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红狙击 第32章

作者:喜上楣梢 标签: 近代现代

他们吓坏了,从未见到少爷这样。

里面沉默了半晌,才传来梁修凛极为冷静的声音:“都出去。”

满地玻璃碎片的狼藉,摔了一地的木雕,有一只的头颅甚至脱落,像行尸走肉那样,身首异处。

梁修凛一夜未眠,衣服都没换,在椅子上坐了整晚。眼前总是飘着昨夜的场景,纠缠的两人,白生生的腿与脊背。他实在想不通,那个在自己印象中总是光风霁月的明媚的男人,干净纯善甚至到了某种几乎圣洁的程度,居然会有那样浪荡颠倒的一面,居然,风月旖旎的对象,还是自己的继父。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他看走了眼?祝南亭根本不是所呈现出来的样子?而是虚伪、凉薄、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的人?

可他根本不愿相信!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梁钟威逼利诱?可是眼前那一幕……

梁修凛脑子很痛,像快炸开那样,昏沉的思绪中,偶尔会跳过一些他原本已经忽略了的细节。那些几乎微不可察的细节像蛛丝一样,渐渐结成了一张网,连接着千头万绪,却又根本理不清楚。

窗外的天色又黑转灰,天亮了,依然是阴沉的天色。

手机猛地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梁修凛心头的血一热,一个抓过来按了接通。

果然,电话里面是熟悉的声音,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语气是那样平和又笃定:“……你来莲湾吧,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梁修凛抓起车钥匙,立刻奔出了门。守在门外很久的秀叔长舒一口气,看到梁修凛乌青的眼盖,嗅到浑身浓烈的烟味,又一眼瞥见他低垂的右手——伤痕累累,布满血痂。

“少爷……你……”秀叔担心地紧紧攥住他的手臂,一连声要叫沈灼来。

梁修凛顿住脚步,拂开他的手:“我出去一趟。”

随即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天空乌云涌动。前一日暴雨的余韵仍在,空气中透着湿寒,冰冷彻骨。

梁修凛开着车,沉默地朝莲湾驶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面前映入那座熟悉的牌楼。

重新修补又填了色,“莲湾”三字换了隶书,笔锋的边缘都看的异常清晰。

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等候,有些脸熟。梁修凛下了车才发现,这是祝南亭的那位私人保镖季青。

“梁先生请。”他替梁修凛泊了车,又引着他穿过水榭与雕花的回廊,枯萎的紫藤被风吹得颜色发灰,像一张张化为白骨的手掌,看起来萧瑟又冰凉。

梁修凛走了进去。

客厅的暖气开的很热,白兰香膏的味道被烤过后显得更加浓郁,在整片幽闭的空间扩散。

一个人影背对着自己,墙上挂着一面观音像。

听到脚步声,祝南亭回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穿一身黑,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眼底布满红丝,眉尾上扬,带出凌厉,掌心虚握,指背青筋暴起,伤痕累累。

祝南亭一颤,心脏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他攥紧掌心,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内心,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开了口:“梁先生坐吧。”

梁修凛没动,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在祝南亭脸上。

桌面的紫砂茶壶烧开了一滚,冒着沸腾的热气。祝南亭沏了第二道茶,君山银针泡出淡绿的颜色,他垂眸看着茶叶梗在杯底漫无目的地飘摇,微微一笑,看着梁修凛的眼睛道:“你想问什么,只管问吧。”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比平常要略微轻一些。再重一点,自己的嘴唇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祝南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的,从心脏穿过五脏六腑最后冲破喉咙,是那样难,仿佛有千钧重。

但终于,还是到了这个时刻,审判的铡刀落了下来。

胸口处沉郁的血又像变活了似的,开始拼命翻涌。身体很热,心口却很冷。

他的余光透过窗户看出去,看到灰白的天色,想着,等下又有一场暴雪来临。

琉璃杯在面前冒着热气,两个人的脸都隐在这点雾气中。

梁修凛发现自己有些看不真切。明明依然是这张美丽的脸,什么都未曾改变。弯月眉、含情目、微微湿润的朱砂唇。眼角还是那样带着笑,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云淡风轻。

那点笑意几乎可以用“媚态”来形容。

梁修凛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再也无法忍受,大踏一步继续上前,把祝南亭逼到墙角,双手扳过他的肩膀,迫使他面对着自己。

“你……”他咽了咽喉咙,几乎是有些困难的开口:“你为什么会跟我爸在一起?”

