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上楣梢
大浪已息,风平浪静。接下来他又该做什么?
梁修凛的指腹,很轻地滑过那双眼睛。这张美丽的、沉睡中的脸,他以为自己会恨、会怨、会还是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地把他找到,用尽手段的捆在身边,用铁链、用枷锁。他用了这么多的手段,真的是想报复吗?把那些曾施加给自己的痛苦原封不动的还给对方,只有祝南亭痛苦了,他才会觉得高兴,祝南亭身上的每一道疤痕,他都觉得畅快。事实上真的如此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奢求,铁链之上能不能产生一点爱而已。
最开始,他想要那个人的一颗心,像爱梁钟那样,完完整整的一颗跳动的心脏;后来他步步后撤,安慰自己,不是一颗心也可以的,半颗心,三分之一颗,只要是属于那颗温暖的心脏,都可以;再后来,他的要求退化到只剩那么一点,希望那个人不要总是恨他、怨他——明明他们两人在一起已经做尽肉体横陈之事,大部分记忆都是反复争吵、争论、歇斯底里;再后来……梁修凛发现自己那颗沸腾了很久的心脏,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能让祝南亭高兴。
为了眼前的这张脸,眼尾可以重新上扬,苍白的嘴唇可以重新恢复春樱般的色泽。梁修凛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个问题——难道,唯一的办法真的只有自己放手吗?
第67章 真相
祝南亭做了梦,梦见了一场淅沥的秋雨,像春雨一般轻柔,落在脸上很轻。
醒来的时候还带着湿意。
他猛的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窗帘是拉开的,屋檐下的灯正微明。床单一侧,落下一片形状明显不一样的褶皱。
祝南亭心头一动,拖鞋都顾不上穿,赤着一双冷白的脚奔出卧室。打开灯,在客厅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的影子。
祝南亭的心沉了沉。
难道真是做梦?
他有点颓丧地站在原地,自嘲般苦笑。这种时候,自己居然会做梦梦到梁修凛,梦醒以后还不死心,妄图寻找到他并不存在的身影。
脚掌暴露在空气里,很凉。
从他被送来这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梁修凛,他被关在这里与世隔绝,一切通讯设备都被禁止使用,戚斯年偶尔会过来,他也只能从对方如常的神色中窥探一二。唯一的消息来源是季青,只知道梁修凛最近在处理公司内部党派纷争的事情,结果及进展如何,他一无所知。
内心也有些担心,甚至晚上做梦似乎都梦到了那个影子,可是睁开眼,发现空空的。
客卧的门开了,季青迅速走出来,腰后别了一把枪,发现是祝南亭站在客厅中央,神情一松。
“原来是祝先生……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里?”
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3点02分。
“我……做噩梦了,还以为有人闯进来了……”
“没有。我一直醒着,没听到任何动静。”季青说,又问祝南亭是否需要帮他要碗安神汤来。
“不用了,我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祝南亭走了回去,关上门,脚趾暴露在空气中好一会儿,变得很冰凉。
第二天一大早,戚斯年就过来了,带了个医生,例行替祝南亭检查身体——梁修凛交代的,每隔三天来一次。
检查结束后,他抬手示意医生离开,对祝南亭说:“健康状况的检查结果不算特别好,身体还虚着。”
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像是真正友善那样拍了拍祝南亭的肩膀:“恐怕祝先生还要在我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有任何需求,就让你保镖联系我助理。”
“那……”祝南亭张了张唇,想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怕泄露位置,所以戚斯年没有给他任何通讯工具,但每日会派人送全市所有的报纸、杂志等。祝南亭只能从各类报纸的娱乐版面,了解一些麒凛的消息,舆论五花八门,且又真假难辨。他只知道,梁修凛已经开启行动,肃清公司内的党派之争。
拜在陶致山头下的副总有两位,“元老”员工亦不少,势力错综复杂,动摇起来难度不小。
而且外面那些关于他跟梁修凛关系的那些风言风语……也不知道现在梁修凛境况如何了。
“修凛最近应该不会过来了,公司的事情比较多。祝先生好好休养就是。”
戚斯年神色平静地扔下一句话,很快离开。
算是正面得到梁修凛的一点消息,祝南亭短暂地松了口气。
他很清楚自己当前的状况。梁修凛眼下没有动自己,不过是要优先处理公司内部事宜。派人把他藏起来,也是手段中的一环——大抵是抵御流言蜚语之举。
等事情结束后,他依然会像一件商品、一只囚笼中的雀鸟一样,从一个囚笼送往另一座,无论怎样挣扎,都逃不脱梁修凛的掌心。
对于自己的结局,祝南亭挣扎过、不甘过,眼下已经累了、疲倦了,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自己可能面临的如何结局。
最坏的也不过是个死。他这样的人,还怕死吗?
