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冬 第14章

作者:一见池鱼 标签: 年上 HE 救赎 近代现代

他和卓以梵,看上去是完全不同的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卓以梵是张扬的,而漫冬是内敛的,比起卓以梵对想要的东西的直白,漫冬更多时候却让人看不出来欲望。

又想到他口中的孩子,是因为过早担上了养育的重担吗?小小年纪,就已经在为责任而活了。

他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能可惜什么,他既然做不了救世主,平白地浪费什么怜悯心在别人身上。

孟晋庭不愿再想,强制将这张脸挥出脑海。

三天后,上午十点,孟晋庭带着漫冬和另外三位工人代表一起到了约定的会谈地点,出于多方考虑,这次会谈设置在一家酒店的商务厅。

孟晋庭带着人到时,恒远建设的人也到了,对面来了四个人,一个法务经理姓李,一个项目经理姓黄,还有一个财务和法务助理。

其中,这个黄经理就是老张几次带着工友们去项目部和工地围堵过的那个,上一次见面这人颇为傲慢,挺着个啤酒肚指挥着保安们赶人,口口声声斥骂老张他们是刁民流氓,用不存在的事来公司讹钱,还恶人先告状报警抓人。

他一进来,老张和两个工友就有些激动,一下子站起来指着人喊:“就是他!就是他!”

黄经理看见老张,态度颇为不屑,但或许碍于孟晋庭和公司的李经理在场,倒是没再口出暴言,只是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仍是让几位工友气得牙痒。

漫冬连忙拉住人安抚:“老张,别激动,正事要紧。”

而李经理今年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人很干练,见到这边的骚动不以为意,径自走向孟晋庭:“孟律师,久仰久仰。”

“李经理客气,人都到齐了,我们就早点切入正题吧。”孟晋庭说完,对着漫冬和几个工友点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看他们都坐下了,才开始同在场的人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并向对方介绍了漫冬和几位工人代表。

在这场会谈之前,孟晋庭和恒远的李经理已经提前进行过一轮的沟通,并交换了彼此的部分证据及诉求

“孟律师,你们这边的诉求,我都了解了,但凡事都要讲求证据,这几个工人同志一口咬定在我们公司项目下工作了将近九个月,说公司欠了他们前前后后将近四十万的工资。”李经理轻笑一声,“可你也知道,建筑行业一线作业采用的是分包劳动体制,我们公司作为总包方并不会直接对接下面的建筑工人,而是对接相应的劳务公司或者包工头,这几个工人同志说他们对接的马祥源这个包工头,但我们这边自查后确实没有找到和这个包工头签订的合同,至于你们的证据,实话实说,确实薄弱了一些。”

“你说谎!马祥源明明就是你们的包工头,你旁边的黄经理认得他的。”老张听了李经理的话,拍着桌子指向黄经理。

“没错,我亲眼看见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说过话,九月份上面下来检查进度,来的就是黄经理,马祥源还喊我跑腿给黄经理买过一条香烟。”漫冬补充道。

黄经理靠着椅背,丝毫不见紧张:“你们说我认识马祥源,证据呢,口说无凭。”

“我们好几个工友都亲眼看见了!”老张喊道。

“你们都是一伙的,说的话怎么能当证据,我看你们就是合起伙来想敲诈我们!做事要讲规矩,要是谁都像你们这样无理取闹的,空口白牙就想来公司套钱,公司还开不开了?”黄经理冷笑道。

“你说谁无理取闹呢!”一旁的大姐也气不过了,叉着腰就站起来指着黄经理鼻子准备开骂,被漫冬一把拉下顺毛。

“冷静,大家都冷静一下,口舌之争没有任何帮助,但黄经理有句话还是有道理的,这个事情,总归得有证据才行。”李经理出来打圆场,但话里话外还是指向工友们没有证据这一说。

“李经理,黄经理,证据,自然是有的。”孟晋庭同提前打过招呼的酒店员工招了招手,麻烦其帮忙打开厅内的投影设备。

李经理交叉着手搭在桌上,姿态轻松:“孟律师,如果是您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些证据就不必再放了,证人证言虽然有一定效力,但九个月的工作时间,没有实证,仅仅一份证人证言,和几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做工日记,实在缺乏可信度。”

