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诗无茶
“是么。”冯子连云淡风轻地扭过头,“他那张脸不容易让人看错吧。”
关于这点沈抱山没插话。
吃饭那天沈抱山开车去宿舍楼下接的李迟舒。
他订的那家餐厅在市中心CBD顶楼,而建大在禾川新开发区,从大学的地铁站出发,光是坐地铁都得坐两个小时才能到达。
周末的地铁一号线人挤人,沈抱山是请人吃饭,没理由让人坐地铁去,提前一天跟李迟舒约好了时间让人在楼下等他。
说来也怪,要是平时和蒋驰吃饭,他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今儿一想到去接李迟舒,沈抱山游戏也懒得打了,书也不大看得进去了,跑进浴室和衣帽间把自己捯饬了一个小时。一踏出大门,脑子里先想起的还是李迟舒那晚上穿个白T走进宿舍楼的身段。
CBD商业顶楼的餐厅周末预约时间不大好订,沈抱山这人又挑剔,订餐厅只坐自己习惯的视野最好的位置,要是提前订座他还能直接包天随便选段,可他约上李迟舒的时候有些晚了,确定李迟舒哪天有空后再去预约时,他要的那个位置只能订晚上九点的专座。
李迟舒大学时期吃饭还算比较规律,因为有食堂,他跟高中时一样,几乎每天踩着食堂关门的点打最简单的菜,利用食堂最安静的时间一个人坐在角落一边看书一边吃饭。
因此他一上车,先看见了沈抱山放在座驾旁边的三明治包装袋。
“咱们开车也得将近两个小时才能过去。”沈抱山扶着方向盘,趁看后视镜的当儿冲李迟舒笑了一下,“路上饿了吃点三明治。”
李迟舒跟他对视着,似乎在很认真听他说话。
直到沈抱山的视线回到挡风玻璃前,李迟舒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李迟舒不爱说话,沈抱山不搭讪,他自然也不吭声。
车里寂静了一会儿,沈抱山忍不住又笑了,不过这次他没看向李迟舒,而是将目光放在前方路面上:“李迟舒,你眼里是只看得到一样东西?”
“嗯?”李迟舒转过头,看着他的神色有些茫然。
“三明治旁边,”沈抱山摇摇头,嘴角没放下去,点破道,“我给你带的见面礼。”
李迟舒这才看见三明治包装袋旁边还有个品牌礼袋。
第一眼他并未认出这是什么牌子,直到沈抱山说:“打开看看。”
李迟舒打开品牌礼盒,看到里头的香氛才认出这是一年前的那晚自己站在橱窗前为之停留了很久的东西。
这个品牌的栀子花系列香薰用品只在每年五到十月上架,花季一过,再要买就只能等第二年,也正因此,这个品牌的栀子花系列用品使用感最能还原栀子花原本的花香。
沈抱山察觉到了李迟舒的愣怔,他没有提一年前的事情,只是说:“来的时候路过橱窗,觉得这个包装和气味都很适合你,你回去试试,看喜不喜欢。”
李迟舒盖上盒子:“谢谢。”
沈抱山挑眉:“要记得告诉我啊。”
平心而论,这顿饭在沈抱山眼里才算是正式的跟李迟舒吃的第一顿饭。
他第一次跟人吃饭总是习惯带点见面礼,压根没料到自己以后会因为旁边这个人养成进了商场就手痒的毛病——看了什么都想买下来拿回家给李迟舒试试。
比如现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眼睛一斜楞,看见李迟舒正拿着他买的三明治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目光就没挪开。
李迟舒今天穿的一间白色棉质长袖,外头套了个薄薄的灰毛衣马甲,马甲上起了很多小毛球。长袖的袖口在李迟舒屈肘时往后蹭了一截,正好露出李迟舒的手腕。
沈抱山放在方向盘上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车牌的logo,看着那截手腕处凸起的腕骨,又想起了不久前它抵在自己掌心摩擦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李迟舒穿风衣更合适。
