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笼罩着旧光和灰尘味的回忆收束,言叙轻轻在心里叹息,就去放他和金美政的衣服了,那么,对他久别重逢的方坞在想什么呢?方坞在想这个人也变了,稳重了不少,完全是个大人,不再是冷漠、高傲又害羞的。
方坞在高三的后半段也知道言叙喜欢自己,由于有一次在学校附近的小卖部遇上,两个人各自的半只胳膊都放在冰柜里挑雪糕,手碰了一下,言叙的脸忽然很红。
小卖部顶棚上落灰的电风扇呼呼送风,挑完了雪糕,言叙硬是买了一瓶茉莉蜜茶,塞到了方坞手里,说是谢谢他上次帮忙刷卡。
除了这件事,也由于很多事。
“言叙是gay,是个变态。”那时候,方坞身边有朋友偷偷这样说。
“闭嘴吧,别乱说话,”或许由于取向认同上的共鸣,即使方坞对言叙没有心动,也帮着他说话,他眼神锐利地警告朋友,“而且就算是gay怎么了?人家也比你厉害。”
小城隆冬的风比都市更加凛冽,这个意外地见过了二十多岁的金美政和言叙的微醺的凌晨,回到家以后,方坞几乎没有想睡觉的感觉,他坐在家中二楼的飘窗上抽烟,倒了半杯红酒,他在想怎么就都变了呢?想来也没过多少年,但那些曾经熟悉的朋友,已经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他或许也不是在为这个伤感,而是最近要维持潇洒愉悦的状态,所以把一些真正该伤感的事刻意扔在一边了。
他就必须找点儿其他的事来纵容自己伤感。
他独自哼起了那个被朋友在KTV里唱了两遍的歌:“欢笑吧,释放吧,失败是个笑话,尽情高兴吧……”
他不太会唱,就拿起了手机,搜索这是一首什么歌,搜索到了,播放,开了单曲循环,然后点进微信,下滑,下滑。
他将手机息屏,放在了旁边,喝着酒,看点燃的香烟逐渐变短,听同一首歌曲一遍接着一遍播放。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亮了,他也喝醉了,他躺在飘窗下的地板上,脊背被地暖烘烤到出汗,眼睛瞥见窗外进来的淡淡晨光——方坞睡着了,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一扇西餐厅里的落地玻璃窗,窗里的灯光和装饰典雅通透,道呈律所新来的那个叫郑鸣浩的律师,在和一个男人吃西餐。
郑鸣浩抓起男人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梦里,方坞抓起了一把椅子,举起来朝着那扇玻璃窗砸去,狠狠地砸,玻璃上出现裂痕,却怎么都不碎,裂痕越来越密集,反倒将方坞的视线挡住。
他自始至终只看清楚了郑鸣浩的脸,而另一个人是谁,他看不清楚。
他想看清楚,他抓心挠肝,急躁、惊慌、憋闷,他继续一下接着一下地,狠狠砸着那扇窗,再后来,他干脆放弃了椅子,尝试着用手剥落那些顽固的玻璃碎片,结果锋利的碎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鲜红色的血流出来,他顾不上自己的手,他只想看清楚窗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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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坞,边睡觉边抽烟是吗?要是把我的家点着了,你就完了……方坞,方坞,快,起床,下午要去你小姨那儿……方坞……方坞,快中午一点了……”
混乱绝望的梦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逐渐地,方坞能够微微睁开眼睛了,他听见妈妈在叫他起床,却实在太困,太难真正醒来。
又艰难地与睡意周旋了许久。
“头疼,”眼睛睁开以后,方坞发现自己还睡在地上,他眉头紧蹙,缓缓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掉的头发,问,“几点了?”
“一点半了,我们已经吃过午饭了,”值周末,吕女士两口子今天都在家,她正在收拾凌晨被方坞弄乱的房间陈设,顺手把空酒瓶、烟头之类的全都丢掉,她说,“你快去洗个澡,咱们说好了去你小姨家吃饭。”
方坞目光呆滞,揉着脑袋,说:“你和他们说我要出国了?先别说。”
“已经说了,”吕女士说,“花我的钱送你出去,说都不能说?再说了,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方坞:“没,主要是这个学校真的一般,算了,说就说吧。”
“你要是读了一个不一般的,别人才觉得奇怪呢,”吕女士很清楚儿子在学习方面有多少热情和定力,于是也没期望他出国真的是为了读书,她说,“你出去我也没有别的要求,这一年,十二个月,你安安稳稳地度过,保证人身安全,不碰不该碰的东西,最后顺利毕业就可以了。”
方坞:“那你可以放心,你儿子的大方向还是对的,读书不好是基因不好,不光是智商的基因,还有专注力的基因。”
吕女士:“那怎么办?现在改变基因也来不及了,但是我和你爸的基因都还好吧,算了,不说这个,你结婚的事是怎么考虑的?等回国以后给你介绍一个合适的?”
