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点点灯
“….我答应你,逸铮。我答应你。”
江逸铮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转而轻轻抚上裴冽依旧平坦的小腹。
掌心下是温热的肌肤,可他的指尖却止不住地轻颤。
他看着裴冽,看着这个他失而复得的爱人,心中却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理智告诉他,他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在拿裴冽的命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每一个本能都在叫嚣着危险,每一次对裴冽的爱意都在警示他放手。
可情感却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捆住,让他无法挣脱。
他害怕。
怕裴冽在深夜里因为心悸而惊醒,怕他在检查时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怕他在最后的那一刻遭遇不测。
更怕的是,如果有一天,裴冽真的出了事,他该如何面对那个孩子?
那个用裴冽的命换来的孩子,他会爱吗?
还是会每一次看到,都想起自己曾经亲手将裴冽推向深渊?
江逸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共同走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荆棘之路,但他不会再放手。
他会用尽一切力量,守护好他的爱人,和他们的孩子。哪怕这条路再难走,他也会陪着裴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沧江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协和医院的银杏叶掉了一地,却暖不了江逸铮冰凉的手指。
为裴冽诊治的医生两小时后去而复返,带来了他的老师。
专家会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最终,那位头发花白的权威专家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厚达十几页的治疗方案推到了江逸铮面前。
“这是目前医学界能给出的,风险最小、但依然属于极高风险的方案。”
老专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们会采用新型靶向药物替代原有的强心药,尽量降低对胎儿的致畸风险,同时配合高浓度的营养液维持裴先生的心脏机能。”
“但是,江先生,你要清楚,这依然是在走钢丝。”
专家指了指方案上的一行红字:
“药物副作用可能会引起剧烈呕吐、神经衰弱,而心脏负荷会随着孕周增加呈指数级上升。我们只能尽力,不敢保证结果。”
“后一个月时,就必须全天在院居住,不能随意离开。”
江逸铮看着那份方案,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我签。”
有迟疑,也有不安,可看着旁边裴冽期盼的眼睛,江逸铮还是拿起笔,在那份沉甸甸的《高风险知情同意书》和《免责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仿佛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他的半条命。
裴冽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睛却是亮的。
“别怕。”
江逸铮走过去,牵着裴冽的手吻了吻裴冽的额头,
“我们回家。”
裴冽眨了眨眼,压下心中的酸涩,
“嗯。”
第139章 善意的谎言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醇厚的鸡汤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医院里那股常年萦绕的消毒水味。
江母早就听到了动静,解下围裙快步迎了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最后落在裴冽身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关切。
“回来了?快,快进来。”
江母一边招呼着,一边拉着裴冽往餐厅走,
“我算着时间,早就炖上了老母鸡,放了党参和黄芪,最是补气血的。小冽啊,你最近看着都瘦了,可得好好补补。”
餐厅的桌上,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金黄的油花点缀其间。
江母手脚麻利地盛了一大碗,又细心地调了一碗裴冽爱吃的料汁,里面加了少许生抽和葱花,却特意没放辣椒。
她看着裴冽坐下,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给他夹了一块最嫩的鸡腿肉,一边随意地问道:
“对了,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怎么说?一切都还顺利吧?”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江逸铮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筷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开口。“挺好的,妈。”
裴冽的声音自然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凝滞。
他神色如常,甚至还对着江母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仿佛今天只是做了一次最普通的例行产检,
“医生说宝宝发育得很健康,各项指标都正常。只要定期去检查,注意营养和休息就行了,没什么大事。”
听到这话,江母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慈祥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孩子好好的,你们俩身体也棒棒的,我就放心了。”
她看着裴冽,眼神里满是慈爱,像是对待自己最亲的孩子:
“来,快趁热吃,这鸡肉炖得烂乎,好消化。”
裴冽乖巧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鸡肉在料汁里裹了裹,送入口中。
鸡汤很鲜美,鸡肉也很嫩滑,可他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他咀嚼得很慢,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江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唉,”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我也没什么别的愿望了。你们俩啊,能平平安安的,好好的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裴冽原本就难以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鼻尖有些发酸,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嗯,我们会的,妈。”
江逸铮一直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裴冽身上,看着他故作镇定地吃饭,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他没有拆穿裴冽的谎言,只是伸出手,在桌下悄悄地、紧紧地握住了裴冽的手。
当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温度时,江逸铮的心猛地缩紧。
这双手曾握枪、曾拆弹,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稳如磐石,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掌心里的那只手,微凉、纤细,指节分明。
就是这只手的主人,刚刚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圆了一个弥天大谎。
江逸铮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裴冽的手背,指腹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骨骼的轮廓。
太瘦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气。
他握得很紧,仿佛稍一松手,掌心里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他想把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温度,甚至自己的命,都通过这交握的双手,渡给身边这个人。
可他又在怕。怕自己握得太紧,会弄疼他;又怕握得不够紧,会护不住他。
医生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看着裴冽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那双为了安抚母亲而强撑出笑意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开口,想告诉母亲真相,想说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我只要你活着。
可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他不能说出让裴冽绝望的话,也不能让母亲跟着担惊受怕。
他只能这样,在无人看见的桌下,用尽全力握住裴冽的手,用这种笨拙而沉默的方式,告诉他:我在,别怕。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带着无声的安抚与支撑。
那碗鸡汤,裴冽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他们共同保守的秘密,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关于爱与责任的承诺。
鸡汤的鲜香在餐厅里弥漫,江父出门找老友下棋去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江母看着两人低头喝汤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江逸铮,随口问道:
“逸铮,你还会回去那工作吗?”
江逸铮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会吧。不过要等上面的流程走完,估计也得几天。”
裴冽缓缓咽下口中的鸡肉,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抬起眼眸看向身侧的男人。
“我可以跟你们领导说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如果你想快点回去工作的话。”
江逸铮闻言,侧过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一把:
“笨蛋,谁会想上赶着去工作啊。”
这话半真半假,裴冽有些分辨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