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冬 第60章

作者:一见池鱼 标签: 年上 HE 救赎 近代现代

大概走到了四楼的高度,孟晋深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停下,拿钥匙开门。

不同于漫冬之前去的那间屋子,这房子似乎采光不好,又因为是阴天,天光不亮,站在门口时,里面暗沉沉的。

走进去后孟晋深开了灯,漫冬这才发现逼仄的客厅里唯一的一排窗户上都拉着帘子。

客厅很小,几乎没什么家具,就摆放了一张长桌几条凳子和一个空荡荡的柜子,半开放的厨房里乍一眼望去也是空的,不像是有人长久居住的样子。

靠近右手边有两扇门,一扇门是磨砂玻璃的,应该是卫生间,另一扇则是普通的卧室门,想来就是今天孟晋深带漫冬来的真正目的地。

孟晋深握着把手,侧身看向漫冬,昏暗的灯光直打下来,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则隐没在暗处,模糊了五官。

“很高兴,可以有人和我分享这个秘密基地呢。”孟晋深压低了声音,话语里隐匿着并不明显的兴奋。

门被轻轻打开,孟晋深走进去,打开了灯。

白炽灯亮起的那一刻,漫冬下意识闭了眼,不同外面的低亮度光,这个房间的灯亮起时,屋内几乎如白昼一般。

以至于一瞬间整间屋子的一切细节都被完全暴露在漫冬眼前。

他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颈处沁出密密麻麻的小颗粒,额角的青筋轻跳,喉咙里一声尖叫被用力压下。

这间卧室显然占据了整间屋子大半的面积,非常宽敞,但屋里没有家具,只有正中间的位置放了一张一米五宽两米长的床垫,上面铺设着简单的床上用品,还有一台躺在正中间的相机。

但这不是这个房间的重点,漫冬看向四周的墙壁,从上到下,整整四面墙,横七竖八地拉着不可计数的红绳,每一根线上都用小夹子夹着一张照片。

漫冬转过头,便能看到身边的墙上挂着的照片,是一张透过叶片间隙拍摄到的人像照片,主角是他和孟晋庭。

照片左下角有成片时间,是很久之前的一天,那时候他和孟晋庭常常在饭后去景月附近的公园里散步消食。

沿着这根红绳,他还看到了许多他和孟晋庭的照片,但更多的是孟晋庭一个人的照片,有他出入景月的,也有他在公司大楼附近的,甚至还有他在市区公寓楼车库的。

在其他线上,他还看到了韩跃,还有马朔、周数,再往前走,更多的还是孟晋庭一个人的照片,除了这一面墙,其他几面墙上的孟晋庭看上去要年轻一些。

漫冬感到毛骨悚然。

孟晋深看着漫冬僵住的表情,得意地张开手向漫冬展示:“怎么样,是不是非常震撼,这是我为我哥做的,专属于他的记录墙。”

第83章 照片

照片最早的部分大概可以追溯到孟晋庭高中时候,少年模样的孟晋庭穿着并不规整的校服,头发上挑染着几率灰蓝色,唇下和耳边点缀着银光,脸上表情恹恹,像是对一切感到无趣。

这个阶段的照片很少,只有几张,画质也并不十分清楚,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让这个时候的孟晋庭看上去遥远而不真实。

“那几张是我后来从他们高中学校论坛上找到的,真可惜,那时候我太小,没机会给他拍照。”孟晋深双手抱臂靠着门板,随口补充。

他应该没有说谎,那时候孟晋深才多大,确实没有机会拍到孟晋庭,而且这几张照片之后便是好几年的空白,漫冬粗略扫了扫,这四面墙照片中断开的空白还不止一处。

漫冬继续走,看到抱着书走在校园林间步道的孟晋庭,看到站在大礼堂领奖台上的孟晋庭,看到图书馆一角和韩跃在一起的孟晋庭,看到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商场电影院的照片。

然后是两年的空白。

“04年他出了国,两年,一次都没回来,连一个电话都不给家里,爸爸为了这事,私下里骂了好几次,我本来以为他要一辈子不回来了,不过到底还是回来了。”看漫冬停留在那一段空白跨度的位置,孟晋深自认好心地解释道,就好像真的在为这间展览室做尽职的讲解。