“你别管,这事儿我自己解决。”
“行,自己能解决当然好,我也懒得管了,”吕女士站在衣柜前,背对着方坞,说,“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呀,是不是?如果觉得现在不够好呢,就得去争取更好的,而不是觉得不够好,也不争取,心里纠结、矛盾,你还年轻,现在开始做想做的事,完全能来得及。”
方坞:“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玩儿,再就是出国上学。”
吕女士:“出去也是为了玩儿吧?”
方坞:“还是我妈了解我。”
吕女士:“快滚蛋,洗澡去,不跟你说了,我也不说期望什么的,出去以后别犯法就行。”
“犯法那是必然不可能的。”
方坞从衣架上捞了一条干浴巾就朝外走,出了门,吕女士似乎还在说什么,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脸,但是他恐惧回忆那些。
第52章 病期通话
“我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我的另一种可能,要是当时大学一毕业就回来,我大概也和他们差不多,早就被逼着结婚了,”方坞把涮好的肉从铜锅里捞出来,泡在面前的蘸料碗里,看一眼坐在对面的李振阳,说,“环境很可怕,有些时候甚至会让你怀疑自己一直在坚持的到底是不是对的,让另一个自己最终和那些人站在一起,成为这个自己的敌人。”
火锅店的玻璃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再过几天就是除夕,李振阳也开始休假,从北京回来了,方坞忙不迭地和他见面,两个人从中午饭开始就待在一起,后来又一起喝了咖啡,傍晚跑来城中心一家火爆了几十年的涮肉老店,继续聊。
边吃边聊。
“是,我也不想留下,不想过那种生活,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就是不想在这个地方凑合地结婚生孩子,然后过和父母一样的一辈子,”出声的间隙,李振阳注视了方坞一会儿,冷不丁地又说,“我觉得你长大了,成熟了。”
能听得出来李振阳这不是赞扬,而是一种平实的描述,他没在开玩笑,在说真话。
方坞不说话,唇角微微勾起,低头笑了一下。
李振阳继续说:“你从和邓敬骞分手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我不是指分手的伤感什么的,我在想,你应该是从和他的事上悟到了一些东西,很正常,这是必然的,每一段爱情都是人生的一本书。”
“没有吧,”方坞在桌对面继续涮着肉,摇头,说,“我就是见到了我那同学小金,有了挺多的感慨,跟邓敬骞没什么关系。”
“那你还记得你从北京回来之前,和我在团结湖吃的那顿饭吗?我觉得你那时候就已经变了,”李振阳夹了一块散着热气的豆腐,放在面前碟子里,说,“我觉得你还是舍不得他,声明,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你别打我!千万别打我!”
方坞还没什么动静,甚至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李振阳就已经开始叠甲,做出了防御的架势,方坞瞪他一眼,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我说过放下了,就是放下了,我一点儿都不难过,甚至觉得一身轻松,我已经在向往接下来不一样的生活了,马德里,巴塞罗那,里斯本,米兰……”
李振阳:“你为什么要这么仓促呢?其实按照你的基础,完全可以花几个月准备一下外语,申请个更好的学校,你脑子也挺聪明的,在学业方面是有上升空间的。”
“我不是为了学历,我是为了经历,所以留学也不是为了回来找工作,”方坞解释道,“我迫不及待地想出去了,时间太紧,有得选就不错了,要是再去提升外语,入学起码得到明年了。”
李振阳举起了饮料,说:“那就祝你玩得开心,挺对的,体验嘛,没必要有包袱。”
方坞也举杯,笑着说:“谢谢,一年很短的,咱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小城里的老馆子临街,沸腾的火锅在玻璃窗上熏出了白雾,又吃了会儿,总在琢磨某件事的方坞终于决定了坦白,他轻声开启话头,说道:“振阳,告诉你件事儿。”
李振阳:“什么?说吧,跟我你直接说就行。”
方坞:“其实邓敬骞最后还是知道那事儿了,就我偷用他电脑,原因是你和我那天在律所楼下说话,被人录音了,律所的人应该都知道了,他告诉我他被人算计了。”
“我和你说话……”事件的上述走向并不稀松平常,听见“算计”两个字,李振阳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在试图回忆自己和方坞到底聊了什么,他说,“咱俩见面太频繁,我可能想不太起来了,是说删了文件的事儿?咱们那天还聊了……所以,他也知道你之前打算报复他了?”
“知道了,”方坞理直气壮,眼中有些许冷意,“没什么不能知道的,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他。”
李振阳眼神很是无奈,试探着问:“那他被算计了,在律所真没事儿么?出借设备或者密码,还被删了文件,算是违规吧?”
“律所怎么样我不知道,后来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忘了是哪天,他一上来就问‘你应该不认识宋博飞吧’,我说我当然不认识,我都不知道这人是谁,再后来,他问我能不能签一份什么‘承诺书’,大概就是要走一个流程,承诺看过他电脑以后不泄密。”
关于邓敬骞的所有事,方坞的听众只有且只能是李振阳,他向他不断诉说,语气尽可能地轻快,却终究难以抑制地沉重、紧迫。
李振阳问:“你没签?”
