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上楣梢
刘治做事还算周密,第三天的上午,梁修凛就收到了一份调查报告,详尽地附上了情况说明,还有一段通过技术恢复的监控视频。
“确实是林清声干的……不过……”刘治站在梁修凛面前,神色小心翼翼:“他最近好像跟梁董走得很近。”
林清声艺名“小青花”,原本是得月楼的头牌花旦,三个月前开始,便公开陪同在梁钟身边,参加各类政商峰会、出席宴会等。圈内传闻,这位位高权重的掌权人,爱戏曲,好男色,两人私下关系绝对不一般。
这在权贵圈倒不算罕事。戏曲演员貌美、身段好、唱腔佳,带出去也是温情缱绻,落落大方,完全上得台面。
琴岛开放,男色之风不算罕见;但又传统,权贵身边的情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终走入婚姻殿堂的都是男女之间的珠联璧合。毕竟香火要繁衍,家业要继承。
刘治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新闻报道,暗自忧虑这事真是棘手。他们得月楼显然没有这个胆子处理林清声,恐怕林清声自己也根本没想过隐瞒,完全自恃有人托底。
“我知道了。”梁修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抬手让刘治走了。
他打开从监控镜头中截取的视频。
屏幕上的林清声神色嚣张,动完手甚至还故意看了监控一眼。
林清声是梁钟的新情人,最近正是得宠,甚至在琼苑也有专门为他准备的套房,身上背着麒凛珠宝今年新推出的戏曲系列产品线的代言,不过代言即将到期,续约合同正在草拟,尚未完全敲定。
梁修凛眉心微皱。想了好一会儿,吩咐秘书黛斯:“通知Alice过来一趟。”
Alice是麒凛集团公关部负责人,那天她在梁修凛办公室足足呆了两个小时,费尽口舌,看起来终于勉强劝住梁修凛想要动林清声的意向。她走后,梁修凛靠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沉默良久。
Alice说的那些道理他都明白,但自己根本不想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
不多时便有各种繁杂工作事务压过来,新春系列即将上线,要做最后样稿的确认,还要排产打样;要跟销售部复盘去年各个系列的销量、复购情况等。他忙完已是晚上,夜幕低垂,嵌了几颗寒星。
梁修凛闭目养了会神,紧绷了一天的身体才松弛下来,打开手机,浏览着未读消息。
一堆繁复的红点中间,混杂着祝南亭的消息,一小时前发来的。
“梁先生最近有空吗?上次的事情一直没顾上谢你……不如我请你吃饭?不知是否赏光。”
梁修凛握着手机,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向落地窗,看着二十九层高的天空,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星辰。
他直接回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十数秒,久到他以为这通电话在此时不会有回应了,烦躁地扯了扯发紧的领带,就听见“滴”的一声,接通了。
“忙完了吗?”
“我有空。”
两句话居然异口同声。一个嗓音婉转,一个低沉磁性。隔着听筒与网路的电波,丝丝入扣地碰撞在一起。
梁修凛还未来得及开口,随即听着祝南亭率在听筒对面笑了起来。
很好听的声音,仿佛有一把银铃在心头摇曳。
他不自觉勾起唇,想象着这张脸笑起来的神情。
“那我们定什么时间?”祝南亭问,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说了有空,又不告诉我具体时间,我很难猜啊。”
梁修凛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时间表,沉思几秒后开口:“下周二吧,晚上7点到10点。”
产品部的会议他可以让秘书替自己去参加,晚上11点还有个线上谈判,迁就外国供应商的时间只能选在深夜。他盘算了下,近期唯有这个时段正好可以空出来。
祝南亭应允着,又询问起他喜爱的餐厅,提了好几家供他选择。
“我都行,你定。”梁修凛说。
“那就江山楼吧,不见不散。”
“好。”
祝南亭挂了电话,一直笑着的神色逐渐收拢,恢复到了平常的淡漠神态。
“帮我预约下周二晚江山楼的1632号包厢,千万不要定错了……”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还有……把我那件白色的领口带竹叶刺绣的大衣送去干洗店,下周二之前取回来,我那天要穿的。”
“好的祝先生。”助理小张一一应允。
很快,便到了宴请的日子。
晚上7点,梁修凛准时出现在酒楼包厢。刚推开门,就见祝南亭笑吟吟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头如瀑的黑发随着动作倾泻在背上。
素颜的皮肤更显洁白,比起浓墨重彩的戏妆,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看起来倒令人心生亲近。
他穿着那件白色大衣——还是两人第一次在傀街相遇那天那天穿的那件。领口跟袖口的竹叶刺绣很精致,胸口处也别了一枚松绿的胸针。
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曾经设计的那个作品。
梁修凛心头一动:“胸针跟你的衣服很配。”又勾着唇,目光落在祝南亭的胸口。
“是梁先生的设计好,很好搭配衣服。”祝南亭笑了笑。
室内暖气开的热,他脱掉大衣挂了起来,里面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祝南亭喜欢新中式,所以私服也多是这种风格。
梁修凛顺手脱掉自己的墨蓝色羊绒大衣,一双白皙干净的手很自然的朝他伸过去,接过他的衣服。两人的指尖在微妙的触碰后,又迅速分开。
“梁先生一般喝什么酒?”祝南亭把梁修凛的外套挂起来,抬眸看向他:“这边有洋酒,清酒,还有酒楼自酿的特色椰浆米酒。”
“喝茶就好。11点还有个线上视频会议,提前醒神。”
“君山银针?”祝南亭微微歪着脑袋,目光里带着询问。
“你怎么知道?”梁修凛弯起唇角,目光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味。
“当然了。这是请客之人的基础诚意。”祝南亭弯起一双笑眼,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纤长的指尖把菜单推至梁修凛面前:“但我不太聪明,功课也只做到这里……点菜上就犯了难,也不知道梁先生喜欢吃什么,所以,点菜还得麻烦您自己来。”
梁修凛唇角微微上扬,也没推辞,扫了一眼菜单,思忖着戏曲演员的嗓子跟饮食习惯,于是只点了几道清淡不油腻的。
席间有大堂经理敲门进来,询问是否需要乐队伴奏,并热烈推荐店里新来的大提琴手。
“不需要。”梁修凛不假思索地拒绝,祝南亭忽然开了口:“我有一件乐器寄存在前台了,麻烦帮我取来就好。”
大堂经理答应着,很快抱着一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进了屋,然后礼貌地退出去,关上包厢门。
祝南亭接过来,打开盖子,露出一把琵琶。随即他抱着琵琶站起来,对梁修凛微微颔首:“在我们这个行当,表达感谢的最高礼节,就是为对方亲自唱一支曲子。”
他笑眼盈盈地在包厢中央的椅子坐下,抬手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梁修凛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拨弄了一下琴弦,开口问道:“梁先生想听哪首?”
