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两人又笑笑。
“其实是可以的。”李和铮重复着他的话,“问题是咱俩都不是小年轻,开过去了也累死了,还得回来。”
“那我们可以折返的时候换别的路线……鉴于你我第一次一起旅行,你需要有旅行约定吗?”骆弥生偏头看看他,“比如一定要去够几个景点,到酒店后不准不起床之类的?”
李和铮笑出声:“哥们儿你问谁呢?”
也对。这人现在太好养活了,只要不生气,拽着走就行,全听安排。
李和铮琢磨片刻:“我要约法三章。暂时不治病,你不乱花钱,酌情睡我,行吗?”
骆弥生被“睡我”俩字逗得笑弯了眼睛:“没问题,李老师。”
“那开吧,世界尽头去,骆老师。”
其实挺不赖的。
骆弥生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旅游搭子。
出钱就不说了,李和铮被他整的没脾气。
他表面牢记着约法三章里的“不乱花钱”,每次都只是购入一些薛定谔的必需品,即他认为有用真的能用上李和铮觉得他在扯淡的物品。
疯狂投喂他各式各样的特色菜,打包顺眼的特产,人出门在外,快递疯狂往家里发。
寄回给双方父母家人也正常,给苏启然他们带一份也正常,但他竟然还记得寄到唐未徊工作室,备的是双份。
李和铮不理解,问为什么是双份。
骆弥生欲言又止,想说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关心,唐未徊那边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正要说,李和铮又摆摆手,不想听了。
出力,旅行攻略做得极其详细,不知道每天哪有空搞这些有的没的,李和铮全程只需要带上自己的躯体和眼睛,其余部分什么都不用管。
少年时期串在胡同和校园里,青年时期数十年生活在战区,到现在才头一次见天见地见自己家的大好河山。
久了久了,精神真的舒缓下来。
甚至有几个瞬间,想端相机。
酌情解决生理需求也很逗。
这大夫记住了他的扯淡,有时候换了城市,会订个标间,干湿分离。
李和铮品鉴这行为,觉得他是在使用医生被动,隔几天安排一下。
不过除了那天之外,他着实没产生过类似的欲望蓬勃的情况,处在能用也能爽到但好像完全没必要的状态里。
心里还犯嘀咕呢,难不成真是要死要活的才突然来感觉?
那岂不是让弗洛伊德得逞了?真想死啊。没有吧。谁想当他老人家的样本。
……算了不扯淡。
他们的自驾游行程来得突然,走得顺利,在骆弥生仔细规划下,从东内蒙的草原出发,一路过山西、过陕西、过甘肃,到了青海,再返回西内蒙的草原。
两人交替开车,随走随停,谁也不强求谁,看景点有商有量,或者说,是李和铮不想逛了,骆弥生划掉这项计划;李和铮走不动了,骆弥生开车去景点外溜达。
多的话一句不说,只是普通旅游搭子似的,这么一走,二十多天出去了。
寻常状态下人人都应当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舒服。
对于李和铮这种在非常态状态中生活了太久的人而言,是得知道自己这会儿舒服了,才知道平时真的不舒服。
可贱毛病就是这样。
这段突如其来的旅程,算是李和铮有生以来最无所事事最漫无目的最不需要思考的一段时光。
他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觉得握月担风太久,目光所见,全是空花阳焰。
他们停驻在丘陵起伏的希拉穆仁草原,在温度稍降的下午,漫步在草原上的人烟稀少处,气氛正安宁时,骆弥生冲他抬手。
李和铮看看他:“什么意思,拉手手?”
还说叠词词。
“嗯。”骆弥生又递了递手。
李和铮便牵住了他,从并肩漫步,变成了牵手漫步。
他们继续朝着有山影的地方去,晃着手,走在松软的土地上。
又静了会儿,李和铮主动起了一个话头:“你看到徐海瑶的朋友圈了吗?”
“看到了。”骆弥生知道他会说这个。
二十多天前,在野味一条街上,他们在路边遇到的那几条翻肚皮的流浪狗,在他们各自为打击盗猎者忙碌的时刻,第一批成为了当晚食客的盘中餐。
等姑娘们清点出厨余垃圾的照片,看到了剩余的皮毛,才意识到那些店铺甚至不舍得先杀花钱买回来的“货物”,逮着小流浪,先送走了。
徐海瑶的朋友圈发了这两张对比图,配的文案是:有一天世界寂寞,再没有其他生灵再与我一同呼吸。
“生命是渺小的。”骆弥生说。
“是。”李和铮懒洋洋地原地坐下了,仰着身,望着湛蓝的天,“生命在渺小这件事上,总是平等的。”
“我们聊聊死亡。”骆弥生盘膝坐到了他对面。
流云倒转,在倒仰头去看的时刻,天空中蔚蓝的部分属于天,白色的云在风中翻涌成浪,远处是一片倒悬的深蓝的海。
“死亡啊。”李和铮懒懒应着。
这话题如此庞大,无论从哪个切入点讲,都能说上三天。
但李和铮明白,骆大夫只是想问他,关于那被遗忘但也许真的存在过的求死欲。
他有病成了他的心病,他好像缠织了太多本不该属于骆弥生的因果。
这不太好。这些错综的因缘因着斩不断的牵挂,束缚了他太久。
所以李和铮也愿意在这样放松的时刻,讲一讲这个话题。
“其实我的观点很直接。”李和铮第一次在不写稿子的情况下思考这个问题,“除去所有非人为的死亡,我认为在很多时候,很多问题是无解的。死亡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骆弥生心下一凉,顿了顿,脱力地塌了肩膀:“我最不愿意听到的。”
李和铮挑眉:“怎么说?”