在照片左下角新一年度再次出现时,照片里的人好像变了,渐渐接近了漫冬第一次见到的孟晋庭的模样。

艳丽的、卓越的、张扬的、玩世不恭的。

孟晋庭的身边开始出现很多不一样的人,同样的姿态美丽,同样的光鲜夺目。

直到漫冬出现。

灰扑扑的,破旧的袄子,疲倦的面孔,他从不知道,原来许多时候他眉间有这样一条淡淡的皱痕。

进入景月后的他则像是换掉了丑小鸭外套,穿上了仿制的天鹅服饰,精美,可却透露出与外表不相衬的生硬。

孟晋深依旧在一旁时不时开口对他的作品进行介绍,用不知真假的言语同漫冬描绘照片里的孟晋庭。

看到照片里的孟晋庭,听着孟晋深说的孟晋庭,漫冬突然发现,虽然他们似乎彼此都知道一些对方的过去,但其实那只是沧海一粟,事实上,他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敞开心扉谈论过彼此的过去,更不提未来。

是不愿意吗?还是觉得没有必要,或者,是彼此有意的回避?

“你为什么要拍这些东西?”转完一圈,漫冬终于将视线从照片上收回,转过身面对孟晋深质问。

孟晋深嘴角依旧带着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像是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提问,因此他答:“因为,好奇?”

“好奇?”

“唔......”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也或许,因为我讨厌他。”

这在漫冬看来简直是自相矛盾。

孟晋深放下手,目光望向某一面墙,像是陷入回忆,嘴角的弧度渐渐向下拉平:“大概因为我们身上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虽然我妈从小就说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喜欢这个哥哥呢。”

漫冬不禁皱眉,他不理解明明是第三者,却为什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给孩子灌输这样的思想,他想起上回见面时看到的徐思鹿,想起她温顺怯弱的模样,忽觉讽刺。

而孟晋深后半句话又使他联想到自己,可他早已想不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云立时的心情,但大概不会是喜欢吧,也许是忐忑更多。

“你看上去好像已经知道了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是他告诉你的?他怎么和你说的我?一定是毫不在乎吧,毕竟我只是那个错误的结果。”

漫冬没有否认。

“他不喜欢我,甚至好像连讨厌也没有。”孟晋深拿过一张挂在他旁边的照片,那是一张孟晋庭西装革履从大厦旋转门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神情冷漠,就像每一次他看向孟晋深时的样子。

“我真讨厌他,永远一副高高在上,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他身边明明有那么多人,却不肯让我做他的弟弟。”他撕开手上的照片,一片又一片,然后攥进手心,“他那么优秀,好像我永远无法企及,也永远没有资格。”

他随手一扬,突然笑了:“真不甘心,凭什么呢?为了孟城兴的脸面,我在法律上永远只能是孟家的继子,所有人眼中,只有他才是孟城兴唯一的亲生儿子,我不是已经得到惩罚了吗?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呢?明明我们都是受害者,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彼此的依靠?为什么要和我做陌生人。”

漫冬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对,但他并不想同他争论关于公平,他只是问:“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是孟晋庭的认可,还是孟晋庭的关注,亦或是,一份由亲缘关系链接而成的爱?

可是有必要吗?难道他得到的还不够多吗?最起码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何必贪心要求不被这个家庭容纳的孟晋庭的爱。

“要什么?”孟晋深目光空了一瞬,而后转身狠厉地扯下墙上固定红绳的装置,一整面墙上交缠密布的红线与照片于是如大厦倾塌般落下,露出光洁的白色墙面,“我就想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呢,你有答案了吗?”漫冬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走到每一面墙扯下绳子,所有的照片堆叠着落下来,又被他胡乱扯到一起,最终变成一堆垃圾扔到漫冬眼前。

孟晋深哧哧地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张脸笑到狰狞,而后终于像是笑累了,撑着墙站直了,嘲道:“啊,是啊,我知道了呢,他呀,不过就是一个空心的可怜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可怜人。”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墙灰,抬头再一次环顾了四面只剩空白的墙面,耸了耸肩淡淡道:“真无聊,这个观察游戏就到此结束吧,如果你喜欢,这些照片就留给你了,不想要的话,就扔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将漫冬一个人留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

就这样吗?

漫冬茫然地低头看向那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照片,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旁观者,被莫名其妙拉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故事里,被迫成为其中一部分的参演者。

这算什么?