沈抱山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卡其色,或者深棕色,衣服长度就到小腿上方——李迟舒的小腿生得长,穿这样的长度一定好看。
里面搭个衬衫,衬衫不是宽大的款式,但李迟舒腰身清瘦,穿着就显得有些空了。正好接束腰的西装裤,整个人随便收拾就盘靓条顺的。
风衣的腰带就系在后面,系得松一些,穿着舒服。
沈抱山甚至在思考哪家专柜的风衣版型和剪裁最适合李迟舒的身条。
如果现在是秋天就好了。
身后响起了其他汽车催促的喇叭声。
沈抱山回神,发现李迟舒吃这么半天也就把三明治吃了一半。
李迟舒咀嚼的动作很慢,吃东西的样子干净斯文,嘴角没有残渣,看食物的眼神就像刚才注视沈抱山说话那样。
原来这人真的那么喜欢吃三明治。
沈抱山重新拨动方向盘,回忆起刚才自己关于风衣的片刻想象,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李迟舒太不会打扮自己,才引起他无意识的走神。
落座餐厅后两个人自然而然谈及到即将一起合作的课题作业。
“七月之前需要把小组的课题选择报给老师。”沈抱山一边看菜单,点了几样自己认为味道不错的菜,再把菜单递给李迟舒,“你倾向选哪个?”
李迟舒接过厚厚的菜单,目光在三种语言同步的菜名列表逡巡,只翻了一页,选了一道主食,就把菜单还了回去:“古城修缮。”
沈抱山点点头:“我也比较倾向这个。”
别的不说,光是几个课题地址,离他们学校最近的工业园区肯定会有很多小组扎堆选。做这个课题,前期调研踩点时能节约很多时间,可这样的课题在他们行业早就是做烂了的项目,沈抱山提不起兴许,也不想凑这个热闹。
至于位置和距离问题——那个古城旁边最大的五星级酒店正好有他妈的参股和投资,沈抱山根本不用担心来回跑的问题,去了就顺便在酒店过夜就行了。
这个考虑里面自然无条件包含了李迟舒以及其他所有跟他一块儿做课题的小组成员的一份。
他顺便好奇了一下李迟舒选古城的原因:“你为什么想选那儿?”
李迟舒说:“离我家近。”
沈抱山想了想,古城的位置比较偏,那一个片区几乎都是老城区的城中村或是安置房,最新的小区也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修的了。
结合之前他偶尔回宿舍听到舍友议论说李迟舒去年拿了学校五个奖学金,其中就有国家励志奖,想来家境确如传闻中比较贫寒。
不过沈抱山对此不以为意,他读的公立高中的同学里有的是家境贫寒的同窗,但能次次考试拿年级第一的,只有李迟舒一个。
“有缘啊。”沈抱山说,“清铜小区你知道吗?”
李迟舒微微一怔:“在我家隔壁。”
“我爸年轻时候创业在那儿租过一段时间房子。”沈抱山比划道,“跟人合租,一年半,他就住十平米的隔断房。现在他还时不时念叨呢,说想什么时候再去看看,可惜没时间。”
他开玩笑道:“要不哪天你回家顺便捎我去看看?”
李迟舒垂下眼,没正面回答:“以后再说吧。”
沈抱山看出他对这件事态度有几分回避,因此并不紧逼,把话题岔开:“既然离你家近,那咱们暑假过去调研就方便了,只是调研的话,估计你不能回家吃饭了,你爸妈不介意吧?”
李迟舒放在桌面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轻声道:“不会。”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多说一个关于自己家里人的字,沈抱山只听见他的语气和他的声音一样轻飘飘的,像是在谈及一件很寻常的,只需轻轻揭过的事。
沈抱山“唔”了一声,示意对方把清淡的菜放到李迟舒面前,对刚才的对话不再做更多延续。
对不太熟悉的人,确实没必要吐露太多家庭相关的事情。
他们如果能成为朋友,那沈抱山还会有很多时间得到倾听的机会。
他给李迟舒夹了道菜,转移话题道:“我舍友之前在超市碰到你来着,给你打招呼,但你好像没看见。”
李迟舒低眼吃着菜,动作间没有停顿:“你舍友?”
