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不到
他怔了片刻,不能理解地看着宋庭章道:“你为什么要送知宪走?”
果然是这个事,包括言恩卓的表情、语气,都在宋庭章的预料中。
小孩太好懂。
也难懂。
“我管不了他,只能交还给他父母。”宋庭章淡淡道。
“可他不想回去。”
宋庭章:“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哥!”
“好了。”这事在宋庭章这里免谈,他眸光发冷,快要克制不住理智,“他教坏你,对你抱有那种心思,你让我怎么放心把他放在身边?”
言恩卓觉得他根本就是在胡扯,“腾”地站起身:“他没有教坏我,也没有其他心思!”
“是你想太多。”言恩卓愤然,有些话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
他喊道:“你要是要让知宪走,那干脆把我和他一起送回去!”
宋庭章眸色一凝,面含愠色。他深深看着言恩卓,强按下心口翻江倒海的怒火。
他不禁后悔把言恩卓养得太过单纯,别人说什么都信。
纪知宪男女不忌,男朋友都换了几个,要他怎么相信纪知宪对言恩卓没半点心思?
喉结重重滚动,硬生生将燎原的怒火困于方寸之间。
宋庭章气到极致反而冷静。
但他现在依然无法与言恩卓交谈,宋庭章起身与他擦身而过,也被激得说了句气话,像嚼了块碎冰:
“那你就和他一起回康平吧。”
第31章 离家出走
争吵似乎结束,林姐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到客厅,只看见言恩卓背对着她,面朝空无一人的旋梯,一动不动。
算算两人的属相并不相冲,反而是相生相助。今年也不是谁的本命年,林姐就纳闷两人这半年怎么经常拌嘴吵架。
只听说过夫妻有七年之痒,她还没见过哪对兄弟有这症状的。
何况超时间了,他们在一起何止七年。
虽说在言恩卓回来之前宋庭章就跟她说不用管,早些休息,但林姐就是操心的命,改不了。
她听到宋庭章那句可以说是驱逐的话,直觉言恩卓肯定哭了。
抽了几张纸准备递给对方,才发现言恩卓难得的没掉眼泪。
他没哭,眼睛却像已然干涸的湖。
水波不再,满目荒芜。
“小言。”林姐往楼上看了眼,劝慰道,“你别跟宋先生置气,他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正是气头上。”
“宋先生今晚饭都没吃,一直在客厅等你。他很关心你,你比谁都清楚是不是?”
言恩卓闭口不言,半晌,沉默地点了下头。
这两人通常是弟弟不生气不追究,哥哥那边过两天自然也就自我消化好了。
林姐猜想这次估计也别扭不了几天。
她问言恩卓要不要吃荔枝玫瑰冻,“宋先生说你爱吃这个,下午荔枝一送到,特意嘱咐我赶在晚餐前做好。”
言恩卓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紧闭。
少倾,他摇头,说:“不用麻烦了。”
宋庭章那句话或许比以往任何一次重话都伤言恩卓的心,致使那摇摇欲坠的归属感粉碎。
那样的话怎么能对一个自小几经漂泊的孩子说出口呢?
林姐察觉出他状态极差,见他上楼,思量片刻,还是去厨房给言恩卓做点甜食。
在厨房不过十来分钟,隐约听到玄关处门响。林姐出去查看,空无一人。
目光随意扫过换鞋凳下整齐摆放的一双黑色皮质拖鞋,林姐转身都走了两步,突然扭头看了过去——
夜里十二点十分,宋庭章在书房处理工作。他九点四十分进到书房,到现在还在看同一份文件,工作效率低到不像他。
房门被敲响时,他反应迟钝了须臾,冷硬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舒缓了两分。
宋庭章:“进来。”
话落,门推开窄窄一道,林姐面色透露着几丝怕打扰到他工作的紧张,掩饰不住焦急:“宋先生,小少爷他离家出走了!”
原本正要签字,钢笔笔尖落在雪白纸上,因宋庭章分神而洇开一团突兀的墨。
宋庭章注意到,抬手挪开,看了墨团半晌,他重新签字,冷然道:“去哪儿是他的自由。”
“可是……”
“他爸妈在宁城。”宋庭章平静地打断她,说了一句仿佛不搭边又似解释的话。
林姐愣了须臾,宋庭章抬头看过来:“还有其他事吗?”
