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点点灯
那种颤抖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传导到了裴冽的心里。
裴冽从未见过这样的江逸铮。
在他的印象里，江逸铮是山，是海，是执行任务时哪怕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海神针。
可现在，这座山在晃动，这片海在枯竭。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职业而冷静，却残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侥幸的假象：
“裴先生，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医学数据不会骗人。你长期服用的这种强心药，主要成分是洋地黄类药物，它具有很强的致畸性。尤其是在胚胎发育的前三个月，是器官分化的关键期。”
“所以只要开始妊娠，这类药绝对不能碰一点。”
医生顿了顿，翻过报告单，指着上面几行并不乐观的数据继续说道：
“而且，因为停药三个月，你的心脏负荷其实一直处于临界值。目前来看还可以，但以后几个月谁也说不准，光是钱，就是一个巨大的消耗开口。”
江逸铮静静地坐在那，沉默了许久，久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如果打掉孩子，对你的身体伤害会更大吗？”
医生正在思考如何回答，还没开口，就被裴冽冷声打断：
“为什么要打掉孩子？”
江逸铮缓缓偏过头看向他。
裴冽眼尾泛着淡淡的绯色，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但他还是努力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逸铮，不要打掉孩子……”
医生见状，极有眼色地拿着病历起身：
“我师父今天刚好值班，我拿着你的病历去和他商讨一下，你们先商量。”
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们都知道，这是在给他们让地方。
“……我不知道你的病会这么严重。”
江逸铮轻声道，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又转回到裴冽脸上，
“……医生刚才也说了，要留下这个孩子，就必须要停药……停了药，你身体怎么办？”
他缓缓抬眸看着裴冽，眼中褪去了所有的温情，只剩下以往执行高危任务时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理智：
“裴冽，你说怎么办？”
裴冽下意识握住了江逸铮冰凉的手，拼命摇着头，声音发颤：
“没这么严重……真的。我现在已经不常吃这个药了……几个月而已，不吃药也没问题的。”
三个月。
医生说的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江逸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三个月前……那是他们刚重逢不久，甚至还没完全解开误会的时候。
那时候裴冽就已经在计划着要一个孩子了吗？
在他还在因为过去的误会而挣扎，在他还在为了如何面对裴冽而小心翼翼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停掉了救命的药，只为了跟他有一个家？
江逸铮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上鼻腔。
他看着裴冽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心疼，更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后怕。
如果……如果在那三个月里，裴冽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怎么办？
如果他因为停药而发病，自己却不在身边怎么办？
江逸铮不敢想。他只觉得手脚冰凉，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在冰水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为了他不顾一切、甚至拿命去赌的人，心中的防线一点点崩塌，又被理智强行筑起。
他看着裴冽，一条条将那些冰冷的危险信息摆在他面前，像是在剖析一个复杂的案情，试图用理智唤醒对方的执念：
“万一呢。裴冽，万一呢。”
江逸铮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眸子此刻满是红血丝。
他也心痛，可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无法因为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而让裴冽冒哪怕一点点的风险。
“世界上不确定的因素那么多，你的心脏被吓到，你觉得是吃不吃药的问题吗？”
他用力握住了裴冽冰凉颤抖的手，试图劝说他放弃他们第一个孩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
“阿冽……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江逸铮眼睛有些干涩，缓慢地眨了下眼，放轻了声音，像是在说服自己：
“……它才两个月……算不得为人……我不能，也接受不了为了一个胚胎，而让你有危险。”
裴冽不语，好半天才抬起手快速擦了下眼睛，泪珠却还是滚落下来，被江逸铮敏锐地捕捉到。
此刻，他们的心都痛得厉害，为了他们的孩子，也为了裴冽岌岌可危的身体健康。
“我不同意。”
裴冽微微吸了下鼻子，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眶里的湿意。
“逸铮，你也说了，世界上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
他看向江逸铮，眼尾通红，却倔强地忍着没有再流泪，
“我们为什么要因为那些莫须有的因素，放弃我们第一个孩子？”
他握紧了江逸铮的手，力气大得指节泛白，就如同两年前第一次意外与姜泯见面时，他死死握住对方手腕的力度一样，决绝而孤注一掷。
“是，两年前我确实不想，所以我才每次都会吃药。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爱你，我期待有一个我们的孩子，逸铮，你能明白我吗？”
裴冽有些哽咽，声音破碎：
“我从三个月前……就没再吃药了，等的就是这一天。逸铮……我怎么可能忍心打掉它……？”
江逸铮沉默地听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嗓音沙哑得厉害：
“……阿冽。”
裴冽眼睫轻颤了一下，便听见他说：
“你要我怎么办。”
裴冽有些怔愣了，抬眸看着他。
江逸铮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裴冽却从他那双深邃的眼中看出了深不见底的哀伤。
“我生死未卜，你等了我两年。可那是我有任务在身……我不会死，这是我的职责。可你呢？”
他看向裴冽，与他对视，目光中满是无力与挣扎：
“你让我怎么办呢？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拿命去赌？”
“如果因为我的孩子，让你出了事……裴冽，你让我余生怎么活？”
第138章 妥协
裴冽却愣住了，他看到了江逸铮眼中同样的不舍与为难，握着他的手也紧了又紧，
“逸铮……”
江逸铮别过脸，闭着眼不愿多言的模样，谁都无法真切体会到他内心的煎熬。
裴冽垂着眸含着眼泪，倾身抱着江逸铮的腰身，与他靠在一起，
“我知道你的顾虑…逸铮。”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嗓音有些沙哑，带着商量的意味，
“但是我们也要给宝宝一个机会…它很乖，真的。”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连反胃都没有。”
说着说着，裴冽嗓音更哑了些，
“你说，它是不是也很想降临到我们身边，所以才这么努力？”
江逸铮垂着眸，任由他抱着没有说话，裴冽便继续道，
“逸铮，我们给它一个机会好不好？”
“也给我一个机会。”
江逸铮缓缓转过头，看着裴冽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孤勇的火焰，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裴冽的执拗。
他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如何权衡利弊，如何试图用理智筑起高墙，都无法阻挡裴冽想要留下这个孩子的决心。
那眼神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割开了江逸铮心中最后一道名为理智的防线。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果决，在裴冽这份孤注一掷的爱意面前，溃不成军。
他红着眼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的坚持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妥协与心疼。
“……好。”
江逸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反手紧紧握住了裴冽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答应你，留下它。”
裴冽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刚要开口，却被江逸铮打断。
“但是，”
江逸铮的目光死死锁住裴冽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宣誓，
“你必须答应我，从今天起，你的身体是第一位。我们会去找最好的专家，用最好的药，制定最稳妥的方案。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此期间，你的身体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危险信号，哪怕只是最轻微的预警，我们都必须立刻终止妊娠。”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鼻腔的酸涩，继续说道：
“阿冽，这不是商量，这是我的底线。我不能失去你，这个孩子是我们的期盼，但你，是我的命。”
裴冽看着江逸铮泛红的眼眶和眼底深藏的恐惧与爱意，心中一痛，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