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他今天很有自信能撕开一个口子,李和铮已经对他说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掏心窝子的话”。
说明虽然他本人觉得这段挺开心的、形影不离的放松之旅是浪费生命,实际上是产生意义的,只是他浑然不觉。
然而李和铮眉心微蹙想了想,又想了想。
风来。
“May,我想到我们的过去,我不痛。所以,坦白说,我现在有个问题,”李和铮有些困惑,有些恍然,“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多残忍的话。骆弥生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得到这样一句话,睁地望着他。
可正因为知道他了只是在困惑,他对比了他们的过去,与他中断的事业、他经历的一切,那的确是无足轻重的少年往事,骆弥生没办法去苛责……他只是……
——他是怎样说出这样残忍的一句话的。
“别否认过去,阿和。”骆弥生只觉得他一脚踩空了,他迫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倾身握住了李和铮的手腕。
李和铮握住他的手,温和而有力的。
他有着比寻常人更高明些的情商,明白他不该这么说,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他得说。
“我们之间之所以走到了今天,是经历过权衡利弊的结果。而这结果没什么特别的,和我过去权衡利弊一样。”
“李和铮你别这么说。”骆弥生握着他的手抖了起来,理智溃不成军,他正在尽力地拉拽住它们,在心中劝告自己、勒令自己明白,他只是病理性的,这是你所学的知识范畴内能解释的,这是……
李和铮握着他的手,尝试说明白:“我这么说不是因为你,may,但我现在很怀疑,爱本身便是空无一物的东西。”
“它可能是荷尔蒙造成的幻觉,是内心不够充盈产生的某种需求,并不是什么能‘被拥有’的东西。”
“你可以尝试……爱或许是空无一物的,但也许……”骆弥生放弃了拉拽理智,艰涩地寻找着能对应的话。
在辩论场上他同样是王牌辩手,他甚至是辩赢过李和铮的人,可他已经太久太久都缄口不言。
因为情愫的藤蔓少了能攀升的架子,一夜夜的思念与爱意少了出口的人,最终只是自我吞咽。
再次出口,它被摔了个粉碎,被忘了个干净,被隔离在铜墙铁壁的心墙之外。
要吞铁丸饮铜汁吻火舌,他依然要去诉说,却总是词不达意。
“你想我吗?”骆弥生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和铮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搜刮了一圈,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点了点头:“想啊。”
无论是刚到也门时的戒断反应,还是许多年后在周泽辉身边描述的那个“在国内等我活着回去的男朋友”。那说的都是骆弥生啊。即使他们分手了。
是想的。
可是为什么想,想的是什么,都不具备现实意义。
“这真的是解离的一种。”医德的部分拼尽全力催动着骆弥生继续解析,“你为了抵御那种生不如死的境遇带给你的剥削,作为你自己情绪旁观者已久。”
“所以其实你并不知道所有情感是否能真正地触达你的本我。书写成为你的本能,这么些年来你用本能活着……”
然而很快,属于医德的部分消散了,骆弥生语无伦次,支撑不起更多,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说的话:“阿和,你不要这么想。就算爱真的空无一物,但它确有其人。”
李和铮平静地望着他。
“过去是真实的,我。”他颤抖着,拉起李和铮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因为慌乱而提速的心跳,“我。真实存在的,一个爱人,爱着你的也被你爱过的,确有其人的。别否认那些。李和铮,你别否认那些。”
他们避无可避地对视,一个眼中没有情绪,一个情绪漫溢到无处盛放。
骆弥生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垂下了头。
天色渐晚。
夕阳是流血的眼睛,在金红色的草原之上,躲藏在云层之中,俯视着衔石西山的精卫,目送着逐日而去的痴人。
“对不起。”李和铮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耳侧,“我得承认我现在真的是很精神病,我思维方式真和我以前不一样了。”
“没关系,这就是我仍在这里的意义。”骆弥生镇定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你不要担心,病理性的大脑损伤是可以医治的,你忘了是因为什么碎过的心也是可以拼好的,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一天……”
风又起。
温和的晚风齐天彻地,在这盛夏时分,吹起遥远的夏日回音。
杳霭流玉,骆弥生无力再支撑,总是挺拔的身姿垮了下去,颓唐地捂着脸:“对不起。”
数年来最熟悉的痛苦随着晚风贯彻他全身,一再地提醒他,他早就失去李和铮太久太久,他们之间早早便没有了未来。
一如此刻,他再也摸不到李和铮的心,他们之间是空荡的,十年时光早让他们面目全非,如今,他们只是徒有其名。
“那年,”李和铮垂眼看着记忆里那个骄傲如青竹的骆弥生痛得蜷缩起身体,像是坐在一场冰凉的梦里,周围的草尖尖抚弄他们的皮肤,他扶住了骆弥生的肩膀,“为什么不再给我点时间。”
“对不起。”骆弥生的指缝中溢出泪来,咬牙克制着哽咽,“对不起。我没办法。”
李和铮再次感受到了某种疼痛。上次这样疼,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次这样疼,是为了什么,不记得。
“你要政审,时间太紧了,我来不及,家里也来不及帮忙。你要培训,我要上学。你要出国,我要上学。你要去送死,我该死的还要去上学。我想跟你走,我来不及,我二十岁,我选不出来,我的家庭,我的学业,我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我想跟你走,我爸问我我会什么?去当你的累赘吗?我配得上你吗?你要政审,我想跟你走……你在为难,我看到你在为难,你跟白逐雪吃了很多顿饭,你回家找叔叔商量,你每天都抽好多烟,李和铮你在为难,我真的想跟你走的……”
骆弥生捂着脸,泣不成声。
李和铮搂住了他,拍他的后颈,拍他的背,喉头苦涩。或许是因为也吞咽了某些无色无味的液体,从干燥的眼眶中流不出的,流进空荡的胸腔。
“所以,may,这次回去后,我们……”
“不,你别说,你什么都别说。”骆弥生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通红,抹了把泪,眸光坚定,字正腔圆地抛出五个字:“我们做|爱吧。”
第46章 逆流河
风停了。
李和铮顿了一瞬, 眨巴下眼,方才的情绪迅速消失,看着这人眼眶通红脸上挂泪神情专注, 没忍住,喷笑出声。
这什么大拐弯儿,明明他也挺难受的。这下好了,一时间什么槽都吐不出来, 捂着眼睛笑得要死,连连摇头。
“我说真的。”骆弥生情绪太崩溃,还有点回不过神, 身体自发行动。
他跪坐起来,把李和铮捂着眼睛的手强行抓下来, 贴到自己湿漉漉的脸上,蹭了蹭:“我们做吧。”
“我不是什么好大夫, 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但一定有个好办法,就是做吧。”
“你现在对弗洛伊德的理论有逆反心理, 你觉得他一个死人隔空judge你。但我信他的性本论。试一试爱欲同源,试一试你的生本能。所以我们做吧。”
“老冠冕堂皇地说些招笑的, ”李和铮都要被“做吧”俩字洗脑了, 顺势捏了捏他的耳垂, 垂眼看他, “怎么,想打个野的?”