“噢……没有了。”
宋庭章说:“出去吧。”
污了墨团的文件最终还是作废,宋庭章端坐着沉默,取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皱着眉揉捏山根。
何必与一个孩子较劲儿?宋庭章默坐良久,他冷静理智清醒自持,但同样难以控制似乎有些脱缰的感情。
这一两年言恩卓时常让他无法自控,控制不住脾气,控制不了掌控欲,更控制不住偶尔想要抱一抱他的行为。
像是豢养的小猫,一看见它,便只想爱它。
也许是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渴望家庭,宋庭章不经开始想,他是不是真的该结婚了?
宋庭章这念头没维持多久便被言恩卓的定位踢出局。
对方定位显示就在家,宋庭章在言恩卓房间找到了手机、手表以及装有定位的项链。
楼下玄关有个抽屉放着一两万现金备用,言恩卓偶尔傍晚出去散步会拿一两张。
天冷买烤红薯,天热买糖水。宋庭章隔几天会特意拉开看看,给他添上。
抽屉里钱原封不动,还是他上次打开时的样子。
深夜,纪举先接到宋庭章来电,对方开宗明义,上来就问他收养的孩子。
纪举先:“没有,他不是回你那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宋庭章道:“今晚我们吵架,我说了重话,小卓跑出去了。”
纪举先困意正浓,一听不是什么紧急的事,说:“明天可能就回来了,他二十岁了做事有分寸。”
两人再说了几句,宋庭章的意思是怀疑人躲在他们这儿,纪举先受言恩卓请求隐瞒了事实。
纪举先再三保证没有,宋庭章才礼貌挂断电话。
“怎么了?”汪静月被吵醒,翻身道。
“恩卓回去和庭章吵架,赌气离家出走了。”纪举先放下手机,说她,“看吧,这就是你拉偏架,撺掇的后果。”
“庭章有时候确实是对宪宪太过分呀,我又没乱说。”汪静月到底有些担心,问,“不会出什么事吧?”
“恩卓他一个男人能有什么事。”
汪静月一点头,转而想到别的,满心怅然:“他也是,大半夜跑出去多折腾庭章啊,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凌晨四点天空飘起下雨,到六点那阵越下越大。
路面很快积起一洼水,雨点坠入,荡漾开的水纹重重叠叠,乱得仿若一块稀碎的玻璃。
言恩卓淋得一身湿,躲进馨韵佳园孩童游乐场的圆筒滑梯里。
小时候宋庭章带他来玩的独角兽早已更新迭代换成了棕熊。
宋庭章要赶他走,言恩卓没有任何办法。
被爱本就偶一为之,被弃如敝履才是常态。
呼吸轻而乱,发梢滴着水反复砸在言恩卓脚边的干燥处。
圆筒滑梯为他暂时遮挡住风雨,那处湿痕却越发扩大,水珠不断,似是滑梯顶部破开大洞,落下瓢泼大雨。
细小的呜咽声混进滂沱雨势,转瞬不见。
“咚。”
滑梯顶部陡然一声响,像谁走了上去。
阴雨天天色昏暗,此时七点不到。言恩卓蓦地扭头,模糊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蹲在洞口看他。
雨水顺着雨衣迅速从上往下淌下来,那张脸有些熟悉,言恩卓头皮炸开,心下猛惊。
他抬手抹净眼泪,再仔细看去时,那人已经站起来,只看见一双潮湿的,沾满泥土的黑色雨靴。
“咚、咚”那人走开了。
周遭安静,雨天无人带小孩出来游玩,再者时间尚早,路过的人都没几个。
言恩卓心跳加速,蒙头跑进雨里,往宋良院夫妻的住处狂奔。
而此时八楼灯火光灼灼,宋良院一连打了两个电话,托人帮忙查一查宋庭章住所附近每条大小路的监控,派人出去找。
宋庭章查过公寓附近,但有盲区,只知道言恩卓往馨韵这个方向来了。
一夜之间他鬓间生出几根白发,胃部隐隐作痛。
确定言恩卓不在父母这儿,宋庭章不多停留一刻,转身就要走。
“吃点东西再走吧,庭章。”闵宝珠两头着急,“已经让人去找了,你跑了一夜,稍微吃点东西。”
宋庭章说:“找到人再说。”
是,他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