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流书呆
沈鹤鸣的问题完全在卫凌砚的意料之外。任他诡计多端,思虑周全,也绝没有想到,自己偶尔泄露的那些炽热情感,在沈鹤鸣看来竟是恋父情结。
他立的“人设”非常成功,他的两次“真情表白”也让沈鹤鸣对他和沈池的感情深信不疑,以至于即使发现异常,也没有往别处想。
卫凌砚暴露了,却也没有完全暴露。在沈鹤鸣不曾爱上他的时候,他必须把自己真正的意图掩盖过去。
这是一次重大的危机处理!
刹那的思考,或许连一秒钟都不到,卫凌砚就想到了应对的方法。他微微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随后薄薄的面皮涨红,很快又变得惨白。
“六叔,我——”
没有更多的话语,就这三个欲言又止的字便够了。有时候不解释往往比大费周章的解释更有用。他低下头,让自己根根分明的睫毛在沈鹤鸣的眼底轻颤,像是泄露了内心最深处的羞惭和不安。
沈鹤鸣得到了答案。
他盯着青年黑漆漆的发顶,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也凝聚着阴霾。父亲,这个身份比长辈更亲密,然而心里的烦躁和郁气却在不断积压,快要超出某个临界点。
沈鹤鸣慢慢抬起手,握住青年修长却也脆弱的后颈,像成年猛虎叼着幼崽,慢慢把人压入怀中。
卫凌砚心慌了一瞬,随后感到的是难以抑制的激荡。这个怀抱,他曾经多少次的觊觎过,渴望过?然而他不能放任自己投入。
他必须表现出羞愧与抗拒。最佳的猎人就该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于是他伸出手,用力抓住沈鹤鸣的领带,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下一瞬,他像是被烫着般飞快松手,两只手无力地垂落。
轻轻的拉扯,领带勒紧脖颈,沈鹤鸣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喉结微滚,心口发热。
但卫凌砚很快就松了手,这奇异的感觉也消失无踪。沈鹤鸣更为用力地捏住卫凌砚的后颈,迫使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上。
“如果你真的缺爱,暂时把我当做父亲也不是不可以。”
卫凌砚惊讶地抬起头,露出微微泛红的一双眼睛。
沈鹤鸣不想看见他孺慕的表情,再次捏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脑袋按回怀中。
“卫凌砚,你看上去很乖巧,也懂事体贴,待人接物没有毛病,但你的本质是一个问题儿童。你回避陌生人的接触与对视,你对沈池的感情偏执病态,你对年长者有不同寻常的依赖,并且情感错位,这些都是心理疾病。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心理医生,希望你不要拒绝治疗。”
卫凌砚心绪起伏,惊疑不定。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沈鹤鸣好像早已经把他看透了。
他不敢表现出抗拒,轻声道,“六叔,我知道了。我会配合治疗。”
心理医生应该很容易就洞悉自己的暗恋吧?但医生都有保密条款,不能告诉外人。可万一呢?万一对方惧怕沈鹤鸣的权势,透露了消息怎么办?
卫凌砚很心慌。
沈鹤鸣对他的温顺乖巧感到满意,捏着颈骨的手松开,温声道,“我们回去吧。”
走秀还没结束,但大家已经厌倦了这场群魔乱舞。
沈鹤鸣带着卫凌砚回来,提出去用餐,所有人都举起双手表示赞同。周述更是恨不得把自己两条腿都竖起来。妈的,他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神经病院。
餐厅在三楼,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天色渐渐昏暗,夕阳与星辰正在争夺半明半昧的天空。万家灯火渐渐点亮,钢琴伴奏像小河一般流淌。
大家全都放松下来,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卡座,唤来服务员点单。
等餐的时候,杜特与沈鹤鸣进行了一场谈判,倒也没有争锋相对,剑拨弩在,只是讨论了一些小细节,双方适当地做出一些让步,大体框架和合作意向已经敲定,只等法务拟定合同,然后签约。
餐点送上来,杜特举起酒杯,“来,祝我们合作愉快。”
大家纷纷举起杯子,“合作愉快。”
喝完一杯酒,杜特又满上一杯,向着卫凌砚举了举,语气明显带上了几分温柔,“卫,这杯敬你。很高兴能认识你,希望以后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卫凌砚端起酒杯与杜特碰了碰。
沈鹤鸣眉心微蹙。
第二杯喝完,里奥也举起酒杯说道,“卫,我也敬你。今天和你相处了一下午,我觉得我们真的很投缘。我们现在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你说对吗?”
