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上楣梢
第26章 “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过了一段时间,祝南亭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下午,他正在跟季青一起收拾行李,季青透过二楼的落地窗朝外望了一眼。
“祝先生……您看。”他轻声说。
祝南亭手中的动作一滞,抬眸朝窗外看去。
一辆黑色的柯尼塞格停在天光里,车头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一身长及脚踝的黑色大衣,被风吹开了一些而微微敞着领口,看起来似乎很忙碌,正背过身去在打电话。
“我没想到梁先生能来。”季青说。
“谁来都一样……走吧,下楼。”祝南亭轻笑一声,随即垂下眼眸,不去看那道身影,起身离开房间。
今天梁修凛没带司机,是自己开车来的。他走过来,直接从季青手里接过行李箱,放进汽车后备箱。
“梁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祝南亭赶紧迎上去,对梁修凛抱歉一笑:“我已经麻烦你够多了。”
“特意来的。怎么,不欢迎?”梁修凛勾了勾唇。
“怎么会。”祝南亭叹道:“莲湾的修缮是个大工程,这段时间又要麻烦你,我实在过意不去……”
话音未落,梁修凛的手指伸上去,摁住他的唇瓣。
中间那枚红色唇珠颤动了下,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话,以后不准再说……你已经帮了麒凛很多,我一直在想,还能为你再做点什么。”梁修凛垂眸望着那张脸,低声说。
“可是你明明才从火场……”祝南亭忍不住说,唇瓣因为愕然而张开,触在梁修凛的指尖,半含着似的。他一怔,立刻抿紧,彻底安静。
梁修凛眉尾一挑,回身从车内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来,外面扎着银灰色的绸带。
“看看这是什么?”他把盒子推至祝南亭手中,两人的指尖短暂交汇,祝南亭注意到那上面多了许多细小的裂口与茧,心头一动。
他把盒子打开,发现里面是自己定制的那顶珍珠头面。前额处是蓝绿色的点翠,镶了一颗巨大的南洋金珠,周遭用小口径的珍珠点缀,光泽熠熠。而那些用作点缀的珍珠,正是他跟梁修凛去云浦的时候,在珍珠市集挑选的。
整副头面是异常精细的做工,金丝拧结,烈火煅烧,又被坚硬的器物逐渐锤炼成形,再用小刀一点点篆刻、镶嵌,留出珍珠的点位,最后额前再加一点孔雀毛的点翠,状若金翎,不落俗套。
一看就知道制作者倾注了很多心血。
“好漂亮。”祝南亭捧着头面,几乎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抬眸看着梁修凛的脸,像是不确定般发问:“你亲手做的?”
“基本上是。“梁修凛点了下头:“只有点翠是找非遗的老师傅们做的……”
“我……”祝南亭心中感慨又感动。他入行梨园以来,用过那么多副头面,从未有那一副能像眼前的这一副那样精美华丽,却又繁琐细腻。
“我开价好像低了,合同金额完全可以再加20%。”祝南亭开玩笑的说,拿起头面来,端详片刻,越看越爱,忍不住要往头上试戴,一时间没有找准位置,头面歪了也没发现。
梁修凛走进了,双手扶住那顶有点歪了的头面,巨大的掌心几乎可以轻而易举地包裹住祝南亭的半张脸。
两个人四目相对,梁修凛比他高小半个头,缓慢地调整着头面的角度,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时,头面摆正了,银线串着的珍珠在风里停止晃动。
“好了。”梁修凛骤然松手,直接后退一步,端详着眼前这张素净的脸。
祝南亭看了眼天色,笑称说怕晚了,赶紧摘下,在盒子里放好。
“走吧。”他拉开副驾的车门。
梁修凛也坐进车去,好一会儿,祝南亭才发现汽车没有启动,于是便侧过脸来,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梁修凛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带着层薄汗,心事重重地盯着车前玻璃。
“我最近压力很大……”过了半晌,他忽然说。
“嗯?梁先生遇到什么事了,不妨说给我听听?”
“我家想把跟施家的联姻,放到台面上谈……”
“是吗?这是好事啊,珠宝集团的公子,跟财政司长的千金,怎么看都是珠联璧合。”祝南亭笑着,眉眼弯弯。
“但我不喜欢……”梁修凛压低了嗓音,掌心攥紧方向盘的一侧。
两人之间陷入久久的沉默。
“梁先生,你知道吗,其实很多时候,喜欢还是不喜欢,没那么重要。”祝南亭长叹一口气,眼神有些失焦的看着窗外,喃喃道:“因为感情从来都不是一种纯粹的东西。”
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简直要把梁修凛看糊涂了。
“那你的意思是……”梁修凛立刻追问,迫不及待的要探寻那双美丽眼睛里好不容易外露的那点情绪,但那情绪又是稍纵即逝,他再也无法捕捉。
“为了梁先生好,我自然会劝你接受。而且,施小姐这么优秀,听说也有很多人追,就算你们是因利而聚,将来也一定可以培养出感情的。梁先生是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
祝南亭还是带着那样的笑,眸子却低了下去。
“得偿所愿?” 梁修凛垂下手,终于转过脸来,跟眼前的人四目相对。
“你知道我要什么吗?”他的眼眸里折射出一股凌厉,身体朝他逐渐靠了过来。
祝南亭怔住了,他第一次从梁修凛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又处于这样狭仄的空间,眼前怪异的氛围令他莫名紧张。他的右手攥紧安全带,有点急躁地想要把卡扣扣进去,却半天没找到正确的位置,反而“刺啦”一声,卡住了。
那个影子依然在往这边靠,一股浓烈的荷尔蒙的味道,混杂着清冽的香水气息。梁修凛沉着脸,双臂拢成一个空间牢牢罩住祝南亭,肩膀跟胸膛都很宽,覆上来的时候带着热量,充斥着憋闷的空间。
“我一直想要的都是……”梁修凛压低了声音,微喘着动了动那两片丰润的嘴唇身体继续往下欺,很快,两个人的距离便近在咫尺,灼热的呼吸喷薄在祝南亭的脸上。
祝南亭闻到了一股清淡的漱口水的味道,视线里,那两片唇瓣几乎要触上自己的唇。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咚。
咚。
他的眼前有类似火花的东西闪过。一定是昏了头了,瞎了眼了,胸腔中的心跳好快,好有力,车里为何这么热,热的快要烧起来。祝南亭微喘起来,不自觉张开唇,迎了上去,四片打开的唇瓣里传导出来的呼吸互相纠缠。
这是……要……接吻了吗?