声音喑哑的不像话。

“这还需要理由吗?”祝南亭眼眸动了动,瞳孔几乎要挂不住水,从梁修凛的角度看过去,只有一双水光潋滟的媚眼,闪动万种风情。

“他强迫你的是不是!!!你不是自愿的是不是!!”梁修凛的右手猛地攥紧,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回答我!”

可笑。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又入耳,都觉得啼笑皆非。可还是那样急切地想要求证,想要得到几乎已经笃定的猜测外的一点侥幸。可能是醉酒的一晌贪欢,酒后乱性;可能是梁钟的霸王硬上弓,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对这位继父的脾性他心知肚明。也许呢,万一呢。他是这样无法置信地,几乎把一向自己引以为傲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摇晃着祝南亭的肩膀:“他逼你跟他上床是不是?你听我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

“不是!都不是!”祝南亭提高音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深呼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全都是我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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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碎了一地……

本章(和下一章)可配合王菲的《雪中莲》当做bgm食用……

第35章 “你又能给我什么”

“什么?”

梁修凛大脑轰鸣一声,嘴唇动了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董没有强迫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祝南亭看着他的眼睛,放慢了语速,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他看似云淡风轻地说着这句话,胸口几乎喘不过来气,像溺水,身体也开始难以站稳,不自觉后退两步,手打翻了茶杯,滚烫的沸水淅沥沥淋了满手,奇怪的是却感觉不到任何烫,只觉得一种麻木的冷。

明明窗户紧闭,暖气开到最大,壁炉也燃着熊熊烈焰。

“为什么……”梁修凛脸色阴沉到了某种可怖的程度,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暗,加重了音量道:“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

“我”这个字失重般哽在喉咙,却难以宣泄出口。

他恍惚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从自己在傀门关误揭了那张狐面面具开始,似乎都在阴差阳错。琴岛传统,狐面面具象征情爱,非深爱之人不得揭下,否则便会饱受情执之苦。

他死死盯着祝南亭的脸,等待着一个答案,

祝南亭眼睫颤动:“梁董待我很好,又愿意跟我在一起。他很温柔,很可靠。那次慈善拍卖会,他一出手就是一百万;莲湾的修缮费用不低,最后也是梁董出的手……他是那样身处高位的人,可他却说他喜欢我,从没像喜欢过别人那样喜欢我……”

“我也喜欢你!你不知道吗,我喜欢你!”梁修凛眼底通红,双手伸过去,猛地扳住祝南亭的肩膀,心头隐匿很久的情感冲口而出。

祝南亭一顿,肩膀几乎要塌陷下去。

他从来没想过,这样急切又热烈的告白,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听到,实在是血淋淋的残忍。

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又被他狠狠收回去。

梁修凛紧攥着他的肩膀,攥得那样用力,看着眼前这张脸,越看越不认识起来——一定是戴了面具,不然为何这样陌生。

他抬起右手,狠钳住祝南亭的下巴,掌心却却握住了徒然,只有一张温热的脸,带着微微的潮湿。

“我喜欢你!”他低吼着重复了一遍,“他给你的这些我也能给你!”

“你又能给我什么!”祝南亭冷笑一声,力气像是忽然变得很大,一把掀开他的手腕:

语气冷峻,像变了个人。

他眸色里带着寒意,看着梁修凛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父亲答应我,把麒凛在得月楼的股份送一半给我;答应我,让我可以住在洛洺,算作洛洺的半个主人,之前他对任何情人都没有这样过……琴岛人爱听戏,但也只是茶余饭后的兴趣,就算是‘江南第一闺门旦’的名头,也不过是供人娱乐供人消遣的存在。可我跟了他,跟了麒凛的最高掌权人,就能实现阶层飞跃……”

