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见池鱼
田宇鸣看漫冬说着说着眉眼染上倦色与忧郁,暗自感慨了一句情为何物,教人忧思,伸手拍拍漫冬肩膀:“都过去了,那你现在怎么看?”
“什么?”漫冬缓缓抬起头,有些懵。
“虽然说你们俩开始的方式确实一言难尽了点,但看那个孟......孟什么来着?“
“孟晋庭。”漫冬小声提醒道。
“对,就看这个孟什么的今天的样,我觉得他可能也没你想得这么没心没肺,应该也是喜欢你的。”田宇鸣摸了摸下巴,回想几个小时前接收到的死亡视线,默默打了个哆嗦。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从旁观者身份同他说这样的话,漫冬心里微微有被触动,但理智及时打住了那份隐藏的渴望和雀跃,他摇摇头。
“不可能,对他来说,我应该就是一个随叫随到的床伴,也许你觉得他对我特别,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的时候对身边的人就是很好,但真的涉及他自己的事就......”漫冬越说情绪越低落,到后面便没了声。
田宇鸣看他这样就知道漫冬是被孟晋庭伤着了,加上两个人身份地位的不对等,在被孟晋庭严词拒绝后,他肯定是不敢再相信对方对他会有什么特殊感情。
可他对自己的感觉又很自信,虽说他自己没怎么谈过恋爱,但读书时候身边朋友们倒是都挺热衷于开展爱情故事的,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孟晋庭对漫冬肯定不完全和他自己以为的那样没有任何感情。
只是人到底是拒绝了漫冬的表白,也许,确实是没那么喜欢?还是有什么其他顾虑?
就可惜他对孟晋庭不熟,仅凭漫冬这一段描述,也不敢对这人轻下定义,但看着漫冬一副为情所困、郁郁寡欢的样子,他又没法大咧咧地来一句此树不开窍咱就换一棵。
“你确定他真的不喜欢你吗?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漫冬沉默,回想起过去两个人可以称得上幸福和甜蜜的相处时光,脸上更是黯然,喜欢吗?不喜欢的吧,如果后来种种拒绝都是在喜欢的前提下做出的,漫冬觉得也许自己会更难过。
说到底了他也才二十一岁,虽然出社会早,但到底生活环境单一,又没有什么感情经验,在他看来,喜欢就是会想要在一起,想对对方好,不想在一起那一定就是不喜欢。
所以除了孟晋庭不喜欢他,看不起他,他想不通孟晋庭为什么拒绝得那么干脆。
至于说今天这样莫名其妙出现说什么要带他回去,他也只能归结于是对方又一次恶劣的、玩弄他的把戏。
漫冬双肘撑着大排档的小折叠桌上,两只手捂住脑袋狠狠搓了搓,长叹一口气,沮丧道:“不知道,我觉得我一点也不了解他,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你觉得他对你好吗?”田宇鸣问。
两只手无力地放下,漫冬抬起头,视线落在空处,轻声说:“有时候很好,不,大多数时候是好的,就是他对我太好了,所以哪怕我告诉自己很多遍他不会喜欢我,还是会忍不住期待。”
田宇鸣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其实从漫冬刚刚讲述的那些事情里也能看出,在这段不算健康的关系里,除了开始和结束实在有些难堪,过程里孟晋庭应该并没有如何亏待漫冬,起码在漫冬的讲述里是这样的。
一个人对过往的陈述很难摆脱记忆模糊和个人情感带来的非客观性,田宇鸣无法确定孟晋庭是否真的对漫冬那么好,他只能确定从这些话语里来看,漫冬是放不下的。
“要是真的很喜欢,不然你再试试?过去的事就当暂一告落,你不是本来也想着重新开始吗?”