这边话说完,那边投影仪也已经打开,孟晋庭首先挑出了漫冬冒雨溜进工地拍的几份宿舍照片,放上投影。

“李经理,既然您嫌之前的证据不够厚实,那不如看看这个,这个是我们工友拍摄的,他们在工地时居住的宿舍,也正是贵司项目金庭别苑的工地宿舍。”孟晋庭用激光笔指出宿舍门上的红色标号,“这些宿舍标号清晰,且有固定格式,其中这几间就是我们的工人同志的宿舍。”

孟晋庭说着切到后面几张宿舍内景:“其中,这两张是我们的刘草刘树两位工人同志的床位,而这个,则是他们在宿舍墙板上用炭笔勾画的工作日志,其中,这里明确写上了两人的名字,刘树,也就是我们这位工人代表,毫无疑问在贵司项目工地里工作了长达九个月时间,当然,假如您质疑此刘树非彼刘树,届时我们也可以再专门去进行笔迹鉴定。”

看到这份证据,黄经理一直懒在椅背上的身子终于舍得坐起来,至于李经理,倒仍是那副泰然模样。

“孟律师,我自然是相信这位刘树同志就是照片上署名的刘树,但是,你这组照片里除了宿舍,周边并没有显著的标志建筑可以证实这就是我们金庭别苑的宿舍吧?恕我直言,这样的形制,你去全市工地转一圈,大概百分之八十都是这个样子的,这份证据,恕我司无法完全信任。”李经理慢条斯理地说完,伸手在财务面前敲了敲桌。

财务得到信号,自觉开口娓娓道来:“孟律师,几位工人同志,恒远建设诚然并不是国内知名的企业,但近两年在市里也算是靠着诚信和口碑占得一席之地,作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企业,在详细了解各位的证言及个人境况后,我们非常体谅几位工人同志的处境,因此,虽然我司从法律与事实角度来说,并没有义务对各位做出回应,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与社会责任,我司愿意给大家提供一笔补助,具体内容大家可以看协议条款。”

一旁的法务助理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协议放在桌上,递到孟晋庭面前。

孟晋庭不用看也知道,这一定是个不平等条约。

来之前孟晋庭已经和老张们打过招呼,告诉他们恒远建设看到他们后面亮出的证据后必然会给出一份保密协议,给他们一笔钱,然后要求他们收下钱后就对这件事做个哑巴。

因此看到这张协议摆上桌,漫冬和工友们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拿,不仅如此,几个人都默契地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恒远建设这边递出他们的条件对面却没人反应,一时好不尴尬。

“恒远建设果然是大手笔。但,刚刚黄经理说,要是空口无凭还认栽给钱,开个这样的口子,对企业并不是什么好事,我非常认同他的观点。因此,这笔钱我们拿着实在不安心。”孟晋庭笑着说,同时把投影的证据换下来,“所以,我们还是忘掉这茬,回到证据吧,我想,贵司看到这份证据后,也不必以人道主义的精神做借口补偿了,咱们按着规矩走,老老实实该赔多少赔多少,这样,贵司给钱给得名正言顺,我们收钱,也收得名正言顺,不是吗?”

第19章 后手

投影仪上,孟晋庭换上了晓秋为漫冬及其工友们拍摄的一组照片,相片右下角显示着成像时间。

李经理看到照片里显著的公司和项目标志,脸色终于变了变,一旁的黄经理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不知道是空调开太高了还是怎么的,额角都冒出了些许汗珠。

“李经理,黄经理,这些证据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劳动关系,但结合我方所有委托人的证词,至少可以有效证明这些工友们在马祥源的的包工团队里,确实曾为贵司承建的项目提供过劳务,方才贵司说不存在与马祥源的分包合同,请问,是否意味着贵司否认同马祥源的合作关系?”

方才李经理提及分包合同时,特意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说公司与马祥源没有分包合同,但却没有否认其下劳务公司与马祥源之间的分包关系,其实就是为了避重就轻。

因此孟晋庭一问这话,他自然不敢直接回答,他低头喝了口茶:“孟律师,你确实足够细致,看来业内对您的评价并无水分,确实,我司承建金庭这个项目分包时确实有委派过一个劳务公司,那边查出来的合同里,确实有一个包工头姓马,但并不叫马祥源,而是叫马祥雨。”

“马祥源就是马祥雨,他以前叫这个名,后来说是自个儿改了名字,叫马祥源。”一旁的老张皱着眉说。

孟晋庭挑了挑眉,这个点之前几位工友都没提到,看来是这个马祥源口头上改了名字,身份证的名字仍然是原名,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漫冬在桌下扯了扯孟晋庭的衣服,侧头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个事,会对我们的谈判有影响吗?”