他陷入一种恍惚。
眼前是那张不断逼近的英俊的脸,越来越放大,五官逐渐占据他全部的瞳孔,全部的视线。
好熟悉的五官。他很清楚这是梁修凛的脸,但神韵里一闪而过几分梁钟的影子。
轰隆。
四片嘴唇即将触碰到一起。
祝南亭如梦初醒,犹如当头棒喝,在这个千钧一发的瞬间猛地攥紧手掌,身体向后一倾,后背抵到了冰冷的玻璃窗。
“梁先生,可以开车了。”他提高了音量,语气强装镇定,却残余一丝慌乱。
梁修凛一怔,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下,迅速松了手,启动车子,朝洛洺山庄驶去。
祝南亭侧眸,看着车窗外面疾驰而过的城市风景,心头却不甚轻松。
刚才自己差一点就……
他明明是心很硬的一个人,像一款磐石,怎么能有哪怕毫秒之间的动摇?
刚才的瞬间是失序,是不该,是他犯了天大的错误。祝南亭紧咬着唇瓣,拼命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有第二次。
但还好梁修凛亦没有再提,一路上话很少,偶尔开口也是其他话题。
两个人都异常默契地刚才的事情从脑海中驱散。
很好,关系又回到原点。
火红的一窄条夕阳透过车窗玻璃的缝隙,落到祝南亭脸上,把他的眼睛照的很红,几乎成了猩红。
不久前,他亲手设计烧了自己的房子。不但如此,更用一张没有任何戏妆的“假面”与满腹谎言,欺骗了眼前这个这样好男人。
但他没有选择,非骗不可。
祝南亭闭上眼,握紧掌心。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洛洺山庄外。两人下了车,一位头发花白的管家带着两名佣人站在门口恭候。
“祝先生好。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楼上请。”
管家秀叔过来接过祝南亭的行李箱。
“多谢。”祝南亭跟着朝正中央的别墅走去,抬眸望着眼前这座恢弘的白色建筑物,嘴唇颤抖。
洛洺山庄是一幢中古风格的老宅,又大、又幽深,梁钟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如今,他终于直面这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要亲手找到,当年全家那场巨大灾祸的真相……其实他已经距离那个真相很近,种种蛛丝马迹及他作为幸存者的直觉断定,梁钟极大概率是凶手,亦或至少也是当年那场祸事的知情人。
他一定要亲手找到证据,知道当18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晚饭后,秀叔带祝南亭回了房间。给他安排的客房在二楼,挨着梁修凛的卧室。房间大而富丽,水晶吊灯、檀木衣柜,碎花小砖的地面铺着长毛地毯,平滑地没有一丝褶皱的真丝床品静静地平展在木床上。
屋内点着熟悉的、白兰味道的香薰,闻着便使人放松,心情愉悦。
祝南亭原本紧绷的心情舒缓了些,走进浴室去洗澡,随手取下睡袍换上。
贴身的触觉是如此柔软,熟悉。
他伸手捻着布料,发现是宋锦材质,细腻柔滑。
祝南亭垂下手,沉默良久。
他是易过敏体质,普通材质的贴身衣物一上身便会起红疹,因而对睡衣的面料要求挑剔——只穿宋锦的,皮肤才能适应舒服,最喜欢的品牌是上久楷,买了许多。几年前的某次专访他似乎偶然公开提过,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可这些最微不足道的细节,有人却能都记得。
身体很累,沉重的情绪高山一样地压过来,他不到9点便倒在床上,一夜无梦,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他亦醒的很早,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整个洛洺依然寂静。
只有厨房传来备菜的声音,厨娘正在包蟹肉小馄饨。
见祝南亭走过来了,厨娘立刻很恭顺地停下手中动作。
白玉状的馄饨皮一字排开,实在玲珑可爱,祝南亭挽起袖口走上前,把剩下的那些亲手包好。
昨天他跟梁修凛在车上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如今,他又住进同一片屋檐,眼前总是闪过梁修凛的脸。如今,他每看到那张脸一次,心里的愧疚便会多涌出几分。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也只能做点烹饪羹汤、送送早饭之类的廉价的关心,作为回馈。
虽然这些在那颗炙热的心的面前,是那样微不足道。
盛满水的珐琅锅逐渐沸腾,中断了祝南亭的思绪,把自己包的那些小馄饨悉数放入锅内,按下计时器,对着那些翻滚的蟹肉小馄饨发呆。
连大门开了,脚步声传进来,他都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