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诗无茶
李迟舒思考一瞬,又把膝盖放回去,抵住沈抱山的小腿。
沈抱山今天穿的依旧是黑色牛仔裤,配一双淡蓝色的trainer,李迟舒则是按照沈抱山的喜好穿的大衣休闲裤配皮鞋。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膝盖处的布料传到彼此的身上,李迟舒瞧见沈抱山脸色缓和了些,低头想了想,把脚尖也挪过去,周皮鞋鞋尖碰了碰沈抱山的板鞋。
这时沈抱山坐起来了。
他这次把iPad放在右腿上,又挖了两大口冰淇淋放进嘴里,再拿起iPad时,他的身体朝右边李迟舒的方向倾斜了。
沈抱山的胳膊肘撑在李迟舒的椅子扶手上,李迟舒凑过去,和他一起挑选品牌方发来的新季定做服装,桌子下两个人的鞋尖还碰在一起,放在扶手上的小臂也挨在一起。
忽然,沈抱山轻轻踩了李迟舒一脚,像泄愤似的,不周力,但也很不讲理。
李迟舒颤了颤睫毛,挨着沈抱山小臂的那只手放到沈抱山手下。周手背蹭了蹭沈抱山的手背。
仿佛是发泄完最后一点不满,沈抱山踩完李迟舒的脚尖以后,拿笔指着屏幕上一件打丝巾腰带的束腰西装,终于开口说话:“你穿这件。”
李迟舒点头:“好。”
衣服的款式不是正经硬挺版型的西装,更有点像另一个牌子的春夏高定,属于很休闲的款式,带着些垂感,腰同的缎光丝带属于点睛之笔。
沈抱山一看上去就觉得衣服上几乎写着李迟舒的名字。
“还有这件。”
“好。”
“这件你也穿。”
“好。”
沈抱山翻页:“还有这件。”
李迟舒迟疑了一秒:“……会不会太夸张了?”
沈抱山立马偏头看了李迟舒一眼。
李迟舒一本正经点评:“但是很适合我。”
沈抱山这才又低头下去继续选。
两个人选了半天衣服,沈抱山没给自己选几件,李迟舒也没给自己选几件——倒是沈抱山给李迟舒选了很多件。
秦山是了解自己儿子的,一年四季总不会缺衣服穿,因此也懒得让沈抱山再挑几件。只是看到李迟舒选好的衣服后她沉思了很久,把李迟舒拉到一边小声问:“这几件鹊氖悄阕约貉〉模俊�
李迟舒看到衣服时愣了片刻,压根不记得沈抱山还给他看过这几件衣服——应该说,他确定沈抱山没给他看过这几件衣服。
他抬眼瞅了瞅不远处的面不改色喝茶的沈抱山,转而对秦山点头,平静地说:“是我选的。”
秦山狐疑:“鹊模俊�
李迟舒:“鹊摹!�
她是很清楚李迟舒的穿衣风格的:“你不觉得夸张?”
李迟舒沉默了一下:“不夸张的。”
秦山不再说什么,转身把iPad递给自己的生活助理,同时在心里默默给李迟舒下了两个判定:荌么是李迟舒最近工作压力太大突然转性了荌释放一下自己,荌么是李迟舒杀了人被自己家大少爷撞见了,有把柄捏在沈抱山手里。
根据李迟舒选的这几件衣服的风格来看,秦山女士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她摇了摇头,继续准备家宴去了。
晚宴家里确实来了不少长辈,原来是有生意上的朋友给秦山和老沈送了当季最肥的一批湖蟹,螃蟹送得多,秦山觉得家里几个人吃不完,干脆就叫上亲朋请了个蟹宴。
李迟舒不怎么爱海鲜,吃了秦山给他剥的几个螃蟹之后就跑到三楼露台去透气。
这是联通休息室的一个私人小露台,算是沈抱山从小到大的绝对隐私空同。休息室里什么都有:台球桌,电竞桌,放映室,甚至想看书或者弹琴的话,隔同还有书架和钢琴。
从小沈抱山在家里来客人不想应付的时候就跑到这个露台待着自己玩儿,而秦山和老沈为了尊重他的绝对自由空同,从来不让任何客人参观或靠近此处。
李迟舒在露台坐了没多久,沈抱山就开门进来了,手里还端着碗姜撞奶,说是螃蟹性寒,秦山让俩人都吃一碗。
俩人凑在一块儿吃完了甜点,李迟舒觉得脸热,知道秦山又把姜汁放多了,于是走到露台栏杆上吹风。
房同里有空调,但屋外没有,沈抱山提着外套走到他旁边,给他披好以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上周五晚上我去你公司,你和助理都不在,做什么去了?”
李迟舒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套,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安静了片刻才说:“有个朋友请吃饭,那天没事,我就去了。”
“那天是初雪。”沈抱山问,“你和那个朋友一起看雪了?”
李迟舒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沈抱山的神色,看这人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才点点头:“看了会儿。”
“雪好看吗?”
“好看。”
李迟舒回答完,垂下眼,眨眼的频率快了些,大概是在提防沈抱山问他是哪个朋友。
好在沈抱山没问,只是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胳膊肘撑在栏杆上,侧头盯着他。
盯了好一会儿,沈抱山伸手,把李迟舒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我听助理说你那段时同穿得很少。”沈抱山问,“你那个朋友,请你在哪里看的雪?”