比起死,他更怕愧疚,怕亏欠,怕牵连他人。梁修凛是他最大的“怕”,狠狠戳在他的软肋之上。
让他又怕、又恨。但更多的,其实是爱,咽得很紧、无法宣之于口。
难以启齿的、卑劣的感情,毒蔓一样纠缠着五脏六腑,它就该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死了以后如果运气好,能够获得几点春雨的滋润,来年也许坟墓之上,能多几分青青。
按照梁修凛的手段,应该会很快处理完公司现在时局的动荡。接下来,就该轮到清算自己了。
清算公司旁支党羽的一系列事情,终于告一段落。麒凛配合警方逮捕的那批人,已经收入看守所,统统以公司名义发起诉书与相关通报。
一时间,舆论掀起轩然大波。
“这对麒凛来说,是一次历史性的至暗时刻。我们刮骨疗毒,用了很久的时间、很痛苦的方法,才将这些余毒余孽连根拔起。对于任何妄图危害公司利益余社会秩序的行为,麒凛绝不姑息,也会给社会一个交代。”
当晚《琴岛日报》第二版经济版面,便刊发了关于麒凛集团近期风波的专题报道,以这位新任掌权人的这段话结尾。
铿锵有力,力透纸背。
梁修凛忙完一天的工作,已经过了晚上11点。他撑着额头,靠在那面宽大的办公座椅上,闭目在脑海中梳理着今天的工作。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睁眼道“请进”。
律师韩京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两份文件袋。
“梁董,这是祝先生现在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之前老梁董赠予的有两套房产、一辆车、得月楼戏院的部分股份,还有珠宝、古董这些。如果您要打官司追回的话,可操作性很大,因为……”
“不必。”梁修凛抬了下手:“都给他。”
“……好,那需要您再签署一份自愿赠予文书。”
“拟好了发我。”
“好的。”韩律点了点头,又把第二个文件袋,直接放在梁修凛手边:“这是您之前让我准备的保险合同,受益人是祝南亭先生,合同有效期终身。您可以再看一遍条款,如果不满意,我再去跟保险公司沟通修改。”
梁修凛点了下头,挥手示意律师退下,自己开始认真翻阅起了合同内容。
价格高昂,所以条款也异常丰富,涵盖了金钱、财产安全、医疗、养老等多个方面,所有可能被想到的细节都被考虑在内,可以保祝南亭一生无虞。
他抬手,指腹在“受益人:祝南亭”那行字上摩挲着,内心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如今已是秋天,晚上温度低,纸背也捂不热,泛着冷意。
梁修凛翻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是高远的电话,铃声急促。
“喂?”
