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真够逗的。别人看动画片,他看新闻。每个人的中二病各不相同。
新闻牛啊,全世界正在发生的大小事能极快被知晓。
写了作业,看会儿书,躺床上脑子里无数天马行空的想法,想象自己也做外景出镜记者,新闻直播间里的主持人说“李和铮你好”,或者喊他是什么更厉害的别名,而他在栉风沐雨处举着话筒对着镜头说“主持人你好,现在我这里马上要开始下一轮轰炸……”
守着这些想法,自己跟自己玩也不腻。虽然大了后根本对出镜毫无兴趣就是了。
但他现在好像真是年纪上了,对于“在人群中玩一玩”还算有兴趣。
上周三结课时,秦舟他们班,主要是秦舟牵头,一定要请他赏个脸,一起去开个结课派对。他一挑眉,笑说你们庆祝结课还要带上我,这不就是我的告别会吗?
给秦舟气得,差点忽略尊师重道直接骂他,不依不饶地说老师你一定要呸三口。
他说你们全都这么迷信实在是没意思,再说我原来遇到的危险多了去了,说一句话死不了人。要是都靠吐三口唾沫就能活下来,那战场上对轰的不是飞机大炮,是口水。两军对垒,各站一排羊驼,你的吐三口,我的吐三口。
秦舟被他逗得不行,笑完了眼眶红了,一想到下学期没老李的课了,舍不得了。巴巴儿地问,老师,你真的不能收我当徒弟吗?
李和铮怕死这种肉麻场景,连连摆手,贫说我以为你要问我能不能把你收了。
秦舟人高马大但依然写满稚拙的脸也红了,不怕死地跟上这句:收了我也行,我不挑。
李和铮被直球攻击,抬脚就踹他,说你还不挑上了?你不挑我挑。
总之,小叔叔心想自己确实离年轻人的生活太远容易脱节,即使想避秦舟,还是去了。
他们在轰趴馆里打台球玩桌游喝酒,半大孩子们迫不及待想和老李一起喝,听老李讲战地故事。老李捡起微弱的师德,深藏功与名,说我的酒量和你们喝实在是太欺负你们了。
最后还是撂倒了一片。李和铮犯难,难不成要他一个个搬上去睡觉?不管了?打给苏启然,关键时刻没接电话。
打给骆弥生。
对他永远在线的骆老师,知道李老师跟着一帮大三的学生去了轰趴馆聚会还喝倒一群后,眼前黑了,向来四平八稳的人从家杀出来西裤的皮带都没扎,晕头转向地跑过来救场。
他思虑过重,左眼写着免,右眼写着责。不仅要李和铮全部保留和这群孩子聚会的前因后果相关的聊天记录,还要去找轰趴馆的老板要监控留存,一个一个安顿他们上楼睡觉,醉没影儿的还要检查一下生命体征,确保只是醉了不会突然爆个血管什么的,生怕这群孩子有哪个反手举报了李和铮老师作风不正。
靠墙抽烟冷眼旁观的李和铮笑个不停,说没事,谁想举报我就举报去吧,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醉到断片边缘的秦舟一直掉眼泪,一听这话,挣脱了骆弥生架着他的胳膊,说老师您一定不能不想干了,你一直不要我你也不能不干了……
骆弥生:……?
对上旧情人冷然镜片后疑惑中带着点那什么的目光,李和铮一个头两个大,啼笑皆非,实在没眼看这种扯淡画面,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善后的骆弥生拍了现场的所有照片,被害妄想症一样,反复确认各个环节都没遗漏、无论发生什么李和铮都能免责后,才去开车送压根儿不觉得有什么可严重的当事人回家。
没系皮带,裤腰松,老掉。
李和铮看他那狼狈样子,实在好笑,纯粹是手贱,去勾他的裤鼻。这么一勾,裤腰又掉下去点,露出一截腰。
骆弥生浑身一僵,回头看他,判断他这莫名其妙拽别人裤子的行为是否包含某种暗示,时刻准备给予回应。
李和铮便叼着烟,举起双手,转了转手腕:“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好吧。骆弥生把人送到家,又不厌其烦地叮嘱所有记录都保留好,他也保留了一份。这两天监考时不要睡觉,不要玩手机,发会儿呆很就结束了。
又被当成幼儿园小孩儿看管的李老师忙不迭点头,赶紧把人打发走。倒是很听话,既没删照片,也没在考场上睡觉。但这都是基本职业素养,前者是取证,后者是若隐若现的师德。
所幸骆弥生只是一线接触“大学生的麻烦事”太多神经过敏。李和铮的第一个学期历经波折,还是平稳着陆了,可喜可贺。
在李和铮起床前,骆弥生先私聊了苏启然:我姐夫给我了一张奥林射击场的卡,昌平那个,吃喝玩乐全包
苏启然秒get:没问题,这就摇人
于是,神清气爽的李老师丝毫不知道自己被隔空安排了,把还没批卷子抛之脑后,给苏老师确认了存活,浅浅开腔回他私聊“当然能打枪,别说枪了,炮也行”,欣然接受了骆老师要来接他的邀请。
他没告诉骆弥生新的密码锁,提前把门押了缝,等骆弥生来到的间隙,洗完澡,站在挂满卫衣和圆领短袖的衣柜前,琢磨自己到底应该穿什么衣服。以前雨里来火里去的户外装备回来都扔了,现在很茫然。
不过很快不用他琢磨了,又穿着那身纯白色高领运动装的骆弥生带着给他置办的玩射击的装扮进了门。
李和铮洗完澡没穿上衣,头发还在滴水,顺着锁骨流下去。睡裤松松垮垮挂在人鱼线上,赤着脚站在地上,低头看地上凭空多出来的两个巨大的旅行包,有点无语。
本想数落,对上骆弥生盯着他上半身的眼神,蓦地感觉他今天还挺顺眼——哦,他戴了隐形。不戴眼镜好。
他哼笑一声:“你准备多给我盯道疤出来?”