月白长衫,放在腿间的木色乐器,愈发衬托的他雪肤乌发,唇瓣鲜红。背后墙面悬挂的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从梁修凛的视角看过去,仿佛人在画中。
“游园惊梦吧。”梁修凛一笑。
“好。”
祝南亭垂眸,指尖轻拢慢捻,先是调了一下琵琶的弦。随即张开唇瓣,唱词水一样地从他的喉咙流出来。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唱戏的过程中,祝南亭的目光始终落在梁修凛脸上。鲜红欲滴的唇瓣微张,眼神很深,藏着无限缱绻。清唱配合琵琶低语,更能凸显那一把嗓音的美妙,梁修凛跟着那一双眼睛,还有这流水般的诉说,进入到戏文中的世界。
杜丽娘思春伤情,在梦中与书生柳梦梅相会、缠绵,醒来之时,不在梅边在柳边。
墙上的钟表忽然突兀地响起来,8点钟。梁修凛神色初醒,回到现实,隔壁隐约传来的觥筹交错的喧闹,也逐渐隐了下去。
“献丑了。”祝南亭放下琵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余光捕捉到那一对炽热的眼神,正目不转睛地盯在自己脸上。 这眼神烫的祝南亭心头一动,心脏极短地错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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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可配合bgm——郭雨昂的《浮春记》食用。
第15章 “南亭,这我父亲”
包厢在此刻响起了敲门声,祝南亭一怔,清了清喉咙道:“请进”。
他侧过身,躲过了那双炽热的眼睛。
服务员进来了,开始上菜,一道道地摆了满桌。
祝南亭拿过公筷,正在替梁修凛布菜,梁修凛却直接调转了话题——
“往你戏鞋里做手脚的人找到了……”梁修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林清声干的。”
祝南亭手中的筷子一滞,又继续用小碟盛了些离梁修凛稍远的吃食,语气平静,似乎并不觉得意外:“我知道,刘副总告诉我情况了。当然,也跟我讲了一些关于林清声的其他事情。”
他抬眸看着梁修凛,抬手把小碟推至他身侧,淡然一笑:“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不会再追究,也不会曝光。”
“我遇到了,就不能不管,你放心,我会……”梁修凛嗓音低沉。
“可我不想让你为难……”祝南亭很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看着梁修凛,依然带着那样云淡风轻的笑意:“谢谢梁先生的好意,这件事就算了吧。”
眉眼澄澈,没有丝毫怨怼。
梁修凛张了张唇,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没想到祝南亭就这样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了。
席间表现的也有些沉默,察觉到气压有些低。于是祝南亭主动开口,试图破冰:“法务今天发了我戏曲头面的制作合同,我的律师正在确认细节。顺利的话,下周可以推进合作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梁修凛,又面色殷勤地替他斟茶。
君山银针过了两边水,鲜绿的液体在锤纹琉璃茶杯中冒着热气,被推至梁修凛面前。
梁修凛的神色缓和了些,又想起来这毕竟是一场表达感谢的饭局,他有别的情绪,也不该表露出来。
“我很期待合作。设计方案由我亲自做。”
他眸间终于恢复了些笑意。
气氛缓和下来。祝南亭原本就很善于应对这种场合,到了下半场,两人聊了不少,距离又拉近了些许,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氛围也轻松愉快。
“我在筹备一场慈善拍卖,会卖掉一些之前旧掉的戏服、头面、首饰等等,捐给本地的基金会,用来帮助那些贫困的渔民。日期定在本月十八,在莲湾举行。说是拍卖,其实更像个交朋友的沙龙,那天应该会很热闹。梁先生感兴趣,可以带朋友来玩。”
“有空的话,我一定去。”
墙上的自鸣钟在这时候敲响了10点。
梁修凛看了一眼,站起身:“我该走了。”
祝南亭亦不挽留,跟着站起来,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他的外套递给他:“下次见。”
“下次见。”
梁修凛裹上大衣,墨蓝色羊绒绒上沾了几星洁白的羊毛纤维,是祝南亭衣服上落下来的,蓝色与白色之间的牵丝线勾连。
他打开包厢门,跟祝南亭两人一起向外走去,却在门口的拐角处,跟隔壁那间最大包厢的客人狭路相逢。
梁修凛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忽然就伫立在祝南亭的身前不动了。随即,祝南亭耳边响起一声平静的称呼——“爸”。
虽然这不是偶然,但在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他依然控制不住抬眸,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梁钟的脸。