洇苦 第28章

作者:失眠枕头 标签: 先婚后爱 ABO 强强 近代现代

“你这个状态真是糟糕透顶。”

楼兰谙双臂环胸,懒懒散散地站在林焉恒旁边,半倚着墙,看林焉恒被早等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的私人医生按在沙发上硬是麻溜地拔针牵线给他接了一袋消炎药,说是他走之前没输完的那袋,刚好输完了可以去参与开场。

“别忘了是为了谁。”林焉恒看着医生抬头调节吊水速率,让他调快一点。

医生为难地看一眼他又看一眼楼兰谙,想这个站在林焉恒身边的陌生面孔至少帮忙说一句调快了可能会有头昏想呕吐等等的症状,不过楼兰谙完全无视了他的视线,伸手潦草地在林焉恒额头上掠了一把,很快像嫌弃一样收回手。

“明明几针抑制剂就能解决的事情,是你太折腾了。”

林焉恒感觉自己的体温反复又烧了起来,不过他向来也能忍,脸上省了表情,言语一样尖锐:“你以为真的像你想的那么轻松?抑制剂能够解决是因为你的易感期已经被足量的高契合度omega信息素安抚下来并且身体得到了释放。你自己熬过的易感期前两天,你自己最清楚你的易感期是什么样子。”

楼兰谙没接话。

医生安置好了那瓶吊水,贴心地把要吃的药和林焉恒叮嘱准备的东西放在了林焉恒的手边,飞快地退出门外。

“给我接杯水。”

楼兰谙撩眼看他,僵持了几秒,还是转身去给他接了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冷眼看着他就着水把那一把药吞了。

“坐过来,背对我。”林焉恒开始发号指令。

“干什么?”

“你自己说的会留在我身边当我的情人。”

楼兰谙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大概觉得荒诞,挑了下眉头:“你要在这里做什么?”

林焉恒啧了一声嫌他话多,在他后退的前一秒抓住了他的衣服把毫无预料的他往前一拽,楼兰谙惊了惊,弯了身本能地往他的方向扑,林焉恒顺手拽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反手往怀里一锁。

更多的肌肤贴在了一起,温度迟缓地传递,楼兰谙清晰可闻的听到了身后人因为生病而粗重的呼吸声,这个把他卡住的怀抱在发烫,比他更高的温度让热度从贴在他脊背的胸膛传递过来。他几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极其不适应这种肌肤紧挨着的拥抱,他觉得这好像要剖开胸膛用耳朵紧贴心脏来聆听说不出口的真心话一样,让人无所适从想要逃避。

这个房间并不封闭,窗户敞开半扇,白纱窗帘跟着吹进来的风波浪一样舞。这半扇窗能看到外面的天,阴云把天覆盖完全,萧索的寒风顺着窗口从外吹向里,被风吹起的白纱像退潮涨潮的浪带起的泡沫浪花,遮遮掩掩那一片灰色的天。

“我是为你好,但你非要跑走。那可是三楼,你从三楼跳下去,有没有想过如果摔成残废了怎么办?”

林焉恒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语气平静又疏淡,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

楼兰谙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一种神情说着这话,他想要想象林焉恒的脸上是戏谑和嘲弄的神情,可是这轻轻的声音好像他视野里能看到的若有若无被风吹着扫在窗棂上的白纱,痒痒地垂在他的耳廓,让他胸腔里怎么也挠不到的那颗心跟着瘙痒。

“你怎么不想我冒着摔断腿也要跳下去是有多想逃离你。”

楼兰谙不怎么走心地回他话。

手腕的力气陡然一重,环抱住他的人好像变僵硬了一些。楼兰谙侧脸抬起头看那挂得高高的一袋药剂,它被林焉恒大福幅度的动作扯得发歪,里面的药顺着细细的透明胶管往下快速地滴,液体冰凉的温度贴在他的手臂上,好像林焉恒此时承受的痛苦不再虚无缥缈而是真切地通过他的肌肤钻进他的皮肤里,让他皮肤一痛。楼兰谙惊得低下眼看自己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和林焉恒的手挨得太近,冰凉的胶管有一段垂在了他的手上,而林焉恒冰块一样凉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小指。

