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眠枕头
王芸颔首,细致地进行着记录,这几秒钟里房间是没有人说话的沉默。
楼兰谙抿着唇,表情比刚刚凝重了些,林焉恒微微蹙眉的弧度好似转到了他的眉宇之间,只增不减。
王芸继续问着林焉恒的话,林焉恒按照她的问话如实作答,偶有沉默和迟疑。
楼兰谙的手机在最后几个问题时响了。
王芸中断了问题向他看过来,楼兰谙立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指了指门表示自己要接个电话,搭在林焉恒肩头的手跟着他的脚步离开。
他很快地下了楼,左右望了望,看到林河的车停在不远处。
林河站在门边,脸色看着有点疲惫,手里拿着一个U盘,见他来了递给他:“在林焉恒的人去高尹家里翻查之前,他提前让我们去拿出来了。你要这个干什么?”
楼兰谙见到他掌心那个U盘时目光一凛,很快把它收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你知道这个里面是什么吗?”
林河表情略显谦逊:“什么?”
“监控的全程录像。我告诉高尹,如果他想要向林焉恒提出任何要求,他尽可以拿东西来换。”楼兰谙说,“这里面估计也只有一段。他这种人不会把筹码全部交代出来的。”
“那怎么办?”
“没关系。这一段应该足够精彩,能够揭露一部分我想要知道的真相。”
楼兰谙淡淡地说着,早就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他问林河:“所以他对林焉恒提出的要求是什么?”
“林焉恒没告诉你?”
“没有。但我大概能猜到。”楼兰谙的目光在林河身后随意地扫着,“和吴千他哥有关吧。”
“他想去看看吴秋毓的墓,以及他的遗物。可能是想找什么。”
楼兰谙颔首:“我会派人跟紧他的。”他了解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果断地转身往回走,“你走吧,被林焉恒看见了不好解释。”
林河一边揉自己的眉头一边摇头。
楼兰谙回到诊室时王芸已经问完了话,非常迅速地给林焉恒开了半张单子的药。
她把给林焉恒讲过的注意事项和疗程又给楼兰谙复述了一遍,尽量把疗程定为首都也能够做的项目,又把药物多给他开了一份,让他们按时联系她来复查,或者等她回她在首都的私人医室,有什么问题再找她。
“你今年可以多看我几次了。”
王芸把电脑关了机,手指交叉在一起托着下巴,笑着对楼兰谙说。
楼兰谙谢过她,弯着眼说:“我在桓城有一个私人山庄,在城郊半山。你知道桓城多花,这个季节山茶开得漂亮,过一两个月桃花也开了。”他眨了下眼,很大方地对王芸说,“今天真是耽误你。想去住的话随时去,我把地址和门锁密码发给你了。”
两个人紧赶慢赶在六点之前回到了首都,林焉恒的司机在机场接到他们,在楼兰谙换了一身装扮之后飞速驶向叶家。
庄今在下课后暂时委托给了白伊。
白伊倒是非常支持庄今来家里玩,叶忍冬更是恨不得和庄今当连体婴,只希望她多在自家待一会儿。
正巧赶上叶朗松回家,见林焉恒来接孩子还没来得及走,爽朗地邀请他们今晚就在叶宅吃晚饭,让两个孩子再多玩一会儿,大人也可以聊一聊。
于是直到吃饭晚饭天色已晚,两人才带着孩子回了家。
“爸爸,我们今天来了一个新的马术老师。”
“是么。”林焉恒没有开车,坐在后排,手撑着额头,侧过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样?你喜欢她吗?”
“喜欢。”庄今点头,又摇头,“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说,她染了和你一样颜色的头发。”
楼兰谙听到这里,也有几分兴趣,转目看着林焉恒:“你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这个颜色?”他仔细看着林焉恒的头发,虽然他觉得这张脸和这个头发的颜色丝毫不冲突,并且林焉恒这张清俊的脸也适合这个颜色,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在公司里每天顶着这个发色工作不招摇吗?”
林焉恒觉得这话有些好笑。
“我是发工资的,谁会说我招摇?”
庄今不动声色地往楼兰谙这边挪了挪,又挪了挪,举起手,小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楼兰谙笑起来,手搭在她的肩头圈住她:“小今知道什么?”
“我知道爸爸为什么染这个颜色。”
庄今说了,又有些犹豫,看向林焉恒,在他对她默许地微微点了下头时,才转脸贴着楼兰谙说:“爸爸黑头发的时候会找到白头发,他说找到白头发就是他老了。他不能老。”
“哦,白头发显老啊。”
楼兰谙看向林焉恒,意外地扬了眉梢:“你还怕老?”
“不是怕老。”
林焉恒这次没有看楼兰谙,仿佛嘴里那个人指的不是他:“是怕老了,有人就觉得我变了。”
庄今思索着,继续把自己记得的事情往外抖:“而且爸爸说,他和妈妈打过一个赌。”
楼兰谙真的不记得自己和林焉恒还有什么赌约,有些疑惑:“赌?什么赌?”
“爸爸说,他之前和妈妈打赌,如果他比妈妈先爱上某个人,就要把头发染成其他颜色。”
“我真的不记得了。”楼兰谙向林焉恒的方向微微倾身,扯了扯他的衣服,“有这个赌吗?”