“啊?”本来听到前一句喜欢,漫冬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承认,但听到后一句重新开始的话,他又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劝我早点放下,然后离他远远的。”
“嗯?”田宇鸣挑了挑半边眉毛,伸手指指自己,“我吗?你怎么会这么想。”
漫冬眨了眨眼:“因为你也知道嘛,我这个条件其实连普通都排不上号,但他不是,他家里条件好,我以为你会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继续下去我只会失望。”
田宇鸣有些心虚地抬手挡住脸,挠了挠眉头,其实他确实有一瞬间是这么想的,没想到漫冬会猜到,但那到底也只是一瞬,他主观上其实还是保有一些积极心态的:“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讲究的是人人平等。”
漫冬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只好将信将疑地点了个头。
“最主要的是,我觉得有时候只有真的各种可能都尝试过了才能真的放下。”这是田宇鸣的真心话,也是他的切身体验后的心得,“不然哪怕还有一种可能没试过,心里就总是留个疙瘩,总觉得万一呢,万一当初试了,会不会就不一样。”
漫冬垂下头,他能理解田宇鸣的意思,只是,他还要再想想。
大排档结束后田宇鸣找了个代驾,带漫冬去把孩子接了回来,又好心拖着他的电瓶车一起送他回家,漫冬抱着孩子下车后道了谢,才踩着楼道里那微弱的灯光上楼。
严谨点说这楼高六层半,他住的就是那顶层一半的阁楼。
喘着气爬到六楼,他停下缓了缓气,又往上走,顺便腾出一只手开始摸裤袋里的钥匙。
谁知一转过楼道那弯,就看见黑漆漆的门口旁一块颜色更深的人形阴影。
漫冬脚步一顿,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可怕的恶性伤人事件的新闻报道。
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漫冬拿着钥匙的手扶上一旁的铁扶手,一只脚缓慢地开始向后撤退。
谁知他一开始动,上面那个身影也跟着动了起来。
漫冬刚要转身来一个冲刺,就听见那人出了声。
“你去哪了?”
这低沉的声音漫冬很熟悉,他收回后撤的腿,抽了抽嘴角,碍于楠楠睡着了,只好压着声音吼道:“你有病吗?大晚上堵人家门口,想吓死人吗?”
“......”第二次被骂有病的孟晋庭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不要说脏话。”孟晋庭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闷声提醒。
漫冬撇了撇嘴:“你管不着。”
孟晋庭听了往前走下两节楼梯,他本来就比漫冬高上许多,又身形挺拔,配上此刻被六楼楼道灯那微弱的光晃现的严肃面容,往前这么一靠近颇有些压迫感。
漫冬下意思收敛起来,有点怕又有点不情愿:“对不起。”
孟晋庭停下,往旁边侧开身:“上来开门,进去说。”
“很晚了,我要休息。”言下之意他不欢迎孟晋庭,也不想和他聊。
孟晋庭当然不会听不出这点意思,但来都来了,又等了好半天才等到这只小兔子回来,他是不会这么走人的。
于是两人一孩就这么僵持了两分钟,直到怀里的楠楠嘟囔了一声,一副睡得不舒服要醒来的模样。
“去开门。”孟晋庭不容拒绝地伸出手从漫冬怀里捞走楠楠,命令道。
漫冬敢怒不敢言,找出钥匙上前摸索锁孔开门。
阁楼低矮,连带门也迷你一些,孟晋庭得低着头才能进去。
灯亮起的一刹,两个人都下意识闭了眼,短暂地适应后,孟晋庭总算是看清了这屋内格局。
说格局都有些多余,这个阁楼没有隔墙,进了门便对内是一览无余,阁楼的空间也不大,十来平,没有什么厨房,只有一个角落用板子和推拉门形成夹角后留出的小卫生间。
这还不算,靠近床板的那面墙顶上一片青灰和裂纹,上面还浮着些许白花花的毛绒状可疑物质。
孟晋庭想过漫冬身上没钱应该找不到好的房子,但也确实没想到能差成这样,都说由奢入俭难,住了那么久景月别墅,漫冬难道都不会不适应吗。
他还以为,再差也就他俩刚认识时漫冬和钱安租住的那样了。
但他不知道,对漫冬来说,这个房子能遮风能挡雨,比起他年初时候在郊外的石棉板房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和我回去。”孟晋庭板着脸抱紧楠楠,转过头对漫冬说。
“不要。” 漫冬拒绝,他绝不能再在这种两个人关系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回到他身边。
孟晋庭最近因频繁皱眉的眉心又一次皱巴巴起来,他想不通漫冬为什么非要这么犟。
“那换个地方住,我来找房子。”孟晋庭忍着气退了一步。
“......”这和他回去有什么区别,漫冬白了他一眼,气得腮帮子鼓鼓。
面对漫冬的白眼,孟晋庭猛吸了一口气,决定再次以楠楠入手。
“你看那面墙都发霉了,住在这里迟早要生病,你不在乎自己,也得在乎孩子吧。”
“你别老拿孩子当借口。”漫冬别过脸,“又不是你的孩子,要你在乎,我知道我没用,但我已经给他我能给他最好的了,房子是暂时的,等发了工资我会再看看更好的。”
这一招已被证实无用,孟晋庭抱着孩子拉过一旁的板凳坐下,低声道:“你到底样才愿意和我回去。”