在他视线落在自己手指上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移开,林焉恒的手就像被烫了似的飞快从他手边离开了。

“对不起。”

楼兰谙听到他说。

……什么?他抖了抖唇心跳猛然一空。

他好像破天荒听到了什么东西。他敏锐察觉到这一句借着手指和手指触碰而吐出的对不起是想要借这个台阶指代另外的事情,比如他一直介怀的事情,比如他泄愤一样斥责林焉恒却被他揭过的那一件事情,他一直以为林焉恒有意地逃避,所以他也没想要再说一遍。然而此刻他听到了这一句突兀的话,想要问清这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到底是指的什么,但他很快发现他在这一瞬间甚至控制不了自己微微颤抖的、被风吹得冰凉的嘴唇。

他的声音没能从喉咙里溢出口腔挤出微微发颤的嘴唇。

脖颈上传来一抹冰凉。

楼兰谙立刻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的却是林焉恒冰冷的手指。

重新被戴上他脖颈的颈环非常服帖,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它牢固地圈住楼兰谙的脖颈,好像一个人说不出口的我想你变成的拥抱,那样紧,却那样悄无声息。

“我没有在它上面加追踪器。”林焉恒说。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走。”他的嗓音轻得像一阵风,顿了一下,“如果八年前你真的察觉到我有为你的死亡流泪的话……”

你这样敏锐的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我其实也是真心。

第26章 泪的重量

在楼兰谙的记忆里,林焉恒这个人就没流过泪。

这并不代表林焉恒的人生里没有让他能够流泪的苦。

林焉恒父母早早双亡,从有记忆起是跟着外祖父外祖母生活。十岁的时候外祖父肺癌去世,爷爷林川原因为膝下只有他一个独孙强硬地把他领回了林家教育,两年后外祖母跟着离世,母家除了财产以外什么亲缘也没有再留给他。

生死在他幼儿时期就频繁地出现,虽说他并没有完全对它报以无动于衷的漠视,但到底还是有些麻木。悲伤的次数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具备为下一次分离难过的能力。他比大部分孩子更早地明白泪水和悲伤的情绪无法对已成定局的事情起到任何改变,所以他从不用毫无用处的眼泪来解决问题,他甚至对悲伤时从眼眶里流淌而出的水感到疑惑,他不明白眼睛这种高敏感的脆弱感官存在毫无作用的泪腺的意义,在他心里,眼泪除了和脆弱对标划等号,就只有告诉别人我现在很难过这一个没什么用的用途。

眼泪释放出来的情绪和笑容释放出来的情绪不一样。笑容于他而言是可以加以控制的,他适时对别人抱以微笑,很多事情至少在明面上会变得轻松起来。但是眼泪不同。林焉恒看到过太多男女老少哭啼,原因千篇一律,左右不过围绕钱、权、人。这种容易夺眶而出的情绪太莫名其妙,他自信自己不会莫名为一个人一件事脆弱地流泪哭啼,也真的没流过眼泪。

这就导致他的眼泪在楼兰谙心中有极高的权重。

人总是无法想象没见过的、笃定一生不会看见的东西有一天毫无任何征兆地出现在你面前。

一个自负又骄傲的人的眼泪值钱吗?

并不。

一个自负又骄傲的人,唯独只接纳你一个人走近,唯独只有你一个人被他特殊对待,唯独只有你会和他许下携手同行的承诺,唯独只有你会被他承认为世界上最懂得他的人,这样的人为你流下的眼泪值钱吗?

无价。

楼兰谙无法用任何来衡量那一滴他没见过的眼泪。眼泪只是一滴而不是汪洋,就好像暴雨前落在裸露肌肤上的一滴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水,可是偏偏就是那一滴水告诉他大雨即将来到,也就是那一滴水让他抬头看向天空,赫然发现头顶竟早已是阴云密布。

暴露所有的一滴水,暴露所有的一滴眼泪,替不知情的人抓住想要逃离的人的手,痛苦又脆弱地哀求他不要就这样抛下他而走。

那一滴眼泪落下时,楼兰谙大概有那么一瞬是真切地恨过林焉恒的。

在我远走高飞得到我渴望良久的自由的最后一秒,你怎么能够拿出这样致命的东西让我动摇?

