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上楣梢
祝南亭几乎都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巷口的。身体很晃,摇摇欲坠。那个U盘里,保留着当年船只失控时候的一段录像,船上的制动系统内安装的摄像头机缘巧合拍下,正巧在那个角度。随着爆炸沉入海底,机缘巧合被一个渔民捡到,后来被陈立找到。
时隔多年,画面监控有些模糊,却依然可以看到,梁钟偷偷在舱内装了爆破的化学物质,伪造成人为事故的现场。
船只爆炸了,在海面上绵延成一片火海,画面与声音逐渐止息,屏幕上只剩下刺眼的雪花。
果然是梁钟。他的猜测没错。
祝南亭上了车,死死攥紧掌心,斜倚在座位上,浑身痉挛了好一阵子恢复平静。
季青在驾驶位,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贴着黑色防窥薄膜的玻璃窗摇起。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之后,他开了口一一一
“阿青,有烟吗?给我一只……”
“有。”季青摸出一只红双喜,递到他手里。
白色烟雾袅袅上升,祝南亭那两片胭红的唇瓣隐在其中,若隐若现。
“我一定会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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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加更一章!
第41章 “不敢看观音”
一墙之隔的巷口,停了一辆黑色柯尼塞格。
车窗缓慢摇下,露出一张英俊的侧脸。
“找人查那家五金店。”梁修凛道,目光死死地注视着祝南亭离开的身影。
“是。”司机道。
三天前,秘书黛斯把一封浔里文旅花神节的请函,摆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祝先生答应了要去,会在花神祭扮演拈花观音。是那边每年三月三的习俗。”她说。
梁修凛半眯起眼睛,指腹摩挲着那张请柬,盯着上面的“祝南亭先生亲启”几个字,也不说话。
黛斯不敢多言,只垂手在一边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梁修凛终于开了口:“我们之前在浔里创投了一个项目,近期的进展如何?”
黛斯一怔,顿了顿方回答道:“灵岩珍珠培育基地?最近他们新进了一批机器,也新聘了专家指导基地的技术员。”
“安排一下,15到20号,我去一趟。”梁修凛打开桌上的文件,边签批边漫不经心地说。
“好的。”
黛斯为人干练,很快安排好了时间表,同时心中也有疑惑,那不过是个小型的珍珠培育基地,跟好几家工厂一起列为麒凛的一项小型的创投项目,前后一共投了不到三十万。
每年这种创投项目大概能有十几个,这点钱对他来说不过是洒洒水而已。如今居然会为此专门跑一趟,显然……
作为跟了梁修凛多年的秘书,她自然能猜出几分原因。那位祝先生她只在电视跟网络上看过,美的惊为天人,又温文尔雅,前期跟小梁总关系密切。后来居然爬的是梁董的床。
她得知的时候非常惊讶与震惊,那张淡漠美丽的脸,似乎跟这种事情毫不沾边。
可这位有名的昆曲艺术家,确实成为了梁董半公开的情人。
从那以后,小梁总脸上的笑容就少了。流连各大戏楼、茶馆的次数也多了。
作为秘书她不敢多言,只能在心中暗自揣测。
她打开梁修凛的时间表开始check,看到今晚行程的时候,眸色一顿。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思忖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小梁总,您今晚预约了清音茶馆的包厢……”她张了张唇,小心翼翼地挑了个方式询问:“刚才店家打电话来跟我确认是否有变化。”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会做生意了?”梁修凛嗤笑一声,目光依然阴鹜:“没变化,我晚上去听戏。”
“是。”
清音茶馆新来了个唱黄梅戏的,身段袅娜,五官清丽——亦是冷美人那挂的。这话是戚斯年说的,说祝南亭来到琴岛以后,莫名其妙蹦出来很多模仿他的,这个戏种虽然不同,但往上一扮,倒也能称上几分相似。
梁修凛当晚包了场听人唱了整晚。
这段时间来,全城的大小戏馆他去了个遍,刻意模仿过的、相似的面孔也见了七八张。
有时会恍惚,但又很快清醒。
他的失眠症也越来越厉害。
“怡红快绿”每个月都会去个三四次,单点苏向北作陪。什么都不做,只让苏向北按照那个人的妆饰、头面扮上,一遍又一遍地唱那阙《游园惊梦》。
他失眠严重的时候,只有听着这首才能睡得着。风月场所倒成了他疗愈失眠的地方。
娱乐狗仔倒是屡次拍到他出入这些场所,报道写的天花烂坠,他不并不在乎这些捕风捉影,随他们胡写,但最后都会被麒凛的公关部拦截下去。
“你爱怎么玩怎么玩,我不管你,下次再被拍到,就自己跟施小姐解释!”
