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骆弥生咬紧下唇,垂下了眼。
慢慢来,他在心里规劝自己。事缓则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瘸得厉害,再等等。一个说不动的人在说不动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不知道骆大夫为了给他看诊有多焦心的李和铮,终于从近期漫长的不舒服中找到一点舒服。这点舒服,来自于和骆弥生不用赘述便能明白彼此意思的、单刀直入的沟通。
大约是时机刚好。
他退休生活进入了hard模式,重压之下,以至于,重逢后践行着表里如一的骆大夫不肯放过他的纠缠也显得眉清目秀。
再次把整颗心掏出来的骆弥生自有他的坚持。李和铮已经试验过了,不论他给予什么样的回绝,骆弥生都依然坚持。
拒绝也是动作,他拒绝不动了。
蹲着骆弥生眼镜滑落一些,从下往上看,脱离镜片的遮挡,巴巴儿地,柔和的眼睛再次显得乖顺。
李和铮明白他还在等一句话。
说实在的,他现在生活中的所有事都很难搞。当老师的第一个学期即将结束,感觉身体被掏空.jpg
上学时他不关心老师们的工作流程,回国前臆想中的上班讲课下班走人显然过于天真。教研室难伺候,工作流程繁复,他是个顶怕麻烦的人,却不得不受着;学生们问题层出不穷,带的徒弟也不顺手,骂一句要跳楼。
中年危机吗这是。不论做什么都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在所有让他心烦的麻烦事中,最简单的一件,是骆弥生。
李和铮心里好笑,这算不算骆大夫因为倒数第二转学了变成了倒数第一。
很一目了然的。旧情人只是想听一句话,关于自己是否还能获得继续“追”的准入许可。
这很简单。
“你现在对我来说算什么,我花了一些时间想这个问题,但我没得到答案。”李和铮很坦诚,想手贱捏他刚擦净的镜片,却伸手,一手搭上了他的额头,神爱世人般轻抚,又逗狗般拍了拍,弄乱他的额发。
“所以就先这样,以后再说吧。”
三十岁的骆弥生笑了,在他手底下点点头,站起身。
人心都是肉长的大概就是说这个的?李和铮心想,难道说这也是21天养成一个习惯,骆弥生已经用了三个以上的21天。
现下旧情人上桌已久,不仅不想坐庄,还把底牌都揭露掉了。要谈恋爱,恋是动作,爱是结果,他已经把结果端上来,还能再给什么。
便随他去。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自负盈亏。
他只是一贯心软。
李和铮撑着长椅扶手站起,与骆弥生一起往下走,在夏夜晚风中并肩走过他们的过去。
用整颗心换来一个继续追人机会的骆弥生也感到久违的轻松。重新走向李和铮的过程如过五关斩六将,挡在最前面的,是他根本不健康的身心状态。
骆大夫目标清晰,比起后面的,他更需要先完成这一步。
怎么做。他首先要询问关于他此刻的心情……
骆弥生思索着切入点,以聊八卦的姿态,不动声色:“今天惹事的这个徒弟,你准备怎么办?”
李和铮撑着他的小臂下楼梯,毫不挂心:“凉拌呗。痛哭流涕来着。问题就这种承受能力,放战场上?我怕他炮灰都当不上热乎的。真送过去了,白逐雪要问我挑了个什么玩意儿。”
“那?”
李老师轻描淡写:“放生掉,再补一个。”
“大概明天我能收到他的心理咨询预约了。”骆弥生苦笑。
“回旋镖扎回去了。”李和铮也笑,“你拆了一对儿鸳鸯。”
“他们挺典型,我下次写报告里用。”骆弥生继续追问,“那另一个徒弟呢?”
“另一个也很怪,”靠在电梯里,李和铮挠了挠眉毛,提起她更有种没抓手的感觉,“瘦成竹竿儿了都,还减肥。我晚上带她,天天不吃晚饭,不是拿着黄瓜啃就是西红柿,啃两口,开始跑厕所。好家伙,直肠子啊。”
骆弥生听得直皱眉,眼前闪过一个人影:“告诉我她的名字。”
“叫郑B雅。学计算机的,没想到不仅会敲代码,还写了一手好文章。”出了电梯,骆弥生给李和铮点了烟。
低头给自己点火的骆弥生:……
“又咋了。”李和铮看他今天一顿一顿的,信号不好似的。
“你挑到我的病人了。”骆弥生叹气,“一共没几个这么严重的,被你挑走了。”
挑走一个严重得跟你不相上下的。
“她什么严重?”李和铮挑眉,想到那身材,立刻反应过来,“……厌食症?”