“我拜金庸俗、我贪慕虚荣……我是金家收养的孤儿,从始至终都只想做人上人,不想被人轻视,也不想被人随意觊觎。只要搭上你父亲,就是我这辈子的庇护,所以我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走到他面前。他居然也愿意真心待我,疼惜我——他从未对其他情人做到如此地步。我不跟他,还要跟谁?难道要跟你吗?”祝南亭挑了挑眉尾,上下打量着梁修凛。

心头发酸的厉害,却强撑着,冷冷地看着梁修凛的脸,对方神色铁青,两片嘴唇颤抖,牙关紧闭。

眼泪悬在眼眶里,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落下来。祝南亭用气声压住了语气中的颤抖。

“你知道吗?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在骗你……他走上前,很轻地摸着梁修凛的脸,指尖在这副坚毅悲伤的五官上描画,想要最后一次记住这张自己亏欠的面容。脸上的皮肤很硬,胡茬没有刮干净,带着粗糙。

“在我知道你是梁钟的儿子之后,我就开始利用你来接近你父亲……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我心里一直是很愧疚的。如果以后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一定……”祝南亭说,他的掌心甚至都舍不得离开眼前这张脸。

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

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拼命掩饰,脸上的神情要装作云淡风轻。

“啪”地一声,梁修凛打掉了他的手,一双极黑的目光投过来,像霜雪那样冰冷:“够了!你这张脸,让我恶心。”

“嗯,我知道。”祝南亭笑了笑,伸手拔掉头上的发簪,一头如瀑的黑发垂落下来。

发簪纯绿,又点缀几点鲜红。是梁修凛之前在云浦的那家小店,亲手给祝南亭做的那一支。

又从旁边端过来一只精巧的盒子,里面放着梁修凛为他做的珍珠头面。随即从衣服上取下别着的3只的胸针,“岁寒三友”系列。

“你的东西,都还给你。太贵重了,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

他把这些东西在盒子里收好,递给梁修凛鼓起浑身的力气看着他的眼睛,如此近距离地,不知攫足地再看他一眼。

“施小姐跟你很般配,是适合白头偕老的人。联姻的安排能匹配到这样的佳人,真的很难得。我祝两位未来能得偿所愿,好事成双。”祝南亭弯起唇,最后说。

他笑得脸都硬了,唇也僵了,那双天生潋滟的眼睛依然晶莹如旧,但他却清楚的知道,里面汪着的积雨已经在满溢的边缘,轻轻一碰,便会决堤而出。

梁修凛接过盒子,撇了一眼,冷笑一声,举起来使劲朝地上砸去。

“咣当”一声,盒子摔开,竹簪碎成两段,胸针扭曲变形,头面彻底被毁,大小珍珠到处滚落,满地狼藉。

梁修凛转身开门,冲进漫天的暴雪之中。

雪粒被刮成碎片吹进屋中,拼命刮擦着祝南亭的脸,刺得生痛,几乎令人泫然欲泣,他却像失去知觉一样,一直愣愣地注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直到完全在风雪中消失不见。

屋内安静地可怕,从门而入的寒气在房梁与墙壁盘旋,涌上那面观音像,化为一滴透明的冷凝水珠,结在水月观音慈悲的眼眸之下,数秒钟后就泅湿了,晕开了。

祝南亭用干毛巾把画像擦干净,沉默地走进浴室。

他今天早晨才被从琼苑送回来——他借口说回来莲湾拿东西,逃一样离开那间华丽幽闭的套房,窗户很小,小的只能望见四四方方的天空。回到莲湾,熟悉的房屋、花窗,门口的那株红梅依旧艳丽如血。

一切都是重新修补过的样子,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花洒的水声响了很久,淋湿了他满身紫青的痕迹,看起来诡异又吓人,像是洁白宣纸上泼上去的彩墨,任凭怎么努力冲刷,也无法干净。祝南亭搓洗的很用力,把浑身的皮肤都搓破了,有的地方破了皮,出了血。

血水顺着那双白生生的腿径自流到地面,变成了浅浅的粉红色,顺着地漏流入下水道。

他洗完澡,擦干身体,在身上的伤痕处都涂了药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来,一眼瞥到角落的衣篓,抓起刚换下来的那套,统统丢进壁炉里烧掉,亲眼见到那一堆布料化成了黑烟与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