第72章 告白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漫冬用一种悲伤的目光注视着孟晋庭,这让孟晋庭不自觉有些气短,为了掩饰,他率先移开目光,环视起房子。
只是屋里东西寥寥,刚刚进门以一眼看尽,他只好佯装照顾孩子,走到床边,兀自将孩子放进被褥里,调整好睡姿后才回身,就见漫冬正呆呆地站在他身后。
因着身高原因,他总是俯视漫冬的脸,而并不能总是很直观看到他的表情,于是他顺势便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拉漫冬的手。
漫冬不知道是心软还是无力反抗,便任由着他握。
摸索着掌心里又新起的茧子,孟晋庭心里一阵难受,好似那泡了水的棉絮钻进了心口,挤弄得胸口又涨又沉,他忽然有些自责,头脑也突然清明几分。
他想也许过去一味地否定,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做法。
“我问过你的。”漫冬声音有些发哑,说完又似后悔多这句话,将手从孟晋庭手里抽出来,默默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半侧身对着孟晋庭。
这句话其实起得没有征兆,但孟晋庭不知怎么便似开了窍,一下就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
是的,孟晋庭凝视着漫冬低垂的额头上掉落的几缕碎发,心想漫冬对他,真是喜欢的,也正是如此,所以他也不免期待孟晋庭有同样的答案。
只是真要他剖白心意,承认他沾染情意,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又确实如此艰难,孟晋庭没成想过自己真还会有喜欢上谁的可能,即使此刻之前,他仍有所抗拒这样的设想。
可现下看着漫冬哀哀的模样,他又不得不对自己心里的苦涩坦诚,好吧,大抵他真是有几分喜欢上这个人了。
否则,他已无法解释他为什么现在还坐在这里,期盼着一个被自己主动推开的人回到他身边。
他是个律师,他是追求事物的逻辑与因果的,所以他不能欺骗自己,最初用于自我安慰的责任感与怜悯心,面对此刻从漫冬眼里溢出出的伤心,都变得苍白和虚伪。
但是得出答案却并不意味着能得出解决的办法,承认喜欢是不难的,可然后呢?漫冬要的只是一句喜欢吗?
不可能吧,只有喜欢,是远远不够的。
孟晋庭捏了捏眉心,觉得疲惫,正想起身道别,以沉默作为回答,就余光看见漫冬一只手扣着身下凳子的木刺,像是不知痛似的,直将指头磨出血来。
他突然就觉得很愤怒,心里升了一团火,烧得心肝脾肺都灼痛起来,这怒火却又并不是对着漫冬,而是对他自己。
孟晋庭紧着腮帮子起身拽起漫冬,提起他的手:“你不知道痛吗?”
漫冬看见那血也是一愣,但很快表情就变得恹恹,像是不在意又像是对孟晋庭仍未回答的不满,抬眼似轻似重地看了孟晋庭一样:“不要你管。”
又是这样。关你什么事,不要你管。
孟晋庭郁闷得很,既为漫冬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又为自己无法反驳,毕竟除开交易的事,他俩如今大抵在漫冬心里连朋友都算不上,他确实是没那资格说三道四。
这么一想,他倒是也有些赌气,又想起刚才那个没回答的问题,半是气馁半是无奈,开口道:“你说得对,我喜欢你。”
这话似一粒石子打破了薄脆的冰面,顷刻使漫冬的思绪如冰面下的水漫涌出来,他原是愣了一会儿,很快便觉出几分不可思议,而后又暗暗感到欣喜,混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但很快又被怀疑和不敢置信占据,竟隐隐泛上来几许恐慌和惶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往后退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孟晋庭伸手拉他,又被他下意识躲开。
孟晋庭原以为他会高兴,还暗自期待也许终于又可以抱一抱这个人,将他拢进怀里亲昵温存一番,却没想到他反倒是一派失魂落魄的模样。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孟晋庭猜测着是不是这几日工作辛苦,导致他精神不太好。
漫冬自己也想问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此刻心里五味杂陈,既欢喜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又不知原因地觉得有些伤心,他后来想起,觉得这也许是因为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失真感。
孟晋庭见他不回答,便伸手想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结果刚伸出手,就感觉怀里被用力一撞,那手于是便中途转了方向,向下搭在了漫冬的肩膀上。
胸口晕开了湿意,孟晋庭一怔,双手不觉用力将人往怀里拥,也感到了一点怀里人的难过。
至于为什么,好像两个人都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