骆弥生强行把眼神从他身上撕走,下意识想抬手推眼镜,一手指按在了鼻梁上。
李和铮笑话他两句,等着他把一件黑色工字背心、一件米棕色的短袖皮夹克递过来。
“短袖夹克,这是冷还是热。”李和铮嫌弃。
“在山里,没那么热。”又递上来一条黑色工装裤,从另一袋子里拎出来一双通体漆黑靴头镶了钢板的防爆靴。
“让你弄得,我一天天的骚没边儿了。”李和铮再次满足骆大造型师的审美需求,刚要换衣服,骆弥生把他按在了餐桌椅上,从带过来的旅行包里变出来一个吹风机,一把梳子,一瓶发胶。
“我服了骆大夫。”好眼熟的剧情,好像进入了某种不可说的循环。
骆大夫才不管他服不服:“我知道你这里连个风筒都没有,肯定得带来。”
李和铮索性也懒得理,安然当摆件,懒到衣服都不想自己穿了,任由骆弥生摆弄。
骆弥生折腾了够半个小时,好像在他头上雕花,在他开始骂人之前才收手,退开两步,仔细端详这个额前故意留下几缕的背头,配上这身衣服,配上他的断眉,比起上次的风流,多了诸多不可控的野性,更像……照和。
李和铮不耐烦地抬眼去看那些多出来的头发,想弄走,想到弄走了相当于白等这么久,只好作罢。坐着用上目线看人,眉峰压下,不悦地扫过骆弥生的脸,看他那没了眼镜做粉饰、十成十痴呆的样子,又生不起气。
骆弥生倾身凑上来,李和铮早有准备地抬手抓住他的脸颊,挡住他又要收的好处费,顺势起身,把他推开。
又没成功亲到。
骆弥生皱皱鼻子,不气馁,看他踩进防爆靴里,反手拎起一个旅行袋,靴底在砖地上撞出沉重的声响,站得挺拔,过去在战火中的淬炼重新降临在他身上。
如今,他少露锋芒时,比从前更夺目。
骆弥生收起了本来要给他戴脸上的墨镜。太好看了,一点儿舍不得遮。
李和铮懒散地冲他皮笑肉不笑,目光向下扫,抄起桌上的车钥匙,先转身出了门。
骆弥生收拾完桌上的东西,走了一步,脚步一顿,低头看。
……怪不得他刚才看了一眼。骆大夫默默把外套下摆往下拉了拉,深呼吸,心里默念心经,关上了门。
——————
黑色的G驶进射击场的停车场,他们又是最后到的。
李和铮从驾驶座上跳出来,左腿先着地,靴底钢板撞击在水泥地上反馈来的实感,一时间也有些恍惚。艹,骆弥生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真货。
太晒,他还是戴上了墨镜,皮衣有垫肩,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和疤痕,工字背心的胸口低,紧密包裹他的胸肌,长腿虽瘸,更惹眼,边点烟边往前走。
迎上苏启然一行拖家带口的二十多人,李和铮勾起嘴角冲他们笑笑,抬手打招呼,有些痞气:“嗨。”
“喔喔喔喔喔喔!”苏启然瞳孔地震,第一个鬼叫起来,举起手机就拍,大家都跟着他乱叫。
骆弥生也戴着墨镜,一身白显得贵气,拎着两个行李袋走到李和铮身后,见到的就是这个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场景。
李和铮无奈地冲他们做个“收”的手势:“行了,夸张了啊。这是埋汰我呢。”
“还好老李平时上班不这样。这一意寥明星了,”赵晋啧啧摇头,“不然人家都被他迷得走不动道儿了,还怎么上学。”
“就是说啊。”霍琪也啧啧摇头,“混血儿的天然优势啊,再搭他这说不来的风味儿,哇靠,真战地记者啊,看着真不让人活啊。”
李和铮实在好笑,手肘搭上骆弥生的肩,倚着他站:“你们好像弹幕,要么是骆大夫雇来的水军。”
“哟!”苏启然不忘自己僚机的身份,钻空子,“你俩好啦?”