卫凌砚与他碰杯,眼眸清亮柔和,“对,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们有相同的审美趣味。”
里奥开怀大笑。
第三杯喝完,安柏兴冲冲地说道,“还有我,还有我,卫,我们才是全天下最配的搭档!”
卫凌砚患有社交恐惧症,但如果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却也会感到温暖和开心。他轻轻与安柏碰杯。
喝掉第四杯,他的脸颊已经红了,眼尾泛着粉,唇濡湿鲜嫩,眸光带着水色。西装外套早已脱掉,搭在椅背上,天空蓝的丝绸衬衫裹着他白里透红,热气腾腾的肌肤。他整个人像是夏日海洋上吹过来的一缕风,很清新,却又带着灼意。
餐桌上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大家默默看他漂亮到令人炫目的脸,看他锁骨凹陷处闪闪发光的铂金项链。他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周述也举起酒杯,想要与卫凌砚碰一碰,沈鹤鸣终于压不住内心难以形容的烦乱,伸出手,盖住了卫凌砚的酒杯。
卫凌砚正要回敬周述,看见这只浮着青色血管的手背出现在眼底,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场景。但那时的心境和现在完全不同。
沈鹤鸣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杯酒我替卫凌砚喝。他快要醉了。”
周述笑容玩味地举了举酒杯。他发现一个秘密——沈鹤鸣对大傻柱不是普通的喜欢,是那种难以形容的喜欢。
“快九点了,该回家了。”沈鹤鸣放下酒杯,看了看腕表,转而盯着卫凌砚,问道,“我记得你习惯十点半睡觉?”
卫凌砚慢吞吞地点头,“嗯。”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呢喃道,“六叔,我有点头晕。”
像个孩子一样,竟然还朝自己撒娇。心中的烦乱一扫而空,沈鹤鸣终于露出些许笑容,看向杜特,问道,“今晚就到这里结束?”
杜特只能颔首,“行,那我们就散了吧,下次有时间再聚。合同拟好,我打电话通知你们。”
大家纷纷摘掉胸前的餐巾,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从一旁传来,“卫先生,我能与你喝一杯吗?”
还来?在这一瞬间,沈鹤鸣简直压不住内心的无名火。他转头看去,目光极为锐利。
男人不请自来,与沈鹤鸣对视的目光里并无惧色。他的长相也极其俊美,却不像沈鹤鸣这般用矜贵斯文的面具掩盖狠辣无情的本性。他的冷酷全都浮于凌厉眉眼间,没有丝毫隐藏。
但他看向卫凌砚的目光却是柔和的,“卫先生,我的儿子想要感谢你。”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肩膀。男孩立刻举起手里的果汁,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哥哥,我敬你。谢谢你救了我。”
小大人的模样,真诚的感谢,引得卫凌砚轻笑起来。
他连忙举起自己的酒杯,却发现里面是空的。桌上的酒瓶也空了,这一餐大家都很尽兴。
不愿让小朋友久等,他看向沈鹤鸣半满的酒杯,眼里带着询问。
沈鹤鸣忽然低笑一声。
满桌子酒杯,谁的都嫌弃,唯独不嫌弃自己……沈鹤鸣把酒杯塞进卫凌砚手里,卫凌砚半蹲下来,郑重其事地与小男孩碰杯。
他刻意把自己的杯沿压低半截,柔声解释,“你是辛巴国王,我是狒狒长老,我要对你表示尊敬。”
小男孩似懂非懂。
俊美男人弯腰解释,“压低杯沿是礼节。对待长辈,你也要这样,明白吗?”