楼兰谙无言地被林焉恒抱在怀里,耳边那欲言又止的一半话语还在盘旋,心头极为复杂。

他这样一个看不起眼泪也看不起脆弱的人,竟然会对他坦言他那一滴耻辱一样暴露出所有的泪水。

窗口涌进来的凉风呼嚎着,门外传来些许脚步声。楼兰谙听到了把手拧动的清脆声音,立刻飞一样拽开他的手臂想要挣脱桎梏站起来,林焉恒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手臂立刻收紧不放,固执地把他大力按回原位。

“有人来了,放开我。”楼兰谙啧了一声,心高高提起来,全身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耳朵上,仔细地关注着门外模糊的声音。

脚步声近而杂乱,好像谁在门口不断地踱步徘徊,急躁的情绪从门口传递到紧盯着被拐角挡住的门的楼兰谙身上。

林焉恒对门外的声音置若罔闻,尚有闲心和他慢悠悠说话:“庄今小时候问过我,她的妈妈去哪里了。为什么她找遍了老宅所有的房间都没有看到过妈妈,哪怕是一张照片,一个名字。”

楼兰谙的注意力被他的话扯了回来,沉默倾听。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抵抗力差,容易被传染上流行疾病。所以她问我的时候我还没有准许她出过老宅,在她心里世界就是老宅那么大。而她找遍了她的整个世界都没找到她的妈妈。她问我,是不是全世界只有她这样的孩子没有妈妈。我问她,什么叫她这样的孩子?她说,像她这样麻烦的孩子。”

“……别说了。”

“哪怕对她而言的全世界都没有和你相关的任何消息,她仍然像世界上每一个孩子那样渴望着自己的母亲。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哪怕你的所有信息都被封锁,哪怕你没有留给她任何能够让她记住你的东西,她仍然刻进本能地思念你,想知道和你有关的一切。

她四岁的时候,我带她去看了你的坟墓。她总算了解到了你。她总算知道她的世界外还有世界,她问我,妈妈是不是在世界上某一个她一辈子也去不到的角落。我想,天空大概也算世界的一个角落。我告诉她是的,除非她长出一双翅膀,否则她去不了那样的地方。从那以后她就缠着我想要养一只小鸟。她说小鸟的翅膀就是她的翅膀。”

“林焉恒。”

“有一次你的忌日你的父亲在给你烧纸,她得知一张纸烧成灰烬就能够被你收到,于是她从她的日记本里撕下来一页趁所有人不注意时悄悄地把那一页纸扔进了火里。但我实在太想知道她写了什么。如果那一页纸扔进了火里,存在于世的你和我都不会再知道她这样内向的孩子想要对母亲说什么真心话了。所以。”

林焉恒的手递了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张被火燎黑了角的纸,纸上有折痕也有从本子夹缝中撕下来的裂痕。哪怕是折了起来,铅灰色的字也从一面用力地透向另一面。

“这是什么。”

楼兰谙的手指覆上那一页氧化严重的纸,他其实已经明白这张纸就是林焉恒话语里戛然而止的所以里抢救出来的那张纸,但他不敢确认。手指在纸上犹豫地抖,轻飘飘的纸像一切有翅动物的翅膀那样颤动、展翅。它从没有翅膀的人的心头飞起,成为她的翅膀去往并不在天边的人的掌心。