“我俩好不了。”李和铮抬起墨镜卡头上,“先走呗都杵这儿干嘛,非等我俩鞠躬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着骆弥生,强迫他也跟着点头:“对不住啦——又迟到了——”
“你丫的你才埋汰人。”苏启然一拳怼他胸肌上,然后继续发出猴子叫,“哦吼吼吼这手感,真爽啊。咋练的!战场上练出来的还跟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不一样?”
“你收收,一会儿你家宋老师该找地缝儿钻了。”李和铮懒洋洋地,依然搭着骆弥生的肩,一行人往大堂走。
“那不能够,我们妍妍才不嫌弃我,是不是~”苏启然腻歪得要死,故作狗腿地挽上宋妍的胳膊,宋妍只是笑,嗔他一眼。
李和铮没松手,步履闲适,骆弥生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这姿态并非亲近,而是……又在腿疼。
怎么回事。他们边走,骆弥生边借着墨镜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去观察他的腿。
很不对。按理说由术后恢复不佳造成的永久性损伤应该稳定在某个固定区间,在骤然加剧的剧烈运动后或是变天气时产生状态波动。而李和铮的腿除了站久了会波动一点外,其他发作的状态都很剧烈,剧烈到它好像不是老伤。
这是为什么。骆弥生静下心回顾那些时刻,总觉得好像能抓住一点发作的规律,却又摸不清楚。
譬如此刻,他并没有经历任何剧烈运动,出家门前还好好的,甚至,刚刚还好好的……
“别看了。”李和铮有透视眼,他的墨镜当不了挡箭牌,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量,“他们在叫你了。”
被抓包的骆弥生不敢多说,先去前台刷卡,刷走二十多次,赵晋帮着他统人头看开多少间房。
骆弥生面不改色:“我俩一间。”
李和铮忙着腿疼,懒得多说。
也不怪骆弥生盯着他,他自己都觉得这次确实疼得很蹊跷。但还好布洛芬随身携带,他俩进了这间大床房后,李和铮先去拿药,习惯性生吞。
“要不休息会儿?我和他们说一声,我们吃过午饭再下去。”骆弥生的墨镜也在头顶上别着,眼神担忧。
他不戴眼镜在李和铮这里有一层天然赦免,赦免生效,李和铮不搭理他无意义的劝慰,打个哈欠,先瘸着往下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入射击场。
六位教练员走上前接待他们,惯例询问射击基础。
章明晰有过这个生涯,专业对口,举手了,骆弥生看李和铮,发现李和铮竟然掉线了,盯着远处的飞碟靶场出神。
很好。他必然对这种环境有反应。骆弥生抿唇。
李和铮的手被骆弥生举起来后才回过神,就看一位教练员过来,要领他们三个先去穿防弹衣,选枪,其他人要先学射击。
苏启然扯着嗓子:“我们先去看看他们行不行?”
当然行。
脱掉了皮衣外套,工字背心贴身穿上防弹背心戴上护目镜的那一刻,李和铮才意识到他大意了。他不该贸然以为自己能来射击场玩,现在这陌生又熟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戴手套护腕的手指都在抖。
不是,他现在发作起来这么快吗?!
骆弥生本要帮他弄,一抬头,看他微低着头扣护腕的绑带,防弹背心外大臂上绷起的肌肉,护目镜上方鬓角上的斑点白发,被护目镜边缘强调出的断眉……
骆大夫强行回神,李和铮已经自己穿戴整齐,冲他揶揄一笑:“出息。”
他还说人家出息,自己出息也不大。先平复状态,琢磨自己到底能不能端枪。
章明晰和骆弥生都选了手枪,骆弥生拿了把小巧捷克点38转轮,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他:“你呢?”
“我?”李和铮也看看他,又笑了,“我当然要大的。教练,给我拿把狙。我想想……瓦儿特G22,有吗?”
老这样。明明该顺势而为急流勇退时非要硬顶着上,就是不服气,就是不愿意冲自己低头,总想看看这破毛病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