那天,梁钟第一次把报纸摔在桌面上,夺门而去。
梁修凛曾以为自己内心的这段感情会伴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淡。可这几个月,他用遍了各种办法,脑海中那个影子依然挥之不去。
他甚至搬出了洛洺,两人不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不知道为何,他眼前依然时常浮现那个穿着白色家居服的影子,瘦弱的像个白色幽灵,静默地在洛洺的波西米亚风地毯上飘过去。
祝南亭真的快乐吗?梁修凛有时候会这样想。
除了固定演出的时日,大部分时间都幽居在洛洺这栋寂静、空旷的建筑里,甘做一只被美衣华服包裹着的笼中雀。
但同时他又会在心中嘲弄,即便如此,这样一只粗俗、浅薄的笼中雀,也是自甘锁链,他一个外人,有什么可唏嘘的。
如果……如果祝南亭不是梁钟的情人,换成是琴岛任何一个人的情人。他一定会把他抢回来,囚禁在身边,让他知道,这就是对他梁修凛欺心的代价。
梁修凛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依然要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但在手下跟他汇报,这次祝南亭独自前往浔里,身边没有梁钟作陪的时候,他竟也无法自抑地跟了过来。
疯了。
真是疯了。
三月三那日,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恍然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琴岛,冬日那日的傀门关。
那时街上千人鬼面,如今皆为人面,却也是同样的芸芸众生。
他穿着黑色风衣,隐在街头人群里,跟随民众的目光抬眸朝上看去。
一张熟悉的脸。
弯月眉、慈悲目,扮成拈花观音坐在莲台之上,掌心中是一朵馨香的白兰。浔里的春天比琴岛来得要早,白兰花竟然已经爬了满树。
这样一张美丽到令人厌恶的脸,配上这样一副浅薄庸俗的灵魂,居然有朝一日,能扮成观音,坐在这莲台之上。
那张脸细白如瓷,只薄施粉黛,妆扮成神的模样,莹润的耳垂上吊着米粒般的坠子,阳光穿透云层落到他身上,笼罩出淡淡的光晕。
民众兴高采烈,按照习俗,争相往莲台上扔着各种花束。
梁修凛被人群挤到莲台花车之前,跟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睛四目相对。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前几日听的黄梅戏是这么唱的。
这有何不敢。
梁修凛冷笑一声,并未躲闪,而是直勾勾地看过去。
那双黑色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下,又重新变得深邃、平和,似乎悲悯众生,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一朵白兰花从莲台边上落下来,沾到梁修凛衣服上,他勾了勾唇,抬手很嫌恶地拂去在地,转身逆着人群离开。
那个瞬间,祝南亭觉得心脏被狠狠揪紧。
眼角有些刺痛——也许是今天覆面的化妆品不是他平常用惯的牌子;耳内也开始轰鸣,随即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昨夜一夜无眠,似乎牵扯到神经末梢;耳垂坠的生疼——那对水滴坠子太大、太沉重,稀薄的软肉苦不堪言。
但他却不得不寻了个伪装的借口,坐在这里,坐在这热闹的祭祀巡游之中。红火的喧嚣,都无法进入他的世界分毫。从肉到灵,今日的他不过是众生枉寄了神思与谬赞的虚假观音,天公作美垂怜,令他出街遇上细雨初霁,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到身上,披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宛若佛光,妄图普度众生,实则全是虚妄。
自苦尚不能自渡,如何普照众生?
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随着人群跌跌撞撞地趔趄过来,“扑通”一声,撞到了莲台周围支撑着的柱子一角,鲜血直流。
抬莲台的队伍晃了,人群乱了,这个七八岁的小乞丐吓得直哭,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那尊莲台上的假观音身体微动,放下掌心的那朵白兰,抬手从身边摆放的小供桌上,拿下一只贡果来。
“吃吧。”祝南亭轻声道,将那只红通通的、散发着甜香的果实,塞进小乞丐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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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涉及到的风俗是我编的,不必深究。
人在很痛苦的时候,是会寻找一些精神寄托的。所以这本有增加一点点佛教内容。
哎,毕竟小祝太苦了捏,但依然在努力地自渡。
第42章 匕首有毒
暮色四合,金光渐消。“拜观音”活动结束,民众哄散,原本热闹的街道只剩一片寂寥。
祝南亭回酒店卸了妆面、换了衣服,望着镜子里面重新回归熟悉的自己——一张素净的散发着丑恶的脸,并没有什么普济众生的佛面。
他来浔里的这场行程,是英叔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秘密安排的,面上风平浪静,滴水不漏,用来借此掩盖一场秘而不宣的调查。
果然,这个陈腐多年的秘密指向梁钟。
白皙的身体不再光洁,换回自己的衣服的时候布料蹭过那些伤痕有些疼——都是梁钟留下的,丑陋且触目惊心。
祝南亭一件件穿上衬衫、羊绒开衫,最后裹上黑色大衣,盖住那些丑陋的皮肤,拎着行李箱走进夜色中。
梁钟只给了他三天时间,催促着他结束后快点回去。
季青早在车里等候,祝南亭上了车,心事重重地蹙着眉心,思忖着对梁钟直接下手的计划,灾心里反复盘算着时机。
这时,车身忽然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后,停住不动了。
“导航被人动手脚了。”季青骂了一句,下车查看,发现汽车也抛了锚,停住的地方在一片僻静的山路上。
祝南亭觉得不妙,也跟着下车,周围响起一片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刺眼的大灯光线照过来,从包围着他们的车上跳下一群黑衣男人,手里都拿着棍棒等东西,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口中叼着烟,冷冷地看着祝南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