“嗯。她不是减肥,是吃不下。跑卫生间是去吐。”
李和铮:……
两人在楼门口对脸大眼瞪小眼,都很无奈。
——还好。骆弥生另一种意义上的松口气。这种小事不会对他造成创伤,顶多只是让他对教育行业越发不耐烦。
余光中有手机对着他们举起来,李和铮敏锐地转头去看,几个女生拍了他俩,转身若无其事地迅速走开。
李和铮嗤笑一声:“看着吧,论坛里马上有帖子说咱俩吵架和好了。”
骆弥生很意外:“你也看了?”
李和铮受不了地看他:“我倒是没看,看标题也知道在说什么。但你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我天天看。”骆弥生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大部分人只在想象,捕风捉影。也确实有人爆出不少真料,应该是你我的同学,十几年前的事都有人记得。”
李和铮来劲了:“真的假的,我怎么都不记得了。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两人一起往校医院的方向走,骆弥生要回去放白大褂,而后就该回家了,回家前能做点什么?回哪个家?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趁着李和铮今天被突发事件创了,趁虚而入。
李和铮才懒得管他打什么算盘,讲道理他也是了解骆弥生的……这会儿他确实好奇,不介意继续往前走走。
“爆料肯定是捡劲爆的说,”骆弥生看看他,委婉地,“我们年轻的时候吧又比较不做人。”
“你点我名算了。”李和铮笑出声,“都有什么事儿被提了。”
“嗯……比如,”骆弥生去除个人情感色彩,给他客观讲述,“你记不记得你大三那年被借走演威尼斯商人去了?不是有你裸上身被捆了的戏吗,用红色的粗麻绳。有一次你们排练,你在后台候场,我去找你,你已经被捆好了。帷幕后堆了一堆箱子,当时你坐在那个箱子顶上,高度正好我……”
“啊停!”李和铮哭笑不得,那画面被送到他眼前,昏暗的剧场后台角落,尘土飞扬的木箱,垂下眼视线里骆弥生的脑顶,“我想起来了。当时要不是那个谁……刘冉茵,发现咱俩不见了,看见帷幕后头有人影,先喊了一声。要是她直接过来,咱俩就上社会新闻了。”
“嗯,是她。”刘冉茵是李和铮为数不多的在同系聊得来的同窗,毕业后入主了涉外部门,“所以我怀疑爆料人是她,那天只有她撞见了。但是她写得很含蓄,只是说我们逮能逮的一切机会,偷偷在角落里甜蜜蜜。”
“好个甜蜜蜜。还有什么?”李和铮兴味盎然,他确实很多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听的八卦明明是自己的,好像吃得是别人的瓜。
“你大二那年的运动会,咱俩刚在一起,我第一次去你们系那边找你,当时你下午有长跑比赛,去检录处的时候……”骆弥生突然又不说话了。
“不能够,”李和铮揶揄地,“不就一个长跑比赛,别给你老人家说哭了。哥们儿现在也不是跑不了,只是跑不快。”
骆弥生缓了一下才继续说:“还记得吗,当天你戴了墨镜,号码牌是111号,去检录处的路上鞋带开了,是我蹲下给你系的。你上场我拿着毛巾在终点等你,墨镜在我头上卡着,你跑完了先用矿泉水冲脑袋,把墨镜别回头上当发卡……被很多人看到了,这个爆料人发了好多张照片。”
“我原来可真能装逼。”李和铮听得起鸡皮疙瘩,二十岁时中二病尚且严重,明显在孔雀开屏这是,“看到照片的人怎么说?”