“别怕,没事。”孟晋庭拍了拍他的胳膊说。

合同上写的名字不符确实是个问题,但他们的劳动事实摆在眼前,对方硬要否认也难。

“李经理,马祥源究竟是不是马祥雨,这个事要查清楚并不难,马祥源祖籍肇南,我们的工人代表老张同他是老乡,不仅如此,十五个人里面,有至少八个人都是从肇南出来的,和马祥源也算知根知底,只要一查就能查出来,当地村民全都可以作证。”孟晋庭不紧不慢道。

“另外。”孟晋庭打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点开里面剪辑好的视频,而后将屏幕转向对面,点击播放。

“如果贵司非要耍无赖,那我们也只好先礼后兵了。”

视频并不长,画面里一排工友肃穆地或站或坐成几排,怀里抱着用鲜红的油漆刷写的标语,搭配上工友们脸色悲伤或愤怒的表情,格外地触人心弦,其中夹杂着一些写着工友情况的白板的特写,歪歪扭扭的字却如泣血般倾吐出生活的苦难,引人感慨。

而视频后段,一群来者不善的男人从两辆面包车上下来,并且一下来就开始动手,呵斥着要驱逐工人们,镜头巧妙地晃动着,对来者施暴的动作加以跟随和特写在屏幕外的人看来,就好像是拿着相机的人正在被这些暴徒殴打,简直触目惊心。

结束播放后,孟晋庭并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立刻又拿出提前打印好的新闻稿及照片放在投影仪上,标题里赫然带着几个令人胆颤的词“恶意欠薪”“勾结黑社会”“暴力驱逐”,随便哪个词上报,都够恒远臭名一波。

这还没完,孟晋庭紧接着又拿出一支录音笔,播放起来。

“我说,我说,是恒远建设那个黄经理花钱找我们来做打手的,他说了,让我们给那几个农民工点教训,让他们别再不自量力讨什么薪。”

“交易方式是什么?”

“什么?”

“他怎么给你们钱,现金还是打款。”

“现,现金,一共三万,包红包给的。”

录音到这里结束,漫冬诧异地看向孟晋庭,像是想问他从哪拿来的录音,但很快又想想到了什么,了然地看向对面已经开始打颤的黄经理。

李经理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显然被这一连串的视频录音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录视频这事大概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扯出什么黑社会。

孟晋庭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说:“李经理,这份报道写得如何?这是我专门请的都市日报的记者帮忙撰写的稿子,想必你应该知道,要是这些视频和录音跟着这份报道流出去,对恒远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吧。”

“孟律师,有话好商量的。”

“当然,我们这边一直都是非常有诚意的。”孟晋庭指尖轻敲桌面,“前两天和贵司的赵总经理有缘一起吃饭,听他谈起今年恒远是准备竞标大项目啊。”

李经理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思量了一会儿,说:“孟律师原来还认识我们赵总经理。”

“说来,还是校友。”

一旁的黄经理已然坐不住,一个劲地给李经理使眼色,额头上几率稀疏的发被汗水黏在头皮上,颇有些狼狈。

李经理叹了口气,没搭理一旁的黄经理,转向一旁的财务点了点头,财务收到后便起身出门。

“孟律师,这样,请您和几位工人同志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们出去商讨一下,待会儿再给您回复。”

“可以,不过还请尽快。”

“一定,一定。”李经理站起身,转身时瞪了一眼一旁的黄经理,拉着踉跄的黄经理出了会议室的门。

看人走了,漫冬才又扯着孟晋庭衣角问:“什么意思啊,你认识他们总经理?还有那个大项目,什么大项目啊?那俩人怎么一听脸都白了?”