小男孩立刻点头,然后把自己的杯子往下压。
卫凌砚也往下压,两人比赛一般,越压越低只差把酒杯放在地上。
俊美男人冷酷的眉眼终于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
卫凌砚也笑了,他用手掌托起两人的杯子,轻声道,“干杯。”
小男孩也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干杯,豪气万千地一饮而尽。
俊美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说道,“这是我姑姑的联系方式,她年底结婚,要定制一件婚纱和一套西服,我向她推荐了你。明天你随时可以给她打电话商谈细节。她的未婚夫是昌荣集团总裁刘瑾,想必你听说过。”
刘瑾,地产大王,媒体早已放出风声,说他将在年底举办一场世纪婚礼。迎娶的对象十分神秘,至今还没被狗仔挖出身份。但两人的结婚礼服必然会选择高定,所以业内大大小小的品牌都在争取这单生意。
卫凌砚自然有所耳闻,接过名片的时候,表情难掩惊讶。
俊美男人略微颔首,语气真诚,“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希望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他抱起儿子,走向对面卡座。原来他早已凝视卫凌砚许久,直到看见这群人要走,才终于抛开顾虑,过来攀谈。
卫凌砚想要追上去道谢,沈鹤鸣却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禁锢。他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走了。
来到停车场,沈鹤鸣沉声问道,“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卫凌砚摇摇头,满脸懵懂。名片上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齐燕,他没听说过,那个男人与名片上的女人是亲属关系,大约也不是太出名。
沈鹤鸣冰冷地笑了笑,说道,“他是欧世泽的表哥,能源巨头瀚能集团的老总,齐景然。欧世泽你应该很熟。”
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但卫凌砚的注意力却完全偏移了。他握紧名片,急切道,“六叔,我和欧世泽的绯闻是假的。”
第48章
望着这双焦急的眼睛,沈鹤鸣沉默一瞬,然后便满意地笑了。
卫凌砚并不在意齐景然的身份,甚至没有询问任何一个与齐燕有关的问题。他只在意自己会不会对他的过往产生误会。
沈鹤鸣很想抬起手抚摸卫凌砚泛着粉意的濡湿眼尾,却也清楚地知晓,自己今天做了太多出格的举动。
他低沉地应了一声,安抚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卫凌砚松了一口气。
周述和安柏从昏暗的通道走出来,手里拿着工作人员归还的车钥匙。
“走吧,回家了。”安柏开心地大喊。
沈鹤鸣拉开自己这辆车的车门,语气冷淡,“我送卫凌砚,你们在这里等代驾。”
安柏的笑脸瞬间垮掉。他也想坐沈总的宾利,无奈沈总不给机会。
周述把安柏刨到身后,摆摆手,“你们先走吧。代驾马上就到。”
以前就听说沈鹤鸣这个人很难接近,现在看来,他比传言难搞几万倍。三个人一起出门,就算是为了礼数,他也得把三个人一起捎带回去。但他偏不。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只有大傻柱一个。
宾利的车尾灯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周述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幸灾乐祸地呢喃,“沈池啊沈池,你很快就要有婶娘了。”
回程的路不算太远,大概四五十分钟就能到。卫凌砚的心情起起伏伏,十分烦乱。想到沈鹤鸣说“要当他父亲”的场景,他就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想当情人,怎么会变成儿子?好在路线是向前的,感情也是递进的,这样一看,也不能算完全失败。
然而任由现在这种情况演变下去,他一辈子都别想追上沈鹤鸣。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在潜移默化中改变沈鹤鸣对这段关系的定位。可怎么找切入点呢?
卫凌砚转头看向窗外,思绪飞转。忽然间,他眨了眨眼,随即看向沈鹤鸣,问道,“六叔,我想亲手帮您做一套西服,好不好?”
正在翻阅文件的沈鹤鸣愣了一秒,然后点头,“好。你有心了。”
只要对这孩子施加一点恩惠,他就会铭记,并且时时刻刻想着回报。太多礼貌是生疏,但行动上的付出却会令人心暖。沈鹤鸣不由低笑。
卫凌砚没话找话地说道,“我今晚就想给齐女士打电话,会不会太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