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给他写信 第91章

作者:海上雨 标签: 近代现代

旁边保姆哎哎地道歉,赵书珩把画扶起来,仔细看看,画的一角剥落了。

就像许青所说一辈子陪着他会过期,连画也有保质期吗?

赵书珩正准备找修复师修理,突然发现剥落的部分显现的是另一种颜色。

他想起什么,轻轻剥开那覆在表层的画。

果然这幅画底下还盖着另一幅画,是莫测的海平面之下,一人被另一个人从背后紧紧抱住。游鱼彩云,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青还记得他们第一面啊。

晚上熄灯以后,他站在漆黑的屋子里,出神地看那副画,把玩着手机,屏幕上是很久没有任何动态的家伙。

他点一下拉黑,又在几秒后取消,来回反复。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友情。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明天

第101章 破界12

“回来啦?”

许青从车上下来,和福利院出来迎接自己的阿妈用力抱了一下,说:“我回来啦。”

阿妈拍拍他的背,又把他拉远一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先嫌他瘦了,又说头发长了,最后低头看见他鞋上还沾着泥,问他这是从哪里一路开回来的。许青笑着说从南边,具体经过了哪些地方,一时也说不清。

阿妈听了便笑笑,说他从小就心思重,现在到处走走也是好的,说完又替他把外套领子理了理,招呼他先进去,外面冷。

许青跟着她往里走,走了没几步,便慢慢发现眼前和记忆里已经很不一样。以前院子门口那块水泥地每逢下雨总要积水,现在重新铺过,边上还修了一条带扶手的缓坡;原来灰扑扑的两栋楼刷了新墙,窗户也换过了,旧宿舍旁边空着的那块地盖了一栋小楼,玻璃门里面摆着矮桌和书架。

他停下来往里面看,阿妈顺着他的目光说那是新活动室,一楼给小孩子上课,二楼有阅读室和电脑房,去年还添了两间单独的心理辅导室。

再往里走,变化更多。以前孩子们冬天洗澡总要排队等热水,现在每层楼都有浴室;食堂重新装修过,厨房和吃饭的地方隔开,门口贴着每周菜单;操场换了新的塑胶地,角落里还装了一小片儿童攀爬架。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正在老师带领下做游戏,许青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院里多了许多自己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现在这么多老师了?”

“多了。”阿妈说,“有专门带小孩子的,也有做康复的,还有心理老师。以前一个人顾七八个,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现在好多了。”

许青点点头。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太知道一句“好多了”里面有多少东西。以前院里的钱总是不够用,床坏了修床,墙漏了补墙,孩子生病以后医药费一交,其他东西便要继续往后拖。老师也换得快,工资不高,事情又杂,一个人常常要同时管十几个孩子。那时候谁都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年一年也就过来了。

许青站在操场边,看见一个孩子从滑梯上下来,跑了几步,又被老师牵住手。他忽然问:“这几年经费好很多吗?”

阿妈愣了一下,笑起来:“你不知道啊?”

“……什么?”

“有人一直给院里捐钱啊。”

许青不太在意,福利院这些年也陆续收到过企业和个人捐助,随口问:“哪个公司?”

“个人。”阿妈说,“姓赵。”

许青的脚步停了。

阿妈还在往前走,走出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过头来:“怎么了?”

许青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问:“姓赵?”

“对啊。”阿妈想了想,“赵书珩赵先生。你认识?听说是大学老师呢。”

院子里有孩子在喊老师,风吹过树梢,把积雪扑簌簌吹落。许青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片刻后才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捐的?”

阿妈被他问得有些奇怪,掰着手指想了一会儿:“第一次……应该是四年前吧,还是五年前?开始没这么多,后来每年都有。新楼是他出的钱,宿舍和食堂翻修也有他那边的捐款。后来院里缺老师,人家还专门问过,说工资和培训的钱也可以从那笔基金里出。”

许青一直没有说话。

阿妈以为他是在惊讶,继续说:“人家也不让挂名字。我们一开始说怎么也得做块牌子,或者给个荣誉什么的,他都不要。后来院里问他为什么愿意帮这么久,他才说了捐赠的原因。”

许青抬起头。

“什么原因?”

阿妈看了他一眼,笑道:“他说他夫人是在这里长大的。”

许青怔愣着,很难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站在原地,过了片刻,他问:“……您说什么?”

“夫人呀。”阿妈笑着说,“他自己说的。他说家里人在这里长大,所以这里的孩子,他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许青呼吸不畅,天旋地转,他问:“他……什么时候说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吧。”

“他来过?”

“来过啊,还不止一次。”阿妈见他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有些意外,“前几年基本每年都来,有时候待得久一点,有时候就来看看。也不怎么讲话,问的都是孩子的事,问缺什么,老师够不够,钱花在哪里。后来忙起来,有一年是助理过来的。今年倒没见到他本人,年前那边打过电话,钱照常到了,说他人在国外,没办法过来。”

“赵先生人是不错的,”阿妈继续说,“我还问过他,你夫人叫什么名字,我说不定还带过她,还能给他指指路,带他看看他夫人小时候住的房间。他就笑,夫人的名字也肯不说。”

说到这里,阿妈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以前还跟院长猜过半天。咱们这里长大的孩子那么多,后来成家的也不少,谁知道是哪一个。”

许青低着头,半天没有动。

阿妈终于看出了不对,收了笑:“你怎么了?”