孟晋庭一回头就看到四个冒着好奇的脑袋,总之现在事情差不多尘埃落定,他于是也就放心同他们解释。

“见过几面,同个圈子,难免熟悉一点,恒远的总经理赵之舟其实是宏兴地产老董原配的儿子,说实话恒远在他手里确实发展不错,但倒霉就倒霉在他家里有个纨绔弟弟,是继室的儿子,被老爷子安排进来这家公司挂名,那个黄经理,是继室的一个表哥,仗着这点亲缘关系在公司里贪了不少油水,我估计你们都不是第一批被他坑了的人。”

“哦!所有你一提这个总经理,那姓黄的就怕得不行,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本来人原配儿子应该就看他不爽,这回这事要是闹大了,肯定要整治他。”漫冬两眼放光,听着这“敌人”八卦,精神头都上来了。

“不仅如此,我刚刚说的大项目不是假话,你们应该也听说了,今年市里会承办一个大型的国际交流博览会,从去年开始就在赶工,过段时间有个大会场项目的竞标,恒远准备参加,如果这个时候恒远爆出拖欠民工工资的丑闻,对他们的竞标会有影响。”孟晋庭说着说着就伸出了手,不自觉摸了摸漫冬的头。

“原来里面还有这些弯弯绕绕。”漫冬感慨。

这边解惑结束,那边的讨论也差不多有了结果,进来的时候黄经理没跟着一起,不知道是不是提前跑了,李经理带着财务进来沟通。

这一回对面没了可谈判的底牌,只得老老实实接受孟晋庭这边给的调解协议,不仅答应了所有工人的工资全额发放,还额外赔偿了一部分,同时李经理还态度非常好地代替黄经理和之前为难几位工友的人们道了歉,漫冬和几个工友在孟晋庭鼓舞的视线下,痛快接受了对面的道歉。

事情结束得太过顺利,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漫冬还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他不自觉就回想起刚才在谈判桌上孟晋庭胜券在握的卓越风姿,感慨这人工作时候实在是光芒四射,耀眼得连他一个直男都有些移不开眼。

但当孟晋庭开车将他们送回六里河,坐在车上,看着风景向后飞快奔去,他又产生一种无法言语的怅然。

就这样结束了。

等协议上的薪资和补偿金全数打到各人账户里,这件事就算彻底了结,到时候,孟晋庭和他应该就不会再有别的交集了吧。

孟晋庭仍然是那个正事上靠谱,私下里浪荡的狐狸精,不知道又要勾上多少人心生荡漾,而漫冬也会在养好伤后继续回到工地,同水泥钢筋作伴,给一个倒霉小孩挣奶粉钱。

漫冬想着想着,就开始嘲笑自己怎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难道自己不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分别吗?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漫冬七岁就明白这个道理了,还是把这些没用的情绪收一收,想想怎么多挣点钱实在。

漫冬抬了抬包着夹板的手,要拆掉这玩意儿最快也要三个礼拜,这三个礼拜总不能吃老本,虽然有补偿金,但他欠着孟晋庭的钱正好也得还了,这一进一出的也就没什么多的了,至于那点工资,漫冬打算好了,一半放银行里存起来,一半留着日常生活,到时候要是回工地,结项目前每个月那几百块生活费一定是不够用的。

想到钱,那些有的没的,愁的忧的离别思绪就淡了许多,漫冬扯了扯身上的安全带,瞥了眼开车的孟晋庭。

不过,除了钱的债,他还有个债该怎么还,倒也是个问题。

第20章 裙子

两周后,恒远建设将工人们的工资与赔偿金悉数打到了个人的账上,工友们收到了钱,心里悬着许久的石头终于纷纷落地,各自高兴不说,还商量着要漫冬帮忙,邀请孟晋庭一起去六里河附近一家大排档吃饭。

这是工友们的一点心意,漫冬想孟晋庭应该不会拒绝,于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正好又赶上他去医院复查的日子,漫冬先去医院里拆了夹板,得到医生恢复良好的说明后就出了医院直奔银行,从账户里取出五千,把要还孟晋庭的钱放进一个红包里,然后和其他剩的部分一起放进内衣里缝的口袋藏好。

从银行出来,他找到一个避风的墙角给孟晋庭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明天吧,对了,你手怎么样了?”

漫冬伸出手看了眼自己因为骨折上夹板大半个月而显得纤细了的手臂,说:“夹板今天刚拆,没什么大问题。”

“行,还有事吗?我现在有点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