“冯子连。”沈抱山说,“你见过的。”
李迟舒停顿了一瞬。
他装作不经意地思索道:“什么时候?”
“咱俩上次吃饭那天。”沈抱山说,“晚上,在学校外边那家进口超市。”
李迟舒细嚼慢咽吃着嘴里的菜。
冯子连既然告诉了沈抱山在超市碰见过自己,那说不定也告诉过沈抱山看见了他买烟。
冯子连当时看见他买烟的牌子了吗?
沈抱山要是知道他特地去超市买了那个牌子的烟会怎么想?
会不会追问他为什么买那个烟?
这太不体面了。
“他看错了。”李迟舒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面不改色,“我没去过。”
沈抱山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迟疑。
“嗯。”沈抱山点点头,不知道信是没信,“我想也是。”
双方都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沈抱山放下餐具,靠近李迟舒,打破沉默:“吃完饭有没有兴趣陪我去个地方,我带你看样东西。”
李迟舒点头,对他的邀请似乎永远都只有一个字:“好。”
于是晚餐结束后沈抱山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条远路,还没离开CBD把车开往一家光看门头就知道入住价格不菲的酒店。
酒店门外的服务生似乎对他的车牌依然十分熟悉,并未像引导其他顾客那样把他们的车引到对应的停车位,而是礼貌地对着驾驶座点了点头,便任由沈抱山绕过喷泉朝另一条路开去。
沈抱山的车停在一个只有两个停车位的小花园,从花园里放眼出去正好能看见整个酒店前门和大厅的景观。
沈抱山先下车,走到副驾门外,给李迟舒打开车门,故作绅士地作了个“请”的姿势,同时朝李迟舒眨了眨眼睛。
李迟舒下车,和沈抱山一起靠在车边。
初夏的晚风总是舒适的,沈抱山显然在享受此时的夜景,他不再开口说话,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一边等待,一边惬意地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支烟,正要放在嘴边点燃时,又停下来,向李迟舒示意:“介意吗?”
李迟舒摇头。
沈抱山的烟味道很淡,他很轻地吸了一口,微微眯眼,看向酒店大堂前方的水幕喷泉。
没一会儿,水幕喷泉亮了起来,整个前厅广场响起一阵缓慢的钢琴声。
喷泉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清晰但是略微陈旧的视频,画面中穿着燕尾服的小男孩就坐在酒店大厅中间弹奏着目前萦绕在喷泉周围的这支钢琴曲。
临街开始有许多路人驻足观望和录像。
“这个视频的名字叫霓虹月光。”沈抱山看着水幕喷泉笑道,“我妈取的。”
李迟舒似乎明白了什么:“上面的人是你?”
“没错。”沈抱山冲他打了个响指,“当初这酒店刚刚开业,剪彩那天我一时兴起在大厅弹了首《月光》,没想到我妈给我录下来了,后来他们设计了前边那个水幕喷泉,我妈就让每周喷泉表演的时候都先放一遍我的录像。”
他偏头,冲李迟舒挑眉:“帅吧?”
李迟舒点了点头,目光凝聚在播放的屏幕上,问:“这是你们家的酒店?”
“不算。”沈抱山说,“我妈朋友开的,她有投资。”
其实这地方沈抱山只带两个人来过,一个是蒋驰,另一个就是李迟舒。
带蒋驰到这儿纯粹是他年纪小的时候为了在好兄弟面前臭屁顺带犯点儿贱,让蒋驰眼红眼红自己能露这么大个脸。
如今带李迟舒来的原因,沈抱山细究下去还真有点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