“都说好帅好甜什么的。”骆弥生避重就轻,隐去自己看到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他们近乎淹没他的苦涩。
恣意飞扬的李和铮,在人潮汹涌的赛场上,在耀眼的日头底下,笑起来像另一个太阳。和现在这个笑眯眯的李老师找不到半点相似之处。
“所以这爆料人的照片留了十年?”旧事听两件便腻了,李和铮更好奇这个,“有人这么关注我们吗。”
“拍照的肯定是我们的同学,当年也许是想做点什么文章。毕竟恨你的人可能会记你更久。”他们进了校医院骆老师的办公室,白大褂被挂回去,骆弥生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和另一个低调的小丝绒礼盒,朝前递。
李和铮挑眉,接过来打开,又是一块表。这回难得他认识这牌子,梵克雅宝的,镶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钻,表盘上有人头马。
哦,对,他是射手座。
聊一点旧事能回忆起相关的很多,也是刘冉茵给他科普来的,说他俩是射手对金牛,谈不长久。一个太爱自由极怕束缚安定不下来,一个踏踏实实埋头苦干只为打造一个家,本质上他俩是不愿做笼中鸟的鹰和制笼人。
于是他们确实没谈太长久,爱自由的飞没影了,埋头苦干的那个……倒是依然很努力地想让他住过去来着。
李和铮不动声色,把表拿出来在手里掂掂,全是金钱的重量:“这是干什么呢。”
“上次去你家,没带你的礼物,是因为这个订做了刻字,当时还没送回来。”骆弥生移开目光,送人等价他半辆车的礼物还怕挨骂似的,“你平时戴如果觉得花,就先收起来吧。”
“所以你的生日party为什么没开。”李和铮把表放回盒子里,放在了桌上,“因为被我冲了吗?”
“不是。”骆弥生看着他不收这礼物,挺拔的肩膀塌了点,抬眼直视着他,“本来就不准备开了。我姐今年订了个会所,我嫌吵,想不如去你那里蹭饭。比起那种场所,我更想跟你待在一起。”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软话好听归好听,但李和铮冲他摊手,“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在你生日这天故意撂了你。别的不说,我们一起过个生日还是可以的。”
“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不想提,”骆弥生突然冲他笑了,“我是想好好追你,等你真的从心底接纳我。而不是因为不愿意折我面子,或者顾念老同学。我不想道德绑架你。”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想等你真的记起来什么感觉是爱,哪怕那个人不是我都可以。
可这种话说出口,李和铮保准转头就走。
爱与痛相互作用。李和铮关闭了所有有关痛苦的感知,又从何谈爱呢。
“别扯那些没用的。”李和铮二指并拢把表盒又朝他推,“赶紧收好,这么个玩意儿就放不上锁的抽屉里,你真行。”
“那我先替你收着。”骆弥生垂下眼,“今晚要不要去……”
“不去了,想回家好好睡一觉。”李和铮已经往门口走,“不过我刚才看见群里说,老苏说聚会先不聚了,等放暑假再说,也不用单请他,到时候一起去吧。”
骆弥生立刻抬头,点头:“好。”
李和铮哼笑一声,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算了吧。好端端的生活,莫名变得一地鸡毛。
他出了校医院的门,天已经黑了,往地铁站走,走到半道儿,路边一辆红得刺眼的跑车冲他鸣笛。
李和铮眉心微蹙,转头看,看到跑车的敞篷掀开,露出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白逐雪,特工接头似的,冲他笑得很得意。
李和铮:……
生活啊。他心里絮叨着,走向白逐雪的车,认命地把自己塞进去。
——你们都放过叔叔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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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岁的李和铮离开了生活了数十年的环赤道国,回到母校当一点都不清闲的客座讲师的第一个学期,在经过一番非人的反复磋磨后,不完全正式地结束了。
不完全正式是因为期末考试的试卷还没判。
但他真的已经一分一秒都没办法在学校里待着了,回去后狠狠睡了两天,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睁眼后,先看见苏启然发来一连串着急要确认他是否存活能不能动弹出来玩儿的消息,还有点开心。
说来也奇怪,他这人从小不爱玩儿,没什么真正交心处的朋友,谁和他走近了他亲近一下谁,实际上,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从人群中经过。
放学回家后艾瑞娅不一定在哪儿逛街蹦迪呢,李连东还没从工作室里钻出来,桌上有做饭阿姨给倒扣空碗保温的饭菜。他胡乱吃完,也不管收,搬个小板凳,坐电视机前开始看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