楼兰谙忽然抓住了林焉恒松开的手。

他的手指留有烫伤留下的浅浅疤痕,因为角度问题很容易被掩盖,只需要蜷起手指就能轻易夺过每一道不刻意找寻的视线。

楼兰谙好像被他手指上烫伤的疤痕灼烧到指尖一样,手指立刻甩开。

他抿紧了嘴唇几乎停下呼吸,打开了那一张从火里抢出来的纸。

妈妈。

妈妈,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爸爸也没有告诉过我。

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是在墓碑上。那时我四岁。教我认字的老师没有教过我你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我只知道前面两个字,楼兰。后来我学了从军行,里面有一句是不破楼兰终不还,我问爸爸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这一首诗,爸爸沉默了很久,告诉我他也不知道。他说他不懂你,你也没有跟他讲过你的一切。我很疑惑,对他说,爸爸,夫妻不应该是这样的呀,老师说夫妻这个词的意思是两个相爱的人组建了家庭。爸爸却对我说,也有婚姻是两个不相爱的人组建家庭。可是不相爱的人又怎么会甘愿组建家庭呢?怎么会愿意以后一辈子都和一个人一起过了呢?那多单调呀。我不懂。我不相信爸爸不爱妈妈。我也不相信妈妈不爱爸爸。

妈妈,我想知道有关于你的一切,但没有人愿意告诉我。我想要去找,怎么也找不到。

两年前,我在家里找到一个上了锁的房间。我无数次想要打开那个房间,但是我没有成功过。我做梦都在幻想我打开那扇门,有一次在我的梦里,打开门后我看到了你。你是一团看不清脸的光晕,我想走近一点,再近一点,但我从梦里醒来了。我每天都会去试试能不能打开这扇门。我希望我打开门,看到你就在里面,对我微笑,摸摸我的头说妈妈一直没有离开你。后来有一天,爸爸忘记了锁门。门开了,我真的看到了你。你不会说话,也不会摸我的头,但我总算知道了你的样子。妈妈,爸爸总说我长得像你,我问他哪里像,他说鼻子,眼睛,嘴巴。他说所有。我问他,那我哪里像爸爸呀?爸爸反问我,觉得我哪里像他。我答不上来。妈妈,如果你还在,你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妈妈。是我的出生让你失去了性命吗?

是我的出生让爸爸痛苦了吗?

如果你可以回到爸爸身边的话,如果你可以得到幸福的话,我也可以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快到我的生日了。我今年的生日愿望也是一样。让妈妈回到爸爸身边吧。这样爸爸就不会再做夜晚里的爱哭鬼了。

妈妈,爸爸说只有长了翅膀才能去到你的身边。

你到底在哪里?我养的小鸟去到你身边了吗?

我的字能够去到你的身边吗?

你真的能够看到吗?

楼兰谙攥着这张纸,雕塑一样滞在林焉恒的怀里一动未动。

林焉恒知道他已经看完。

他看着楼兰谙,看着他那一丝情绪也没有泄露的脸,低下来的眼眸死寂地定在了纸上最后一排的字上,抿紧的嘴唇没有一个字吐出。林焉恒仔细、专注地看着楼兰谙,果然在他身上感受到某种精疲力竭,好似内心深处有什么在崩解,让他感到无穷无尽的疲乏。

林焉恒感到那么一丝痛苦的快意。

他知道楼兰谙会对孩子感到愧疚。他当然会对孩子感到愧疚,因为他会通过孩子想到他的母亲。楼兰谙小时候很在意自己的母亲,和庄今在意他一样的在意自己的母亲。他不知道母亲的名字,没亲眼见过母亲,就连父亲和母亲的故事也是听了很多很多个版本才听明白的。他思念着母亲,写作文时也写过母亲。那个作文他只给林焉恒一个人看过。那是他唯一暴露出来的脆弱。

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的人是不能背道的。一旦背道而驰,所有的弱点都会从脆弱的脊梁暴露,一切的软肋会被攥在对方手里当作无懈可击的把柄。

就连痛苦也会被利用。

第27章 我的

透明的药液泪珠一样连串地滚下,顺着冰凉的胶管输进皮肉涌入血管。

感到快意的人不一定真的快意,感到痛苦的人一定是真的痛苦。

沉默让本就不大的房间放大了所有的声响。门外的脚步声有的远去,有的还在门口徘徊,隔壁的门锁拧上又打开,有人进进出出来回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