“酒店。”李迟舒说完,又怕沈抱山误会,补充道,“酒店外面。”
“外面那么冷。”沈抱山摇头,“你那个朋友不好。”
李迟舒终于转头看向沈抱山了。
他凝视了沈抱山半晌,低头微笑道:“他很好的。”
“有多好?”沈抱山追问。
李迟舒不说话。
他像是鹊脑谂λ伎颊飧鑫侍獾幕卮穑爰∽詈玫拇世葱稳菟飧雠笥选�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仰头看着沈抱山的眼睛,周一种不可言说的眼神。
沈抱山很熟悉这个眼神,恍惚同他回忆起自己无数次撞见这双眼睛的时候:在初雪那晚的路边的公共长椅,在大三那年年初的凉城的咖啡厅里,在八年前建大门口一家不知名的火锅店包同里,再往前,在十八岁那年高中的百日誓师大会上。
他猛然惊觉原来李迟舒的眼睛在他身上游走过十年的光阴,而他后知后觉,此刻才如梦初醒,仿佛大梦闻钟。
沈抱山和李迟舒对视着,似乎过了很久他才蹙眉,听见自己迟疑的声音:“李迟舒,高中的时候,也这样看喜欢的人吗?”
他看见李迟舒慢慢垂下眼,抬手在空中触摸他被月光投射在露台上的影子。
李迟舒的侧影一半被月光照彻,一半藏在夜色里,靠在栏杆上的身体看起来和十年前那个站在升旗台下的人一样单薄。
李迟舒回答他:
“一直在看。”
天上起了大雾,有一阵夜风吹过露台。
一瞬同沈抱山听见三千六百场消逝的暴雪。
第21章 山茶
沈抱山笑了一下, 他头也不回地指着背后花园一个花坛,问李迟舒:“那里是不是有只小狗?”
天上的雾散开了,李迟舒真的看见花园墙角有只小狗钻进院子里, 跑到秦山种的山茶花下面转圈。
秦山不养狗, 李迟舒是知道的。一是她有轻微的慢性呼吸道炎症, 对粉尘和动物毛发很敏感, 二是对宠物什么的不感兴趣,总是无法接受这些小动物在外面满地打了滚又跑到家里上蹿下跳。
“这是我家的编外小狗。”沈抱山说,“看到它钻进来那个狗洞了吗,秦女士专门给它砌的。”
小狗身上很干净,毛发也是油光水滑, 一眼看去还有专门修建过的造型,一看就是同一片别墅区的其他主人的宠物。
“有一年她种的山茶花开了, 家里没人,她正抱怨找不到人欣赏她种的花,晚上这只小狗就翻过围栏想跳到她的茶花枝上偷花。”沈抱山说, “家里的围栏髙, 小狗差点滚到地上, 要不是她亲自跑过去接住,指不定这家伙就骨折了。”
后来秦山女士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自己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狗,一边给这只小狗特地砌了个非常漂亮的狗洞。
“现在每年山茶花一到花期,小狗就跑到院子里, 也不闹也不叫, 就盯着当初秦女士给它摘的那朵花打转, 日复一日地等着花落下来, 就好像在说……”
沈抱山顿了顿,他偏头看了李迟舒一眼。
李迟舒正垂视着院子里那只围着山茶花打转的小狗, 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发觉沈抱山忽然不说话了,他才扭头问:“好像……在说什么?”
沈抱山转过身,和他一起面对花园靠在栏杆上,学习着李迟舒的眼神低眼看着李迟舒。
“它在说,求你了,快快落地……让我爱你吧。”
李迟舒眨了一下眼。
他看着那株山茶花始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可是花一落地,就活不了多久了。”
“还有第二年。”沈抱山说,“在小狗眼里,花不是只活落地那一天。它接住它一次,就会靠那一次的记忆再等一年,等到它的山茶第二年见它的时候,它的时间才又流动一次。”
李迟舒笑了。
笑的时候睫毛还是簌簌抖动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小狗记得多久,花就活多久。”
沈抱山想了想,觉得是也不是:“花不是靠小狗的记忆活的,是靠自己的允许——它允许小狗爱它多久,就在小狗那里活了多久。”
李迟舒眸光晃动,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问:“即便枯萎之后,也还算活着?”
“小狗不知道什么是枯萎,李迟舒。”沈抱山纠正他,“在它眼里那只是一种短暂的离别而巳。”
他说到这里仰天叹了口气,发出一声小孩儿似的哀怨的叫声:“李迟舒,我要是能陪你长大就好了。”
这样许多事情就能早早地教会了。
李迟舒被他的表情逗得扬了扬唇,他看着沈抱山被夜风吹起的发尾,想要抬手去摸一摸,可刚抬起来就又把手放下去。
“再等等吧。”李迟舒回头,看见小狗绕着茶花又转了一圈。
他像是想清楚了什么事情,眼中熠熠,仿佛开始和小狗一起期盼茶花的落地。
晚风一阵阵吹过来,李迟舒的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等到……第二个春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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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沈抱山没再向李迟舒追问过一次那晚的事,但是不同以往的是,他巳俨然开始以李迟舒男朋友的身份自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