“……”许青的声音有点干涩,问:“他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您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阿妈说了一个年份。

是他们在一起那年。

是从赵书珩爱上许青开始,一年又一年,在香港潮湿雨夜分手,在巴黎说根本不爱,一幕幕旧影过,赵书珩从来没有停止捐款。

许青抬头重新看了一遍眼前的院子。新修的活动室,刷过的墙,塑胶操场,孩子身边那些年轻的老师,还有远处宿舍楼上一扇扇换过的窗户。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只觉得这里变好了许多,现在再看,原来每一样东西都有特别的含义。

阿妈还在旁边说,这几年院里确实轻松了不少,孩子生病不用再四处凑钱,新来的老师也能留下来,还有几个身体不好的孩子得到了长期康复。她说得很琐碎,哪年修了什么,哪个孩子因为有了康复老师,现在已经能自己走一段路,赵书珩那边每年有人打电话来问账目,也从不干涉钱具体怎么用,只要院里把孩子照顾好。

许青一声不响地听着。

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阿妈催他进去,说外面这么冷,有什么话进屋再说。许青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新修的小楼。

玻璃窗里面,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张桌子画画。一个年轻老师坐在旁边,弯腰帮其中一个孩子卷起袖口。

许青看了很久,才跟上阿妈。

他一路从海南走到北京,在那么多陌生的村庄里给孩子画墙,总觉得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从哪里开始。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赵书珩也已经做了很多年。

只是赵书珩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许青在福利院住了几天。白天没什么事,他还是照旧出去画画,有时走到附近的河堤,有时开车去几公里外的村子。

那天下午他去了山脚下一片老房子,画到天快黑才收东西。冬天落日早,回程时路两边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颜料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气味。等车拐进福利院那条路,天已经完全暗了。

院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黑色,车身很干净,和院里平常进出的那些面包车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扎眼。许青看了一眼,没有多想,把自己的车停到旁边,拎着画箱往里走。

院子里亮着灯,几个孩子刚吃完饭,被老师领着回宿舍,小一点的还在操场边追着跑。有人远远喊了他一声“许老师”,许青应了一声,让他们慢一点,随后低头拍掉裤腿上沾的灰,继续往办公楼走。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谈话的声音不高,隔着玻璃门听不太清楚。阿妈在笑,院长也在,几个人像是在聊这几年院里的事。许青推开门,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听见院长说:“今年还以为你不来了,前阵子小林打电话,还说你人在国外。”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散漫的随意的语气。

许青手里的画箱停在了地上。

那声音太熟悉了,哪怕隔了这么久,哪怕只听见一个字,他还是认得出来。门外的冷风顺着没有关严的门吹进来,墙边挂着孩子们刚洗过的毛巾,水从毛巾角上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塑料盆里。许青站在那里几秒,把鞋换好,又弯腰将画箱提起来,这才转过身。

赵书珩坐在会客区靠窗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深色大衣,围巾已经摘下来搭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院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阿妈就在旁边,桌上摆着橘子和花生。大概刚聊到什么事情,阿妈脸上还带着笑。赵书珩原本微微侧着身听院长讲话,门响以后也跟着看了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

许青忽然觉得分开的时间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长。

因为无论分开多久,再次见到这个人,他还是会难以抑制地心动。

赵书珩头发剪短了些,穿衣服还是从前的样子。灯光从上面落下来,映照在他的脸上。嗯,他看着比以前清瘦一点。

许青看着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是几天前阿妈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夫人是在这里长大的。

后来许青一个人回房间,又想了很久。他知道那句话里的“夫人”不一定真的代表什么,也知道赵书珩或许只是为了给捐款找一个方便解释的理由。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一个人究竟要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向别人介绍一个已经离开自己很多年的人。

如今这个人就在几米之外。

赵书珩也没有移开视线。

院长先反应过来,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认识?”

阿妈已经笑起来:“怎么不认识,我就说嘛。前几天问小青,他还跟我装没事。”

许青这才回过神。低头把画箱放到墙边,手指在提手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赵书珩仍旧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很静,一时也没有开口。

阿妈招呼许青过去坐:“刚好,人家今天过来,你又出去画了一天。早知道就给你打电话了。”

“没事。”许青说。

他说完向前走了几步,在离赵书珩不远的地方停下。真正到了面前,他反倒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在思念赵书珩的日日夜夜里,他给赵书珩写过很多封信,从来没有寄出去,因为他知道巴黎的那个人不肯收他的信。

他想起自己离开巴黎的那个早晨,也想起留在房间里的药、衣服和画。想起这几年赵书珩每年寄到这里的钱,想起新修的活动室,操场,还有刚才从自己身边跑过去的那些孩子。

他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赵书珩看了他片刻。

“好久不见。”

阿妈没察觉出什么,还在一旁说:“这下好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赵先生每年过来,也不肯告诉我们他家里那位到底是谁,我前几天还问小青认不认识呢。”

许青听见“家里那位”几个字,僵硬了一下。

赵书珩也看了他一眼。

许青没有躲,安静地和他对视了两秒,随后弯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出去画了一天,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有洗掉的群青,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阿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嫌他手冷,把整只茶杯塞进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