“他态度很不好,冷冰冰的,我心情一般,也不想聊下去了,我当时还在北京,就让他把承诺书邮寄给我了,我签了,签完就把他联系方式全删了,”方坞说,“主要是这个承诺书对我自己也有利,不然信息真的泄露了,不管有没有关系,他们都得第一个怀疑我。”
李振阳倒吸凉气,说:“他态度能好就怪了,你那么对他了,没揍你就不错了。”
“woc,你怎么也……我怎么对他了?”方坞撂下了筷子,脸色铁青着,也不知道是在对谁撒气,说道,“我对他够好了,是他自己防备我,不信任我,还看不起我。”
思绪有些飘忽,方坞忽然想起两个人不欢而散后唯一那通电话里另外的内容——邓敬骞特地向他解释了某天晚上和何钦打电话的时候骂的人并不是他。
但邓敬骞的原话在方坞看来很不中听。
他是这样说的:“另外,顺便解释一下,你说最近某次我‘和朋友打电话的时候骂了你’,我认真回忆过了,骂的不是你,骂的是别人,你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我解释也不是想取得你的‘原谅’,我较真儿,没做过的事,我就是要说清楚。”
邓敬骞的状态和语气似乎回归到了初相识时那样,冷硬、直接、令人胆寒,方坞不愿意听见他这种通知亦或是训诫的发言。
因此,方坞那天的回答是:“不重要了,我也不想听。”
后来,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那通电话从始至终简明扼要,总结下来一共三个话题,分别是:邓敬骞确认方坞不认识宋博飞,承诺书的相关事宜,以及邓敬骞澄清和何钦打电话的时候没骂方坞。
至于别的,不论是重要的还是日常的,都没谁提起。
“过完年什么时候回北京?”继续吃饭,方坞问李振阳。
李振阳答:“初四或者初五吧,回去还能待几天,老在家也不行,人很多,挺烦的。”
方坞:“你家里没催你结婚吗?可别等我到时候回国,你已经有孩子了。”
李振阳笑着说:“那说不准,一年说长不长,但也能做挺多事儿的,就比如你吧,去年这个时候,过春节之前,你也没想过自己会真的认识邓敬骞吧?而且可怕的是,过了一年,你不但认识了他,还已经进展到和他分手了。”
“喂!喂!”方坞警告,“你好好举例子,举别人的例子也行啊,非得把我搬出来。”
李振阳:“跟你聊天,当然得拿你举例子了。”
方坞没辙,撇撇嘴,说:“我都烦透了,没谁愿意活在过去,而且是那样的过去。”
李振阳:“哪样?”
方坞胡乱敷衍着:“无法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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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深冬,也是早春。
生机亟待萌发,年岁也正迟暮。
同时,人们迎来一年中最大的节庆,伴随着节庆的是密集的久别重逢,年前几天过得很快,不知怎么的,再一睁眼,已经是除夕了。
方坞的年是在爷爷奶奶家和一大家子人一起过的,姐姐姐夫回来了,在国外上班的哥哥也回来了,还带回了女朋友,再加上叔叔姑姑们的孩子,小辈的人头多到几乎数不过来。可过年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新意,无非吃喝、玩儿扑克麻将、拿红包送红包、喝多了一头栽倒,醒来已经不知道是哪天的天亮……
“……整个律所的人,甚至律所以外的有些人,都知道我被他玩弄了,他要走,还送了我一份‘大礼’,”正月初的某天,北京落了一场薄雪,四合院咖啡馆的木雕窗框外,似有白色的绒毛洒落,如诗如画,邓敬骞坐在窗里的桌边,端起白陶瓷的咖啡杯,轻轻喝了一口,告诉何钦,“哎,算了,我本来也不喜欢说这些事儿,不光彩的过去还是藏在心里比较好。”
何钦缓缓挑眉,很是惊讶,片刻后说道:“我会为你保密的,不会说出去的。”
邓敬骞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说:“行了,我不矫情了,能翻篇儿了。”
“我觉得你挺喜欢他的。”何钦说。
邓敬骞愣了一下,答:“过去是喜欢。”
何钦:“嗯,那就再找个差不多类型的呗,你身边应该不会缺青年才俊的追求者,这个地球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邓敬骞:“也对,但我没那么着急,我工作上要回回血,感情上也是,不过你千万别觉得我是个会因为感情的事一蹶不振的人,我不是。”
“你不用提醒,”何钦笑了,“我本来也没觉得你是那样的人,这点咱俩很像,和自己的事业比,别的都是屁。”
邓敬骞被他逗笑,点头:“说得对。”
何钦:“要是你哪天想开心了又找不到合适的,可以跟我说,我到时候帮你牵个线什么的,找个年轻的,而且是死心塌地的那种。”
“行,我要是想就告诉你。”邓敬骞并不想,应答也只是敷衍,他最近没有任何想和谁暧昧拉扯的冲动,他只想保持静默,养精蓄锐。
窗外的雪不算很大,飘下来的中途已经融化掉了一半,年过完了,目之可及还是冬天,可温度已经在悄悄回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