这话说着有点故意的感觉。
林焉恒吝啬地看他一眼,又别开了眼。
“没有,她乱说的。”
楼兰谙摇摇头,侧着脸朝向窗外,撑着脸颊的拳头虚抵在唇边,掩住了一点浅浅的弧度。
回到家之后,庄今很快就回房间睡了。
林焉恒进了卧室洗澡,楼兰谙索性靠在沙发上搜索着王芸给林焉恒开的那几个药。
他搜完了自己想要咨询的问题,手机上浏览器自动弹出来了下一个智能问答聊天框。
但他已经没有想要再问的问题了。
他看着上面几条自己咨询的问题列出的完美解决方案,出神了一会儿,视线慢慢聚焦在聊天框里的小字上。
智能问答聊天框里贴心地弹出提醒,表示在情感难题、人际交往、上司交流、职场汇报、出行规划……等等之上的问题,万能的小兜可以给出详细的答复,直到问询人满意。
楼兰谙手指悬停在对话框,没有即刻退出。
停顿的这两秒里,楼兰谙脑海里闪过一个埋在心里的、总是被他刻意遗忘的问题。
他舔了下干涩的唇。
手机屏幕仍然亮着,情感难题这四个字刺目地印在眼前。上面他问出的问题被完美地回答,这让他摇摆不定的心底产生了更多试一试的问询欲望。
「如果两个人之间总是刻意隐瞒一些事情,这段关系是否有存续的必要?」
他敲下这一行字。
「是什么关系呢?夫妻关系?朋友关系?闺蜜关系?情敌关系?您要告诉小兜一个具体的关系,小兜才能判断呀。」
楼兰谙想了想:「之前是夫妻。」
「之前是夫妻?啊,小兜明白了。原来是前任关系!」
「前任关系有所隐瞒是正常的呀。根据小兜结合全网案例的分析,有68%的人选择和前任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有12%的人选择给前任扔臭鸡蛋,有10%的人见前任一次骂一次。您和前任只是有所隐瞒,没有打起来,也没有互相扔臭鸡蛋,已经是非常良好的关系了。是否存续要看您自己意愿,只是小兜建议您不要对前任有太大的占有欲~」
「小兜,你的数据库还是不够丰富。」
「QAQ真的吗?小兜有哪里分析错误了吗?」
「算了小兜,我再加一个条件。我和我丈夫在八年前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具体原因不好说,你就当离婚。现在我们想要重新建立一段关系,但是我们在婚姻存续期间就不坦诚,时隔多年到现在依旧做不到坦诚,依然对对方有所隐瞒。你说是为什么呢?」
「隐瞒的事情能够告诉小兜吗~小兜更好给您分析呢!」
「事情就是……」楼兰谙思考良久,侧身躺在沙发上慢吞打字,打着打着发现总是点错键,索性直接点开语音按钮,「也不好明说,我怕我也进你的数据库。是一件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都隐瞒的话太不道德了!这边觉得分手比较好,这样的男人不能要!而且您和他离过婚,肯定是因为关系破裂到无法忍受!您想一想那个问题,是否是出轨、家庭暴力、感情淡化、经济矛盾等等。曾经无法接受,现在能够接受吗?」
「离婚是因为我出了问题。」
「哦哦,抱歉,这个问题有点绕脑,让小兜想一想。」
「所以现在是,在您和他的婚姻存续期间您出现过问题,您要求离婚,但现在他重新向您提出在一起,不过在一些事情上对您有所隐瞒。是这样吗?」
「你好聪明。」
「哇塞小兜猜对了!那么他隐瞒了这一件重要事情对您造成实质性伤害了吗?」
「没有。」
「这件事情和出轨、家庭暴力、感情淡化、经济矛盾有所关联呢?」
「没有。」
「小兜大概懂了!麻烦您再说一遍您想要问我的问题是什么?小兜结合您所说的全部内容给您分析一下。」
「经过这么多事情,他对我还是有所隐瞒,你觉得他还爱我吗?」
「当然啦。」
「小兜觉得一段关系之间并非所有事情都要保持透明~或许隐瞒也是一种保护呢!不过您实在介意这个问题,小兜建议您和当事人进行沟通,毕竟是要重新开展婚姻关系的人,还是需要做到坦诚坦率。您觉得呢?」
「嗯。」
「放心吧,虽然您说小兜数据库小让小兜很伤心,但是小兜的数据库其实有万亿模型文件呢。小兜总结了一下您的情况,并且根据您的言辞判断,您的丈夫是很爱您的。如果您觉得小兜让您不放心,可以向当事人求证。」
林焉恒从卧室出来时,看到楼兰谙侧着身子在沙发上蜷着睡着了。
毯子只有一角搭在他的腹部。
他估计是看手机看累了,不知不觉合眼睡了过去,手机从他的掌心滑落,正面朝上斜躺在沙发上。
林焉恒弯着腰,近距离地看着他,手指在他温热的脸颊上珍视地轻轻抚过。他多次抚过吻过触碰过这张总是被各种手段掩盖着的脸颊,觉得它好像昙花。它总是在夜间短暂地坦荡,又在天光亮起时隐没在伪装之下。他用这样那样的身份站在他的身边,显得他那样的花心,那样的不够专情,所有人都以为林焉恒爱上一个又一个像着他的人,只有林焉恒知道自己总是不断地爱上同一个人伪装的不同的人。
林焉恒顺手帮楼兰谙把手机充上了电。
手机屏幕在接上插头时亮起来,他往上滑了一下,很轻松就解开了楼兰谙的手机。
手机黑屏前楼兰谙在看一个兴趣社区软件,林焉恒随意翻了翻,退出去,滑出总览后台,看到了唯二被打开的软件中另一个显然花费楼兰谙更多时间的软件。
他把楼兰谙和小兜的对话读完,视线落在小兜最后的那句话上。
「向当事人求证。」
这件事楼兰谙绝对做不到。
就像“你爱我吗。”这样的事情无论是他还是楼兰谙都做不到主动地向对方问询。
林焉恒反复看着聊天记录,良久后,他按住了语音按钮。
「你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