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给他写信 第90章

作者:海上雨 标签: 近代现代

旁边几个孩子听见,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纷纷说起学校那面又大又白、怎么看都特别适合画画的墙。

许青听了一会儿,觉得有趣。小孩子的念头总是来得突然,天马行空,好像只要想到,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半。他便说:“你们老师同意的话,我就去。”

一提到老师,几个孩子顿时没那么有底气了,声音也小下来,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

许青以为这件事大概也就到这里,没想到第二天下午,他们还真领了一个女老师过来。

老师姓陈,教小学语文,同时还兼着学校所有年级的美术课。

她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许青正在画的画,又同他聊了几句,随后接连问了好几遍,去学校画墙要不要收钱。

许青笑着说:“不用。学校愿意让我画就行。”

学校离村子不远。隔了一天,许青便过去看了。

操场旁边那堵围墙足有几十米长,原先刷的白漆已经泛灰,上面还留着不少很多年前画下来的宣传画。

最清楚的一幅还是奥运五环和火炬,旁边几个大字已经剥落得看不全了。墙的另一头画着一家三口,下面则是一句计划生育时期留下来的标语。

陈老师告诉他,这些东西她刚来学校时就已经在了。

这些年学校也陆续修过几次,可经费总得先紧着教室、厕所等孩子们平时要用的地方,至于操场边这堵墙,自然一直没人顾得上。

许青站在墙前看了一阵,随后转过身,问围在旁边的孩子们:“你们想画什么?”

“大海!”

“飞船!”

“恐龙!”

“还要有鲸鱼!”

几个孩子一下又吵了起来,谁也不肯让谁。

许青听了一会儿,从陈老师那里借了几支粉笔,分给他们:“那你们先画。”

孩子们拿着粉笔,又有些犹豫,站在墙边半天不敢下手。

直到陈老师也笑着说了一句“画吧,没关系”,才终于有人蹲下来,在墙脚小心翼翼地画了一条鱼。

那条鱼身子短短的,尾巴大得出奇。

旁边一个孩子看了半天,在鱼肚子下面添了四条腿。

另一个嫌还不够,又给它补上两只翅膀。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慢慢放开了。

很快,墙上陆续多出房子、树、汽车,还有几个四肢歪歪扭扭的小人。有人画了一架飞机,有人画了一朵占了半面墙的大花,还有人蹲在角落里认真画了一只谁也认不出来的动物。

许青没有让他们擦掉,等了几天,等孩子们画得差不多了,他才从那些稚拙的线条旁边接着往外画。

他把那条长了四只脚和两只翅膀的鱼放进一大片蓝色的水里;把零零散散的几棵树连成树林;又顺着孩子画出的飞机,在它前面添了一片很远的云。

孩子们留下来的那些线条,他几乎一笔也没有盖住。

接连画了几天以后,原本灰扑扑的旧围墙渐渐有了模样。

大海、树林、云朵、房屋和那些天马行空的小动物彼此连在一起,而孩子们最初画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也全都留在了画里。

这幅画很快成了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地方。

每天早上到学校,总有人先绕到操场那头去看一眼,放学以后也舍不得立刻走。有孩子拉着父母过去,指着墙上的某一处,很认真地说哪条线是自己画的,哪棵树是他的,哪只长着翅膀的鱼原本是谁想出来的。

家长听得似懂非懂,还是会拿出手机拍照。

渐渐地,来看的人便不只学校里的孩子和老师了。

村里有人吃过晚饭,散步散到学校附近,也会特意绕过去看一圈。有人隔着围墙拍照,有人站在那里认半天,最后发现墙角某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是自家孩子画的,回去以后还能拿这件事说上好几天。

那面原本灰扑扑、几乎没人注意过的旧墙,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过了没几天,陈老师给他打电话,说隔壁村小学的人来问,那面墙是谁画的。

许青正在路边洗画笔,闻言愣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也想请你过去。”陈老师笑道,“说他们学校后面有两堵墙,比我们这面还旧。”

许青把洗干净的笔在水桶边轻轻磕了两下,没有立刻答应。

陈老师以为他嫌麻烦,又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替你推了。”

“不是。”

许青看了一眼远处。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路边的香蕉叶被晒得发亮,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

他沉默片刻,说:“我明天过去看看吧。”

隔壁村比这里远一些,开车二十多分钟。

那所小学更小,只有两栋教学楼。校长带着他绕到后面,果然看见两面斑驳得厉害的围墙,一面临着操场,一面挨着食堂。

许青问:“想画什么?”