“在一般情况下,人们通常不把死亡当成结束某种麻烦的最优解。”骆弥生推开眼镜,揉捏着山根处的睛明穴。
“同样,能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结束的,往往是经历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痛苦范围。一旦产生这种想法,思维上多了一条直通车。这是病理性导致的思维认知错乱。”
李和铮嘴角抽抽:“你可别说我再确诊个抑郁症什么的。”
“那确诊起来也没这么简单。我只是……很难过。站在医生的角度外,我不否认死亡能终止痛苦,并且现在我也确定,你的确想过这个。”骆弥生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按着,里面那个在跳动的脏器,它就要扯断所有连接它的血管,掉出来了。
“可是,大夫,”李和铮认真地思考过后,拔了一根草,在手里甩了甩,给出下一个结论,“我认为我得出这个结论是在战区太久导致的。”
骆弥生压抑着难过,看着他。
“我在集中营里,看到那些苟延残喘的人。他们残肢断臂,他们没有饭吃。仅剩的医疗资源试图把他们拉回这个世界……”他顿了顿,指了指脚下这片温热的土地,“拉回这个并不把他们当成生命的世界。”
“他们还有必要活下去吗?每天有无数人在饥饿中死去,在炎症中死去,在剧痛中死去。他们没死在第一轮轰炸里,还有一个被救治的机会,是幸运吗?是不幸吗?”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之后,我的观念变了。好像我刚到也门时,还在想,这世界上只要有人就会有战争,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去那些有战争的地方,我拍下照,我写出来,哪怕战争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停止,我也在做。”
“但后来我想,我做的这一切,真的有帮到过哪怕有一个人吗。”李和铮又看了看天,而后朝着西南的方向转头,流云瞬间越过几百万平方公里的重重山峦,到达幼发拉底河畔。
“就那边,‘与此同时’,正有一颗导弹炸死了半个村子的人,你信不信。”
骆弥生无声地点点头。
李和铮转回来,垂下眼睫,懒散地遮住铁灰色瞳孔中的淡漠:“其实他们活得和那几条成为盘中餐的狗没什么区别。那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忍住所有痛苦,抓住一丝希望都要活下去?”
骆弥生摸着他的膝盖,一言不发。
“所以你说痛苦吗?是自然的。我看了痛,我中止不了我的痛,我也帮不了他。所以我只能忽略我的痛,冲他端起相机。”
“我冲着他端起相机,是希望让看到他的那些人给千千万万个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我十年间写了几十万字上百万字,真的有谁是因为我的报道放下枪了吗?”
“并且,凭什么?凭什么生的机会要由他人恩赐,谁说这条狗我偷走了就能吃了它。”
李和铮低头,看了看掌心上的那道疤,近乎冷漠地:“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一刀扎进他的心脏,替他中止痛苦。不要活着了,这世界不好。”
骆弥生没办法再按住他自己的胸口,倾身,搂住了李和铮的肩膀。
李和铮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也甭太难过。所以我说我不服弗洛伊德。我不信我想求死,虽然我忘了,那我也不信。就算我要死我也得给麦克阿瑟拍张照,在他给我一枪之前先给他一枪。”
骆弥生抿唇,无奈地低笑。
神特么麦克阿瑟。
李和铮啊。
骆弥生尽力平定心绪:“再和我聊聊灵魂。”
“灵魂。”李和铮不明所以地重复这个词。
“是的,灵魂。”
“我并不信真的有灵魂。如果有,战场上的灵魂将如影随形。比起灵魂,我更信……心。”
“心。”
“嗯。”李和铮抬手按住骆弥生的刚才用力按着的胸口,“但遗憾的是,我这玩意儿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我现在只剩下大脑。”
“大脑怎么说?”骆弥生问得十分发散。
李和铮停顿片刻,如实回答:“我的大脑告诉我,这段挺不赖的旅途很无聊,虽然我退休了,本来就该无所事事,但我和你在一起,在浪费生命。”
“我的病人有这样清醒的认知,我又是幸运的吗,不幸的吗。”骆弥生嘴角牵起嘲解的弧度,抬手,覆上他的手,“你按着它,感觉到什么了。”
“基本成年人的情商告诉我,我不该对你说浪费生命这种事,但我说了。现在你的心告诉我,你在难过。”李和铮说完后,自觉很肉麻,可他真的觉得得说了。
“我真的是个挺有毛病的人,大夫。我真的独惯了,咱俩在一块挺好的,可我不知道它好在哪。”
“是因为你解离很久了。”
“解离?”李和铮挑眉,不是没听过这个词,但这个词……“怎么说?”
骆弥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比如我,我是清楚地知道我为什么爱你,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想重新走向你的。”
“我想起我们的过去,我会痛苦,我会遗憾,我会爱记忆里的你,也会爱现在的你。这些触感对我而言都是真实的,是在这里的。”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呢?”医生期待地望向他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