“梁董……”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高远语气焦灼,似乎还带着颤抖:“之前您让我查祝南亭的消息……查到了……他的出现果然是带着目的的……”
“哗啦”一声,一叠纸张散落在地。
一通漫长的电话后。
梁修凛披上风衣,飞速出门,他几乎将油门一踩到底,很快抵达洛洺。
他沿着猩红色的地毯直接上了三楼。
尽头那间很大的房间顶天立地,由于久久无人打扫,门跟锁都蒙上了灰尘——是梁钟的书房。
梁修凛打开门,尘埃悬浮在幽暗的光线里,有些呛鼻。梁钟死后,他便把这里封锁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厌恶这个房间,因为祝南亭曾经多次出入,在很多个梁钟伏案工作的深夜红袖添香。他恨透了这个幽仄的空间。
如今也是在梁钟死后第一次开启。同时心里也有隐隐的后悔,他就住在洛洺,为何早想不到要进入梁钟的书房一探究竟,书房不过是他的家用办公地,缺弄出了“禁忌之地”的架势,过去多年,他竟未曾留心。
按照高远说的,梁修凛走到最后一排,用之前他在抽屉找到的钥匙,打开了那一个上锁的格子。
里面放着一叠资料,是关于浔里十八年前那场火灾的。
那件事当年轰动不小,死去的是梁钟的一双好友,全家命丧船上。时隔多年,在媒体采访中梁钟记起当年事,也数次声泪俱下。
如今想着梁钟的嘴脸,他只觉得恶心,草草翻过这位“罪犯”多年来的“收藏”,看似纪念,实则另有端倪。
刑警的笔录仔细一看,果然有问题。当年的事,就这样被神不知鬼不觉的遮掩了过去。
“当年那个死里逃生的孩子,就是现在的祝先生……”
“祝先生先是去找了这位原刑警队长,确定了当年的事实……然后正式开启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高远在电话里的话萦绕在梁修凛脑子里,闹哄哄的、喧嚣的,搅扰着他的大脑。一阵巨大的、强烈的不可置信感涌上来,震撼着他的胸膛,心脏也开始猛烈的跳动。
十八年,六千五百多天……仇恨在这漫长的时间中隐忍,变成一块巨大的、无法痊愈的疤痕。祝南亭就带着这块伤疤,很艰难的行走。他学了那么多年的昆曲,会累吗?会痛吗?练功的时候受了多少身体上的苦楚?同时心灵上也面对着巨大的精神折磨。后来他来到琴岛,步步为营,工于心计地接近了梁钟,不惜讨好他、委身他,装作一副痴恋情深的模样,夜夜辗转的时候,他的内心又在想什么?
会痛吧,痛到流出血泪,昆曲声起,句句都是杜鹃啼血。
梁修凛闭上眼,脑海中不断萦绕着那些画面——幽居在洛洺的祝南亭,穿着宽大的家居服,眉眼带着笑,却好像并不快乐,总是带着忧伤,像一个苍白的幽灵,在这栋复古的、豪华的建筑物内盘旋。
还有那个暴雨的夜晚,在绮楼的地下停车场,他看到的那样不堪的一幕。这一幕已经成为他的噩梦,一到深夜便会梦魇缠身,他恨他,怨他、恨他的欺骗负心,怨他的不肯回头——给一颗心吧,给半颗心吧,施舍一点爱可以吗,或者哪怕一个缱绻的眼神呢?戏子不是最温柔多情,情思缱绻,分给自己一毫厘又能怎么样呢?而这微不足道的“一丁点”,他梁修凛也会郑重其事的捧着双手接过,爱惜如这世上的旷世奇珍。
可祝南亭不愿。
盛怒之下,梁修凛选择不择手段,铁链、枷锁、豪华的“囚笼”、还有他发了疯一般地跟他做ai,每一次占有都像洪水猛兽,巨浪猛烈地舔过沙滩,恨不得把这个戏子的心剖开看看,自己的分量能有多重。
可祝南亭恨他。
梁修凛自嘲般冷笑一声。自己也确实该恨。他原本就是梁钟亲手养大的继子,法律意义上逃不掉的亲人,祝南亭在面对他的时候,一定会想起那个杀人犯,会有恶心、会有痛苦,又要对自己百般利用讨好——祝南亭的本性是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会愧疚吧,会自我厌弃吧,可是却不得不如此,每一步都像刀尖舔血,将身体作为贡品献祭。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的他,内心又是怎样的千疮百孔……梁修凛简直不敢想象。这样一只美丽的蝴蝶,原本就该自由自在地生长在最漂亮的花园,享受阳光雨露与甜蜜的花露,而不是这样风刀霜剑严相逼,硬撑着一副美丽却脆弱的躯壳,行走世间。
梁修凛在书房整整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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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说开,燥侯燥侯……接下来几章应该都是高能捏……
第68章 坟前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
秋阳透过落地窗照进屋内,落在宣纸之上。祝南亭正在房间内抄经,便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不是说了,今天不用送下午茶……”他以为是季青,随意抬眸,发现是梁修凛,黑衬衫裹着黑风衣,镶着金边的珠扣发着亮。
祝南亭一怔,墨水沾到了白皙的指尖,弄脏了。
算起来两人大概有一两个月没见了。梁修凛看起来瘦了些,显得五官的轮廓更分明了几分,但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乌青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的目光在梁修凛的脸上定了几秒,又慌忙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