校长显然早有准备,说了好几个主题,什么勤奋学习、爱护环境、热爱家乡,说到后来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许青听完,问道:“能不能也让孩子画?”

于是事情又变得和上一次差不多。

孩子们拿着粉笔和刷子围在墙边,最初还拘束,没过多久就什么都敢往上放了。有人画椰子树,有人画鱼,有人画自己家的狗,还有一个小女孩在墙正中画了一轮很大的太阳,几乎占掉了半个人高的位置。

许青便顺着那轮太阳往下画了一片海,又把孩子们零零散散的图案一个个接进去。

那几天,他每天早上开车过去,傍晚再回来。

有时候孩子放学了还不肯走,蹲在旁边看他调颜色。也有人第二天一早跑来,发现昨天自己随手画下的小房子居然还在,而且窗户外面多了树,屋顶上落了一只鸟,便能高兴上一整天。

第二面墙画完以后,消息不知怎么又传去了别处。附近另一个村子有人来找他,说文化室外面有一整面空墙,问他愿不愿意过去看看。后来又有一家乡镇幼儿园联系他,还有个村子想请他画篮球场旁边的墙。

许青并不是每次都答应。有些地方已经把图样和标语都定好了,只需要找个人照着画,他听完便婉拒。有些地方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说孩子们很喜欢前几个学校的画,问他能不能过来看看,他反倒愿意跑一趟。

地方渐渐远了,有时开车过去就要一两个小时,一面墙又不可能一天画完,许青索性在附近住下。

起初还找旅馆,次数多了,觉得来回搬东西麻烦,便把车后排收拾出来,放了一只睡袋,又买了张折叠小桌和简单的炉具。画箱、颜料、衣服、几本书都塞在车里,剩下的地方刚够他睡觉。后来连海南那间租住的房子也退了。他的东西原本就不多,收拾起来只有几个箱子,装进车里,关上后备箱,也就算搬完了家。

从那以后,他到了一个地方,住几天,留下一两面墙,再继续往前走。有时候住学校腾出来的宿舍,有时候住镇上的小旅馆,也有几回索性睡在车里。

白天身边总围着人,孩子跑来跑去,村里人也会过来看;到了晚上,地方忽然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掉手上的颜料,再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整理好。日子过得很慢,也没有什么必须赶到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他住在镇上的旅店里。房间很小,窗外就是街,夜里十点多还有摩托车从楼下经过。

许青洗完澡睡不着,靠在床头随手翻艺信,翻阅赵书珩的消息。又去了哪一场展览,同谁合了影,认识了什么新的艺术家,下面照例有许多人评论。许青一条条往下看,忽然想起,他们一起参加过的那场策展人比赛。

当时的题目叫“艺术边界”。

那时他满心都想着怎么多制造一点相处的机会,比赛本身反倒没有多上心。赵书珩演讲选合作者时,他讲得很随意,说小孩子看东西没有固定的方式,今天他们怎样认识艺术,以后便可能怎样理解艺术,艺术能够走到哪里,也同他们最初看见过什么有关。

赵书珩的演讲准备得很简单,他的想法在一众出彩的策展人演讲中间,显得十分朴素。当时许青以为,赵书珩大抵是随口说说的。

隔了这么久,他才重新想起那几句话。

那时的赵书珩为什么会想到儿童,又为什么愿意拿这个题目参加一场并不重要的比赛,许青已经无从问起。

他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一路做下来的事,竟和那时赵书珩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只是赵书珩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许青放下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还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很快又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起来,收拾画箱,继续上路。