漫冬在那堆照片旁席地坐下,把红绳上串夹的照片一张张取下来,重新回顾了每一张照片里的孟晋庭。

于是他忽又觉得孟晋深有些可悲可怜,他这么些年为自己搭建了这么一场独角戏舞台,如今唯一的观众竟然是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意外成为故事配角的人。

然而感慨后他又有一种被抽离真实的恍惚,思绪不着边际地飘远,他开始好奇,假如在孟晋深的视角里,孟晋庭是唯一的主角,而他只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配角。

那么现在孟晋深的剧场被宣告结束,可他和孟晋庭的故事是正在进行中,还是也已经到了落幕的时候呢?属于孟晋庭的故事里,漫冬是主角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只是忽然觉得他似乎并不真正了解孟晋庭这个人,或者并不了解完整的孟晋庭,他好像只认识这段复杂关系里的孟晋庭的某一个面。

心脏轻轻颤动,蔓延出酸涩的味道,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好像也被惊动,在灯光下汇聚出哀伤的影子。

除了那一张被撕碎的照片,其余所有的照片终于被整齐收好,只不过被打乱的时间并未被复位,那厚厚一叠是交错了时间的片段。

漫冬把它们都塞进了书包里,却并不清楚该如何处置他们,这是一段未得当事人允许的被私自保留下的记忆碎片,他无意窥视,却还是意外地触及了。

要告诉孟晋庭吗?他会生气吗?会以此为证据追究孟晋深的责任吗?毕竟他是一个律师,对于这样触及个人权益的事情,他是很清楚该怎么维权的,可就像孟晋深说的,他会在乎吗?

也许他只会觉得可笑,然后销毁这一切,依旧不会给孟晋深多一份关注和厌恶。

跳梁小丑。

漫冬忽地想到这个词,却并不觉得好笑,因为他觉得这好像也是他的缩影。

可是明明他们现在是幸福的,一切好像已经在朝着他所预期的走下去了,不是吗?

漫冬决定保留这份秘密。

他为自己的决定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在此之前,他从未有机会得到孟晋庭的一张照片,那么,此刻贪心地留下爱人的照片,想必是可以被允许的。

他坐在那里又一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照片,然后挑出来其中一张孟晋庭高中时候的照片,这张照片的尺寸很小,但上面的模样和当初他看到的身份证上的照片最接近。

虽然孟晋深是个莫名其妙的疯子,但漫冬私心还是庆幸因为他的这一行为,自己能有机会看到自己所不知道的孟晋庭的模样。

将书包的拉链拉上,漫冬背着包走出了这间房间。

第84章 默契

纸页翻动发出簌簌声,漫冬压平纸面,笔尖虚划过数学大题的题干,在几个关键信息上落笔圈画,然后在空白的地方打起草稿。

刚做完第一小题,兜里的手机就传来一声震动,漫冬搁下笔,打开手机看了眼,是孟晋庭发来的,问他几点下班。

因为前两天做题做得太投入了导致回去时间晚了,孟晋庭知道后问起,他就编了个谎,说是最近厂里比较忙,经常加班。

现在是下午四点,漫冬心虚地回了个五点半,孟晋庭则很快回了句好。

从图书馆回去坐公交差不多得一个多小时,按着平时从工厂回去的时间,他现在就得收拾收拾出去等车了。

他看了眼还空着的几道题,撕下这张卷子折成小张,然后将其他课本和卷子收进包里,准备等车和坐车的时候做题。

因为离起始站比较近,上车的时候他运气不错,在后排找到了一个座位,于是便把卷子抵在窗玻璃上做题,旁边有人向他投来好奇的视线,不过他并不在意。

车程过半时,他已经做完了所有的题目,于是剩下的时间他又默背起古文和诗词。

等到了家,却没有看到孟晋庭的人,因着这几天都是孟晋庭去托儿所接的楠楠,漫冬便以为他大概是接楠楠回来的路上堵车了,今天是周五,这个点是要比平日还堵一些的。

漫冬放下包收拾了一下厨房,先淘了米把饭蒸上,又把晚上准备吃的菜拿出来处理,等菜都备好了,那边煮饭的电饭煲也开始滋滋冒气。

他看着那飘起的白色水蒸气,心口轻轻一跳,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愉悦的弧度。

这些天为了让他下班回来后可以专注学习,孟晋庭每天都会在下班后来他这里给他做饭,想到这里,前几日因为见到那些照片和孟晋深后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像是突然轻了许多。

他开始反思,也许自己只是想太多了,又因为临近考试太紧张而神经敏感,才会总是在这些日子里患得患失。

他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相互关心,彼此迁就。

对,家人,不是以前那种有着不可告人交易目的的庸俗关系了,也不仅仅是恋人,他们是彼此的爱人,也会是彼此的家人。

可是,家是多么陌生而遥远的词。

他晃晃头,挥散去脑海内被这个词牵引出的过去幻影,准备起锅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