“想。”骆大夫不体面地吸溜鼻子,直视着他, “我要和你多做点我们没做过的。”
这话说的, 多像明天天就塌了世界末日了这是他们待在一块儿的最后一天了。
李和铮冲他勾了勾嘴角。
潜台词大师当然听得出,骆弥生做好了他随时随刻从这场期望定义成“爱”的游戏里抽身、与他只做普通医患的准备, 治好了大家天涯不见天各一方。
但问题是,他没打算真的一渣到底。
在爱之一字究竟是徒有其表、徒增烦恼,还是难分难舍、确有其人,都尚未清晰之前,他还是愿意再往前走走的。
他也想拾回过去的那些尝起来像香草巧克力的东西。可他摸不着,失去了平衡,没有定义。
他同样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这个依然在他面前没有躲避的骆弥生。
“那也不能这么有伤风化吧,咱俩好歹也是人民教师,明天上个头版咋办。”不服弗洛伊德,但李和铮选择暂且同意骆弥生的理论,“回去做吧。”
比起骆弥生是先验型的,他本来就是经验型的,有的没的自己先试试,一路走来都是小马过河。
但他这一松口,骆弥生顿时一刻都等不了了,神经质地立马掏手机订机票,再选送车回去的代驾。
李和铮倒回了草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日落后由红转蓝后群星疏朗的天空:“……我以为咱俩多少也得到了情之所至再说,结果变成了情急之下灵机一动。”
骆弥生听不见他的成语新解,退出代驾页面,先选起有的没的,下单了往家送。
“哎你说,要是当做实验,那我万一起不来咋办,岂不是还得嗑个药。”
“没关系,”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侃两句,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扯淡骆弥生左耳进右耳出,迅速切回去浏览长途代驾,沟通客服,“有一个人不是在做实验就好了。”
代驾下单了。李和铮本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看到他刷脸付了款,大为震惊:“干什么,现在就飞?”
“嗯,”骆弥生利落起身,眼眶脸颊鼻子都还是红的,人已经恢复常态,一把将李和铮拽起来,“我们现在就去机场,来得及,落地十一点多,回家不到十二点,够做了。”
李和铮被他拽着走,就为一个这……实在没法儿说了:“你猴急啥呢,我能跑了还是怎么。我没说要跑,大夫。”
“你跑不了。”
“是啊,”李和铮哭笑不得,“我既然跑不了,何必还……”
骆弥生转身便要亲他,李和铮怕了他了,抬手按住他的脸,往后推,又把他推回去,俩人你进我退跳舞似的,继续一前一后地走。
航程没一个半小时的小飞机他还买个商务舱,怪不得这么笃定能在十二点前回家,原来是钞能力省时间了。
就为了上个床?李和铮额角乱跳,让这大夫随手乱花不必要的钱花得头皮发麻:“约法三章呢?”
“旅行结束了,所以不用守了。先睡一觉吧。”骆弥生对他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我先睡一觉。”
“大夫。”李和铮发自内心地对他的严阵以待觉得好笑,“我已经32了,我早就特么的下滑了,行吗?把你脑子里那些画面清出去。”
骆弥生用眼神谴责他,是问他现在什么样我不知道吗?
李和铮懒得理他,问空姐要了眼罩:“我就当你夸我了,表现不好您可别嫌弃。”
“嗯。”
“还嗯?”
“嗯。”
这人彻底疯了。李和铮给手机和自己一起开了飞行模式,昏了过去。
二十多天的自驾游结束在脸对脸哭了一通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刻,都来不及让人戒断。
现代交通着实离谱,两个小时前草原上的风还温柔地轻拂脸颊,他不信的那个灵魂仍在飘忽,身体已经回家了。
李和铮先出电梯,一眼看见放在家门口的外卖袋子。
“大哥你又……”
骆弥生从他背后一闪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地把袋子拿了起来,生怕他要打开:“没什么。”
“你要买了见不得人,我还能见不着吗。”
“现在不给看。”骆弥生开了家门,神神叨叨的。
李和铮:……
谁要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