后来他的路线慢慢向北。从海南出去,经过广东、湖南、湖北,再往更远的地方走。他没有给自己定下一条准确的路线,遇见村庄便进去看看,遇见学校就问一问。并不是每一所学校都需要画,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欢迎他。有时他只在门口站一会儿便离开,有时会住上十来天。一路画过的墙越来越多,他认识的人也越来越杂,有乡村教师,有在外面打工几年又回家的年轻人,有守着一间小卖部过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有从没离开过县城、却能坐在操场边给他讲一下午故事的孩子。

以前许青很少认真听这些。

刚毕业时,他站得高,见过太多漂亮的展厅,也习惯了被人围着谈作品、谈市场、谈下一场展览。他曾经真心觉得许多人一辈子忙忙碌碌,不过是在过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子。

如今他坐在村口听人讲哪一年发过洪水,哪一家孩子考去了外地,哪棵树是谁小时候亲手种下的,才发现一个人的生活落到自己身上,都有来处。

偶尔想到从前,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那时候太轻狂,眼睛总往高处看。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北京附近时,已经下过一场小雪。许青把车停在路边下来活动肩膀,路旁的荒草上压着薄薄一层白,天很灰,呼出来的气很快散掉。他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海南走到了这里。

这一路有人拍过他画墙,也有人把照片和视频发到艺信。消息零零散散传开以后,圈子里又有人提起许青。

有人说他终于开始做公共艺术,也有人说他离开公无渡河以后反倒找到了新的方向,还有人翻出他过去的作品,同现在这些乡村墙画放在一起,认真分析他的艺术生涯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许青偶尔也会刷到。

有些文章写得很长,替他梳理动机,分析转折,甚至把他这一路经过的地方整理成了一张地图。他看完往往笑一下,手指一划,也就过去了。

其实一切不过源于一个平淡的念头,想要实现赵书珩随口一提的想法,他便这样一路从海南画到了北京。

赵书珩回国时,已临近春节。他落地后休息了几天,又与国内的朋友见面,碰上了关牧洲。如今关牧洲在邓芝手下的一家画廊做事。他们闲谈几句,有新进圈子的人不知道赵书珩和许青的渊源,提到许青从海南一路向北的事迹。这在艺信已算是一件热点话题。

话音落下,几人不自然地面面相觑,余光偷看赵书珩的反应。

赵书珩低头看着酒杯,轻轻晃着,什么也没说。

大抵是世事漫随流水了吧。

觥筹交错间,关牧洲看他对许青已经不甚在意了,偶然提醒道:“赵哥,你记不记得有件快递在我这?是你刚出国那阵到的。”

“什么快递?”赵书珩想了想。

“噢,你刚出国的时候就送达了。是……《溺水的神明》。”

赵书珩一顿。这是许青和他在一起时画的一幅画。当时艺信的评价是,许青为邢湛所作,寓意友情。

散局后,关牧洲把快件送到了赵书珩家。他拆开看了眼,果然是这幅。

其实他一直都没想清楚,许青为什么要把这象征他们友情的画送给自己呢?

或许对许青来说,在物欲横流的年纪爱上他,先是尝到钱权的滋味,再是追求他的爱,所见所想都太局限于一个赵书珩。在跟赵书珩分开的日子里,想必是可以有新的感情、新的追求的。就像这幅画,他是可以有与赵书珩无关的感情的。

他其实想过,如果那时那晚,在许青的眼泪下,他承认爱,他们会是什么光景。但这个闸是不可以开的。

赵书珩把这幅画留在卧室里,靠墙摆着,提醒自己,许青有了新的生活和追求,也许过得还不错。所以那晚说根本不爱他,是正确的。他们分开后,许青至少会过得更好。

新年一过,屈采风领着孩子来他家玩。赵书珩跟陆正安他们在楼下闲谈,这时楼上传来嚎啕尖锐的哭声。他上楼看,小孩不懂事,把画弄翻到地上,磕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