裹成一个球的陈在在。
他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打着把黑伞。
狱。
在他身后,两墙之间是一道深黑色的厚重铁门,门边牌子上用烤漆刻着四个大字——南山监狱。
“这是哪里?”陈在在探着小脑袋往前看。
“进去就知道了。”隋妄说。
进去之后有专人接引,走探视通道,经过一道道关卡,最终来到探视间。
隔着一面透明玻璃,陈建民从一道小门里被狱警带出来。
脚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穿着黄马甲,戴着手铐,胡子拉碴,剃了光头,眼周和嘴角全都被打青了。
隋妄明显感觉到陈在在瞬间僵在自己怀里,傻呆呆地望着陈建民,然后就开始抖。
“不要……走……哥哥快走……”
“不要在这里……”
陈建民睁开乌青的眼睛,看到他们,先是一愣,而后猛地扑过来。
“陈在在!小杂种你还敢来!”
他疯狂锤着玻璃,不顾狱警的拉扯,眼眶瞪得几乎扯开,恨不得一把掐死陈在在。
“我们家被你毁了!你哥也被你害死了!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养你那么多年!你把你爸送进监狱……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老实坐好!”狱警一棍子下去,把陈建民楔进椅子里。
陈在在吓得大哭,不停往隋妄怀里钻,求他带自己走。
“怕什么,我还在这呢。”
隋妄不仅不抱他走,还把他放下来,让他站到玻璃外的台面上。
刚站上去陈建民就扑过来,拿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在在。
“看着他,跟我说。”隋妄站在陈在在身后,攥着他的肩,修长的手指按住他的额头,几乎是逼他和陈建民对视,一字一句地教:“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我……”
“说!”
“啊!”陈在在一哆嗦,磕磕巴巴地重复,“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大点声。”
“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我不要你做爸爸了。”隋妄教第二句。
“我不要你做爸爸了……”
“大声说,嚷出来。”
陈在在咬着牙,双手攥拳:“我不要你做爸爸了!我不要你做爸爸了!”
“最后一句。”隋妄撑开他的眼皮,在他耳边教导,“你跟他说,你去死吧。”
“你……你去死吧……”
“再说。”
“你去死吧……”
“再说。”
“你去死吧!!!”
第一遍还是弱声弱气。
第二遍开始好了一些。
到了第三遍简直就是在喊。
不用隋妄再教,陈在在自己看着陈建民,喊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用力。
“你去死吧!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去死!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滚烫的泪从眼窝里奔涌出来,他叫喊,嘶吼,泪流满面,甚至扑到玻璃上拿自己孱弱的拳头去砸、拿脚去踢。
南山山顶刮来呼啸的风,像是加油打气,又像心痛垂泪。
陈在在还是在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恨。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爸爸妈妈和陈鹏飞丑恶的脸。
经年累月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恨。
被捂住嘴巴的恨,被卖掉的恨,被虐待的恨,在他身体里发炎、溃烂,沤烂成疮。
他不会表达,不会发泄,他疼得乱转也找不到一个出口,直到隋妄出现,一点一点引导着他,如同剜掉鲜嫩青草上的一枚虫眼般,把这些恨从他心上挖走。
嗓子喊哑了,泪水灌进嘴巴。
手上的冻疮被砸破了,玻璃上糊出一滩血。
狱警终于赶来制止他们。
陈在在眼前发黑,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的血味,一股力量猛推向他,身体轰然下坠。
最后的意识是隋妄接住他的手臂,还有一个落在额头的吻。
不是他强买强卖拿脑门去撞隋妄嘴巴的那种亲法,而是隋妄主动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小下,对他轻声说:“都结束了,乖乖。”
陈在在当晚回去就发了高烧。
温度计一量,39度。
安小满给他打上吊瓶,隋妄在床边守着。
一直守到凌晨三点,温度终于退下去。隋妄起身活动活动酸麻的腿,也没再折腾,直接躺到床上挨着陈在在睡了。
刚躺上去陈在在就说:“去死!”
?
造反了?
隋妄歪头看他。
没醒,皱着小眉头在梦里耍凶呢。
喊上瘾了这是。
隋妄心疼又好笑,故意和他唱反调:“不死。”
陈在在:“去死。”
“就不死。”
“死——!”嘴巴一扁就要掉珍珠。
隋妄赶紧:“好好好,死死死。”
陈在在赢得胜利,一翻身把自己拱进他怀里睡沉了。
“哎……”隋妄架着一条胳膊,无所适从。
他从小到大都自己睡,很不适应怀里有坨人。
尤其这人还挺胖乎,活像胳膊底下夹头猪。
他伸手拍着小猪的后背,听着小猪有些可怜的呼噜,脑中又响起陈在在白天那句话。
一
——哥哥是我的全世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